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转来六万六千六,备注“老婆辛苦,买年货”。我正要收款,闺蜜林茜的消息先跳了出来:“漫漫,你老公刚在我这刷了六万六,说是给你买礼物,让我保密。”我盯着她发来的刷卡单,签名栏是我老公的笔迹,可落款日期是今天——他明明告诉我,今天要出差。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盯着银行APP里那笔刚入账的66666元,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收款。
转账时间是上午十点零七分,备注写着“老婆辛苦一年,买点好的年货”。季云川的微信紧跟着进来:“收到没?我刚落地,S市这边雪大,可能要延误。”
我回了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退出聊天界面,看见林茜的头像上挂着个红点。
点开。
一张刷卡单的照片。
商户名称:茜漫轻奢馆。金额:66000元。付款方式:季云川,尾号3388的信用卡——那是我们家的家庭信用卡。
签名栏里,“季云川”三个字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龙飞凤舞,是他签惯了合同的手笔。
刷卡时间:2024年1月28日,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也就是二十五分钟前。
我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放大那张刷卡单,把落款日期和签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林茜的消息又来了:“漫漫,他说是给你准备的惊喜,让我千万别告诉你。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得跟你说一声,咱俩这么多年姐妹了,我不能瞒你。”
紧接着又一条:“你不会生气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想笑。
我和林茜是大学室友,上下铺睡了四年。毕业后她开了这家轻奢买手店,我把身边所有朋友都介绍过去,逢年过节公司采购礼品也走她的渠道。去年她资金周转不开,我从家里拿了二十万借给她,连借条都没让她打。
季云川当时还说:“你这个姐妹靠得住,帮一把应该的。”
现在想来,这话挺有意思。
我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楼下张阿姨正在挂腊肉,油亮亮的腊肠排成一排,年味浓得化不开。
水是凉的。我忘了烧。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茜:“漫漫?你在吗?”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呢,谢谢你告诉我,没事的,他跟我提过。”
发送。
然后我点进林茜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我又点进季云川的朋友圈。上一条是昨天发的,我们俩在超市推着购物车的合影,配文是“陪老婆囤年货,这才是过年的意义”。底下十几个共同好友的点赞,我爸妈还在下面评论:“小川有心了。”
我妈私底下总跟我说:“你嫁了个好男人,要惜福。”
我确实一直觉得自己挺惜福的。
结婚五年,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季云川的衬衫永远熨得笔挺,他爸妈的体检、生日、逢年过节的礼品,全是我一手操办。他喜欢在家招待朋友,我就学了一手好菜,十二道菜的年夜饭我一个人张罗,从不让他进厨房。
他说不想太早要孩子,想再拼几年事业,我说好。他应酬多、出差频繁,我从不查岗,从不翻他手机。闺蜜们都笑我“贤惠得过了头”,我笑笑不反驳。
因为我觉得婚姻这件事,靠的是信任,不是监控。
但我不是傻子。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在S市工作的大学同学,发了条消息:“宋薇,帮我个忙。”
然后我回到卧室,拉开季云川的衣柜。
他的行李箱不在。
出差用的那个黑色铝框箱,常年立在衣柜最右侧,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
我蹲下来,看他那排皮鞋。那双他出差必穿的棕色牛津鞋还在鞋柜里,昨天刚上过油,锃亮锃亮的。
一个出差的人,带了行李箱,却忘了带最常穿的皮鞋?
我又打开他的床头柜抽屉。护照、身份证、驾照,都在老地方。出差不带身份证?
