“靠的就是一种精神”

本报记者 刘少华

衡水中学的学生参加八十华里远足活动。

十八岁成人礼仪式上，学生与母亲相拥而泣。

学生在茶艺社团学习茶艺有关知识。 本文照片均由衡水中学提供。

走进河北衡水中学，校园横幅上的三句话赫然映入眼帘：

“我到衡中来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样的人？”

“我今天做得怎么样？”

没有说教，也不加解释，就那样静静挂着。很多学生走过时会放慢脚步，每天面对这样的问题，他们难免陷入思考。高一的张锦悦说，第一次看到时他有点愣：“原来学校不是只问‘你考了多少分’，还会这样问我。”后来他慢慢觉得，这三个问题，其实每天都在帮他校准方向——不是别人眼里的“好学生”，而是他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

在这所知名中学，面对校园内外一个又一个问题，学生们、老师们有着自己的答案。

“遇到好老师不是幸运，是常态”

冯骏今年16岁，高一。他的父亲来自黑龙江，母亲来自天津，夫妻俩在天津结婚，家里的生意也在天津。但在冯骏即将出生前，夫妻俩做了一个让亲友们意外的决定——搬到衡水生活。

“从小听到的就是那句话，‘一定要上衡中’。”冯骏说。如愿考上之后，他带着家人多年的期待体验着这里的学习生活。冯骏每天晨读、跑操、学习、午休，参加话剧社团，前不久刚把体育课从足球换成武术，才十来节课已经能耍出五六个剑花……在充实的日子里，他发现父母当年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闫雪娜的女儿屈美妍是京剧特长生。从三年前女儿入学衡水中学以来，高一班主任骑自行车带女儿去看过病，政治老师会把苹果削了皮放到每张课桌上，高三班主任总在大屏幕上“摇号”发零食……

“原来以为孩子幸运，遇到的老师都好。上了三年，我才发现遇到好老师不是幸运，是常态。”她发现，老师们“发自内心对学生好”。

生物老师房守川2011年入职，在衡中工作15年，已经带过6届高三。“好多学校来衡中参观都发现老师很拼，但如此敬业爱岗的文化需要一片好的土壤。”他解释，不管是刚毕业的老师，还是从其他学校调来的老师，到了衡中都变得敬业。他还举例，学校三位副校长，一位还在带课，两位既带课又当班主任。

还有老师们之间毫无保留的互相学习。

衡水中学党委书记郗会锁介绍，在衡水中学，所有的教学环节都是完全透明的。这里的老师可以随时走进任意一位同事的课堂或者在线听课学习，若是有老师带班成绩突出、教学方法独到，其他老师会主动挤出时间，反复去听他的课。“在这套教研体系中，每位老师都是共同体的一部分，既有良性竞争的动力，更有互帮互助的温度。”

一个细节，很多学生和家长都会提到：在衡水中学，老师们下了课不回办公室，会站在楼道里等候学生提问，直到下一节课铃响才走开。这正是学校推行的“候问(晚走2分钟)、候课(早到2分钟)”制度。

就连作息表，都与外面流传的有所不同——晚上10点半熄灯，早上6点半起床，确保每天晚上8小时睡眠，中午还有1小时午休时间。除了正常的课间休息，上下午各有20分钟的大课间活动，晚饭后学生们有30分钟时间收看当天新闻，每天综合体育活动时间不少于两小时。

学生们的看法简单而直接。

高一女生王佳怡觉得，“根本没有网上传得那么严肃”。高一女生祝嘉诺表示，“网上说军事化管理，我不这么认为”。张锦悦的直观感受是，衡水中学老师上课“带激情”，以笑声、赞声、疑问声、辩论声培养学生批判性思维，“让你情不自禁地去听，而不是拽着你去听”。

“我觉得自己变了”

高子昭是高二学生，衡水市深州人，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在她看来，改变自己最多的并非学习本身。

自1997年以来，衡水中学坚持每年组织高一新生开展八十华里远足活动，至今已走过29个年头。去年，高子昭作为年级领誓人参与远足活动，这段经历彻底改变了她。“之前我就像个‘透明人’，不爱说话、不愿表达，总是躲在人群后面。”高子昭坦言，“但当我站在全体同学面前领誓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变了。”

同样被改变的还有高二历史组合学生刘梦霏。这位衡水本地女孩，上高中前“特别内向”，甚至不敢主动与人交流。为了突破自己，她主动加入学校的播音主持社团和模拟联合国社团，在一次次活动中锻炼表达能力、提升综合素养。

心理健康教育是衡中办学特色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每一位受访学生都会主动提及的内容。

衡水中学的心理健康与生涯发展中心占据整整一层楼，七彩斑斓的走廊、布满学生手绘的房门，像一个温暖的“心灵港湾”让学生更加放松。墙上的标语直击人心：“爱，什么是爱——深深地理解与接纳”“幸福就是有意义的快乐”“你的存在就是星辰”。作为学校的特色品牌，校园心理剧已举办17届，全部由学生自编、自导、自演，生动呈现高中生活中的困惑与欢乐、成长与蜕变。

为了激发每一位学生的独特个体价值，衡水中学精心搭建了多元化的成长平台，仅学生社团就有110多个，涵盖文艺、体育、科技等多个领域，让每个学生都能找到自己的兴趣所在、发挥自身优势。

祝嘉诺最初选择茶艺社团，初衷十分直白：“学校不建议学生喝瓶装饮料，选茶艺能喝到茶。”如今，她已熟练掌握红茶、绿茶、白茶等多种茶类的冲泡技巧，回家后还能为父亲演示茶艺，让家里闲置的茶具重新发挥作用。

“无体育不衡中，无活动不衡中，无歌声不衡中”，这句话不仅挂在校园的墙上，更融入了衡中学子的日常，回响在一次次远足、一场场社团活动、一节节心理课、一声声校园歌声里。

衡水市教育局局长邢广安是衡水中学1996年毕业生，当年正是衡水中学教育改革的起步期，他对这里的教育方式感触尤其深刻。

“衡水中学教育最核心的东西，不是单一的管理或教研。”邢广安说，“在有限的资源条件下，精细科学的管理、问题导向的集体教研、勤奋敬业的教师队伍、充满激情的校园氛围同向发力，构建了一套符合教育规律的完备的育人体系，也就是形成了一个无形却有效的‘场’。”

“学生眼睛里有光”

黎美华是吉林人，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2012年，她第一次来衡水中学面试，坐了一夜火车，天刚亮时抵达学校。

“那会儿城市还比较安静，忽然看到一大群学生拿着书在大声诵读。”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她仍难掩动容，“那一瞬间特别感动，还看到大门上写着几个字‘育天下英才’。我当时就决定，一定要到这来教书。”如今，她已在衡中坚守13年，现在是高三政治学科主任，每天早起晚归、深耕讲台，多年如一日。

学生家长赵阳对此深有同感。他说，自己每次走进衡中校园，“都会被正能量包围着”。这位热心的家长，被学校邀请开设了一门关于亲子关系的选修课。他将这段经历称为“第二次生命的觉醒”，直言“衡中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不仅唤醒了孩子，也照亮了我们家长”。

郗会锁的办公室里，挂着八个字：“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他常说：“我们的学生眼睛里有光。什么时候人的眼睛里有光？有信仰的时候。”

“衡水中学是从一所破破烂烂的学校实现成功逆转的，靠的就是一种精神。”郗会锁在衡水中学近30年，亲历了这所学校在一次次改革中升华为今天追求对学生的“精神唤醒”。他总结出以“精神唤醒”为核心的育人框架，落实为一套完整路径——一品教师、三维文化、四声课堂、五卓课程、六有实践。

中国教育学会副会长、教育部中学校长培训中心主任、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李政涛到衡水中学考察后，这样评价：“从育分走向育人，进而以育人的方式育分，在育分中育人，衡水中学的办学实践，为育分和育人结合创造了一个典范、一个范例。”

在教育这场接力赛中，衡中为学子们筑牢了第一棒的根基。

去年底，76所国内高校回复了衡水中学关于近五年毕业生的调查问卷，数据清晰展现了衡中学子的成长实力：进入清华大学的259名毕业生中，81.9%选择继续读研，留在国内深造的学生中，八成以上进入顶尖高校；进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毕业生深造率更高达88.33%，其中19人获得全额奖学金，远赴世界名校求学。

选择直接就业的毕业生，同样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用实际行动践行家国担当。从实验室到发射场，从写字楼到基层一线，这些从衡中走出的年轻人，正以青春之力，在祖国需要的地方建功立业。

郗会锁说，这是学校最希望看到的场景。“爱国是一种情怀，学生希望自己所学有朝一日能服务祖国所需。这是衡水中学师生砥砺奋进的根本原因，是他们前行的根本动力。”

这些年，衡水中学频繁邀请各领域专家入校讲座，航天英雄、两院院士、劳动模范等奋斗者们走进校园，点亮了一个又一个火把，照亮着学子们的成长之路。

每天清晨，衡水中学的校门前，几千个少年迎着朝阳，从宿舍跑向操场，用汗水开启崭新的一天。当奔跑的脚步声渐渐散开，他们各自回到教室，在知识的长廊里继续奋力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