我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了床头柜上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二十五岁,笑得没心没肺,季云川搂着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的头顶,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那场婚礼在S市最好的酒店办的,他单膝跪地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抖得戒指差点掉了。我哭得睫毛膏糊了一脸,他在我耳边说:“漫漫,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誓言这种东西,说的时候都是真的。只是保质期,没人告诉你。
我拿起手机,给宋薇发了第二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季云川今天有没有飞S市的航班。”
十分钟后,宋薇回我:“姐,我让机场的朋友查了,季云川今天没有任何航班记录。他名下唯一一张明天下午飞S市的票,是昨天才订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昨天订了明天下午的机票。今天早上九点四十二分,他的信用卡在林茜的店里刷了六万六。十点零七分,他给我转了同样金额的钱,说他“刚落地S市”。
他还没飞。他在撒谎。
而林茜,我的好闺蜜,在替他打掩护。
我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浅浅的细纹。三十二岁,不算老,但早就不年轻了。
我打开衣柜最底层,从收纳箱里翻出一件东西。
一支录音笔。
去年公司年会发的伴手礼,我随手扔在箱底,没想到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我把录音笔充上电,塞进大衣口袋。
然后给季云川发了条消息:“老公,你到了吗?S市冷不冷?”
他秒回:“到了,冷死了,雪特别大。”
我打字:“那你多穿点,别着凉。”
发送。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把那杯凉水喝了。然后换上出门的衣服,拿上车钥匙。
林茜的轻奢馆在城东的商业街上,离我家二十分钟车程。我倒要看看,我的好闺蜜和我的好老公,到底给我准备了多大的“惊喜”。
出门的时候,张阿姨叫住我:“漫漫,你家今年灌香肠不?我家灌多了,给你们拿点?”
我笑着摆手:“谢谢阿姨,今年我们也灌了。”
张阿姨打量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后视镜里,我那栋住了五年的房子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窗户上还贴着去年的窗花,红色的“福”字已经褪成了浅粉。
我调转车头,驶出小区。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不知名的女声唱得慵懒又深情:“我以为真心就能换真心,后来才发现,有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伸手关了音响。
车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手机又震了。
是季云川的妈妈。
“漫漫啊,小川说他出差了,你一个人在家别凑合,来妈这儿吃饭吧。”
我和婆婆的关系一直很好。她是那种真心把儿媳妇当女儿疼的婆婆,逢人就夸我懂事、能干,说季云川娶了我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压了压声音里的情绪,回了条语音:“妈,我约了茜茜逛街,改天去看您。”
婆婆回了个笑脸:“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多出去玩玩,别老闷在家里。”
我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铺展开来。年关的街头挂满了红灯笼,到处都是促销的横幅和置办年货的人群。这个世界热热闹闹地准备过年,只有我,像一台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卡在了某个不合时宜的节点上。
四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茜漫轻奢馆对面。
没有下车。
我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茶色的车窗,看着街对面那家装修精致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当季的新款包包和围巾,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米白色的地毯上,看起来高级又温馨。
店里有几个客人在挑选商品,我看见了林茜的身影,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肩,正弯腰给顾客介绍什么,侧脸带着职业的微笑。
我拿出手机,拨了季云川的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他回消息:“在开会,不方便接。”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两年,他哪怕在开最重要的董事会,只要我打电话,他都会跑出去接。他说:“老婆的电话,天大的事都得接。”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好像是一年前。也可能更早。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过林茜的店。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店里的客人陆续离开。林茜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休息中”。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隔着一条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说话时嘴角一直翘着,眉眼弯弯的,像是聊得很开心。
我的手机没有响。
她不是在跟我打电话。
林茜打完电话,拉下了卷帘门。
但她没有从正门出来。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脑子飞快地转着。这条商业街的店铺后面都有一条消防通道,通往后巷。如果从后门走,正对街是看不见的。
我发动车子,慢慢绕到后巷。
后巷很窄,堆着几个垃圾桶和废弃的纸箱,墙上涂着歪歪扭扭的涂鸦。我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
等了大概十分钟,后门开了。
林茜先出来,换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重新打理过,波浪卷披在肩上,嘴唇涂了鲜艳的口红。她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巷口招了招手。
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驶入后巷。
那辆车我太熟了。
副驾驶是我上个月才换的新座垫,米色的,我挑了两天才挑中的。
季云川从驾驶座探过身,推开副驾驶的门。
林茜弯腰坐进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一万次。
奔驰掉了个头,驶出后巷,汇入主路的车流。
我发动车子,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个弯弯的月牙印。
疼。
但疼才能让人清醒。
我跟了上去。
季云川的车一路往城东开。
我跟得不近不远,保持着两三个车身的距离。这条路我太熟了,通往城东的麓湖别墅区。去年季云川跟我说想在那买套度假房,被我否决了,理由是“离市区太远,不实用”。
看来他最后还是买了。
只不过不是给我买的。
奔驰拐进麓湖别墅区的大门,保安看了一眼车牌就抬了杆,连登记都没登记。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没有跟进去。
高档小区的安保严,外来车辆要登记。我要是登记进去,业主那边立刻就会收到通知。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消失在小区深处蜿蜒的林荫道尽头。
车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我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林茜弯腰亲季云川的那个画面,一遍一遍地回放,像卡带的电影,停不下来。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上个月季云川说要加班,我在家等到凌晨一点,给他送夜宵去公司,办公室的灯亮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报告。我当时觉得心疼,在旁边的沙发上陪了他一夜。
现在想来,那份报告是不是林茜帮他写的?
我又想起半年前林茜过生日,我送了她一个LV的包。季云川说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说姐妹之间不讲这些。那天晚上林茜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生日蛋糕和那个包,配文是“最懂我的人,永远是你”。
我以为那个“你”是我。
现在才明白,那条朋友圈的可见范围,大概只对我一个人开放。
手机震了一下。
宋薇的消息:“姐,还需要我帮你查什么吗?”
我想了想,打字:“帮我查麓湖别墅区,看看有没有季云川或者林茜名下的房产。”
三分钟后,宋薇回了两个字:“等我。”
宋薇是我大学室友,在S市做房产中介起家,后来嫁了个开发商,在圈子里人脉很广。查房产信息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我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宋薇的电话打过来了。
“姐,你坐稳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麓湖三期12栋,三层独栋,去年六月份成交的。产权人是林茜。”
去年六月。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时间线。去年六月,季云川说公司现金流紧张,从家里拿了一百二十万去周转。那笔钱是我爸妈给我的陪嫁,我一直存着没动,他说公司过了那个坎就还我。
后来他确实还了。七月份,一百二十万打回我的卡上。
但六月份,他用什么钱给林茜买的别墅?
“姐,还有个事。”宋薇的声音有点犹豫,“我朋友说,那套房子的装修款,是从一个叫季云川的账户付的。一共装修了三个月,前后花了小八十万。”
八十万。
一百二十万加八十万,刚好两百万。
我忽然笑了一下。
“漫漫姐,你还好吗?”宋薇的声音透着担忧。
“我没事。”我说,“薇薇,谢谢你。”
“姐,你别一个人扛着。需要我做什么,你说话。”
“暂时不用。”我握着手机,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点意外,“有些事,我得亲眼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到小区对面的一排商铺前,找了家咖啡馆坐下。
点了杯美式,没加糖。苦得要命,但我不困了。
咖啡馆的窗户正对着别墅区的大门。我打开手机,找到季云川公司副总的微信。他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实人,和季云川搭档多年,平时跟我关系也不错。
我发消息:“方哥,云川出差了,有个急事找他,他手机关机了。他有没有跟你说他住哪个酒店?”
方副总很快回我:“季总没出差啊,他今天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请假。
我打字:“哦对,想起来了,他说他妈妈那边有点事。谢谢方哥。”
方副总回了个“不客气”,又加了一句:“对了漫漫,季总最近好像压力挺大的,你多关心关心他。”
“好的,谢谢方哥提醒。”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手已经稳了。
不抖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当你还在猜的时候,心是悬着的,七上八下,患得患失。可一旦证实了,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虽然落在地上摔得生疼,但至少踏实了。
我喝完那杯苦咖啡,续了一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茜。
“漫漫,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呗,好久没跟你好好聊天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象着她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是躺在麓湖别墅的大床上,还是靠在季云川的肩膀上?
我回她:“好啊,正好今天闲着。几点?哪里?”
“七点,国金那家法餐厅怎么样?我请你。”
“行。”
放下手机,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我要坐在我的闺蜜对面,听她跟我聊什么。而我口袋里那支充满电的录音笔,应该能帮我记住每一个字。
我没有在咖啡馆干等。
我开车回了趟家。
家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没来得及收的茶杯,厨房的台面上摆着解冻到一半的排骨。我本来打算今晚给季云川做糖醋排骨的,他上周说想吃。
我把排骨重新放回冰箱。
然后走进书房,打开了季云川的电脑。
他的电脑密码我知道,是我的生日。至少这个还没改。
桌面很干净,文件归类得井井有条。我直接点进他的微信电脑版,聊天记录是空的——他习惯清空记录,手机上也是。
我又打开他的邮箱。
收件箱里大多是工作邮件,没什么异常。我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封去年五月份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叫“麓湖置业顾问小李”的人。
点开。
邮件里是一份购房意向书,户型图、报价单、贷款方案,一应俱全。收件人有两个,一个是季云川,另一个是林茜。
我把这份邮件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继续翻。
在“已删除”文件夹里,我找到了一组照片。
是季云川和林茜的合影。
照片里他们穿着情侣款的冲锋衣,站在一座雪山下,季云川搂着林茜的腰,林茜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照片拍摄时间是去年十月份。
我想起来了。去年十月,季云川说去川西徒步,和几个哥们。他给我发过照片,雪山的、营地的、星空下的帐篷的,每一张都拍得很漂亮。
他没有发他和林茜的合影。
我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更多的照片。
有一组是在海边,林茜穿着比基尼,季云川只穿了一条沙滩裤,两个人躺在沙滩椅上,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两杯插着小伞的鸡尾酒。
还有一组是在一个装修得很精致的客厅里,看背景应该就是麓湖那套别墅。林茜围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炒菜,季云川从背后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像我们刚结婚那两年的样子。
我把这些照片全部转存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关掉电脑,清除了登录痕迹。
回到卧室,我开始翻季云川的衣柜。
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大部分是我给他买的。我一件一件地翻,在最底层的一个收纳袋里,找到了一件叠得很仔细的羊绒围巾。
深灰色的,牌子很好,但不是我买的。
围巾一角用金色的丝线绣了两个字母:L&J。
林和季。
我把围巾叠好,放回原处。
然后打开我的衣柜,开始挑晚上吃饭穿的衣服。
我选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长大衣。很简单的搭配,但衬得人很瘦、很冷。
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我特意加重了眼线和唇色。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发现丈夫出轨的家庭主妇,倒像一个准备去赴一场重要商务谈判的职业女性。
也许这本来就是一场谈判。
和我的婚姻谈判,和我的友情谈判,和我过去五年的人生谈判。
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
季云川又发了一条消息:“老婆,今晚和客户吃饭,可能晚点回酒店。你早点休息。”
我回了个“好”。
然后给林茜发了条消息:“出发了,待会见。”
国金那家法餐厅是林茜最喜欢的地方。
她说这里环境好,适合拍照发朋友圈。以前每次来,她都拉着我拍几十张照片,选一张最好看的精修半小时才肯发。
今天她先到了。
我走进餐厅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果茶。看到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挥手,笑容灿烂得像朵向日葵。
“漫漫!这边!”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精致,像杂志里走出来的那种“岁月静好”的女人。
我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多了一条手链。
卡地亚的,带钻的款式。
我之前在专柜看过同款,四万多。
“等很久了?”我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随口问道。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林茜把菜单推到我面前,“快点菜,我都快饿死了。这家的鹅肝特别好吃,你上次来也喜欢的那个。”
我接过菜单,翻了翻。
“对了漫漫,”林茜端起水果茶喝了一口,状若无意地问,“云川哥出差了?”
来了。
我低着头看菜单,声音平淡:“嗯,去S市了,今天早上走的。”
“哦,去几天啊?”
“说是一个礼拜。”我合上菜单,看着她,“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了?”
林茜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甜了一些:“我才不关心他呢,我是关心你。他不在家,你一个人多无聊,要不要来我家住几天?我家客房空着呢。”
去她家住。
去麓湖那套别墅住吗?
我笑了笑:“不用了,年底事多,家里一堆东西要收拾。”
“行吧,那你随时找我,我都在。”林茜说着,抬手叫服务员点餐。
她抬手的时候,那条卡地亚手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的目光落在那条手链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手链挺好看的,新买的?”我问。
林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转动手腕,让手链在灯光下晃了晃:“对呀,前两天逛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挺贵的吧?卡地亚的。”
“还好啦,最近店里生意不错,犒劳一下自己嘛。”她笑着把手缩回去,继续翻菜单。
我没有追问。
服务员过来点单,林茜点了一堆,鹅肝、蜗牛、牛排、甜点,还有一瓶不便宜的红酒。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我笑着问。
“哎呀,好久没跟你好好吃顿饭了嘛。”林茜托着腮看我,眼神真诚得看不出一点破绽,“漫漫,说真的,这一年我店里太忙了,都没怎么陪你。趁着年前,咱们好好聚聚。”
“好啊。”我说。
红酒先上来了。服务员给我倒了小半杯,我端起来晃了晃,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新年有什么打算?”林茜问我。
“能有什么打算,老样子呗。”我抿了口酒,“你呢?”
“我啊,”她转着手里的杯子,目光飘向窗外,“想把店做大一点,换个更大的铺面。然后嘛,看看能不能遇到合适的对象,把自己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如果我没有在几个小时前亲眼看到她弯腰亲我的老公,我大概会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急,给她介绍对象,劝她别太挑了。
“缘分这种事急不来的。”我说。
“是啊,急不来。”林茜收回目光,看着我,“漫漫,你嫁给云川哥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真的在寻求什么人生建议。
“后悔什么?”我问。
“就是……一辈子就谈过一次恋爱,就结了一次婚,会不会觉得亏了?”林茜咬了咬下唇,“你看你这么漂亮,当年追你的人那么多,你偏偏选了他,万一——”
“万一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我就是瞎说的,你别当真。”
鹅肝上来了。嫩黄色的鹅肝放在烤得焦脆的面包片上,旁边点缀着几颗无花果。林茜拿起刀叉,优雅地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漫漫,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嚼完鹅肝,放下刀叉,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什么事?”
“我……”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谁啊?”我问,声音稳得我自己都佩服。
“你别问了,我不能说。”林茜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餐巾的边缘,“我就是很纠结,很难受。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抬起头,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漫漫,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层水光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看起来真诚又脆弱。
那一刻,我几乎要为她鼓掌了。
这个演技,不去当演员真的可惜了。
“如果真的喜欢,”我端起酒杯,慢慢地说,“那就去争取吧。”
林茜愣了一下:“你不问我是谁?”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我抿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微微发涩,“不过茜茜,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这世上有些东西,看起来再美好,也是别人的。”我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抢来的幸福,根基不稳。”
林茜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立刻低下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你说得对。”她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一直没敢迈出那一步。”
“那就别迈了。”我说,“不值得。”
我们之间沉默了几秒。
好在这时候牛排上来了,滋啦作响的铁板打破了餐桌上短暂的尴尬。
林茜拿起刀叉,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块牛排。我也低头切肉,刀锋划过粉红色的肉质,血水渗出来,和黑椒汁混在一起。
“对了漫漫,”林茜忽然抬起头,“你知道云川哥最近在忙什么项目吗?他上次跟我提了一嘴,说有个新能源的项目挺好的,问我要不要投点钱。”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她是在试探我,想知道我对季云川的财务状况了解多少。
“他没跟我说。”我回答,“他工作上的事,我一般不过问。”
“你也太放心了吧。”林茜笑了笑,“男人的钱啊,得看紧点。万一他偷偷藏私房钱在外面养小狐 狸精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笑。
笑得坦坦荡荡,像个真心实意为闺蜜着想的好姐妹。
我也笑了。
“他不敢。”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他有信心,”我放下刀叉,看着林茜,“是对我自己有信心。我要是发现他做对不起我的事,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后悔。”
我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开玩笑。
但林茜切牛排的手停了一秒。
“你打算怎么让他后悔?”她问,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
“这个嘛,”我拿起酒杯,晃了晃,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画着圈,“保密。”
林茜干笑了两声,低下头继续切牛排。
后面的饭局,气氛明显不如一开始热络了。林茜的话变少了,时不时地看手机,每次看完都很快地回几条消息。
我知道她在跟谁聊天。
因为我的手机安安静静,季云川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
甜点上来的时候,林茜忽然说:“漫漫,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她把叉子戳在提拉米苏上,戳了好几个洞,“如果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和她半个小时前问的“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她是在给自己铺台阶。
也许她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姿态向我坦白,求我原谅,求我成全。
很多出轨的剧本都是这么演的。
可是我不想按她的剧本走。
“那要看是谁骗我,骗了多大的事。”我把勺子放在空了的甜点盘上,“如果是一般的朋友,绝交。如果是很亲近的人——”
我故意停了一下。
林茜抬起头看着我。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我说,“骗我多少,翻倍还回来。不管是钱,还是感情。”
林茜的手指捏紧了叉子,指节微微泛白。
“漫漫,你变了。”她说,声音有点涩,“你以前不是这么狠的人。”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很温柔,很大度,什么都好商量。”
“那是我以前傻。”我笑了笑,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人总要长大的。这世道,太善良的人只会被人欺负。”
林茜没有接话。
她沉默地把提拉米苏吃完了,然后叫服务员买单。
“我来吧。”我说。
“不用不用,说了我请你的。”林茜抢着掏出信用卡。
服务员拿着卡走了。林茜看着桌面上狼藉的餐盘,忽然说了一句:“漫漫,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像是真的很难过。
“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她继续说,声音带着点哽咽,“等你知道了,你别恨我,好不好?”
我沉默了几秒。
“茜茜,”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有些事,我也不是没有察觉。”
林茜猛地抬头看我。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我拿起大衣站起来,“可是你忘了,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转手链。”
林茜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正捏着手链上的那颗钻石,一圈一圈地转着。
她的脸色变了。
“漫漫——”
“我先走了。”我穿上大衣,“今天这顿饭,谢谢你。”
我转身往餐厅门口走,没有回头。
走出餐厅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一个寒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季云川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和几个穿西装的人在一张圆桌上吃饭的场景,桌上摆满了菜,看起来确实像是商务宴请。
配文:“和客户吃饭呢,想你了老婆。”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放大。
再放大。
照片最右边露出一截手腕,细白的,戴着一朵很小的雏菊纹身。
林茜的右手手腕上,也有这么一朵。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坐进车里,我发动引擎,暖风呼呼地吹起来。我把手放在出风口前,指尖一点一点回暖。
然后我拿出那支录音笔,按下停止键。
录音时长: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季云川转来的六万六,林茜发来的刷卡单,后巷里的那个亲吻,饭桌上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句“别恨我”。
他们大概以为我是一个很好糊弄的人。
毕竟这五年来,我一直是那副温温柔柔、什么都可以商量的样子。季云川加班我不查岗,他出差我不打电话,他和女性朋友吃饭我从不吃醋。
我把这种信任叫做“尊重”。
他们却把它当成了“好骗”。
我睁开眼睛,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换了鞋,开灯,屋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安静、整洁、空空荡荡。
我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床头柜上还放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像全天下最幸福的一对。
我拿起相框,拇指轻轻擦过玻璃表面。
照片拍在五年前的秋天。那天风很大,季云川的领带被吹歪了,我伸手去帮他整理,摄影师抓拍了那一瞬间。
当时季云川看着我的眼神,是真的爱过吧。
我放下相框,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周律师。
周律师是我爸的老朋友,打离婚官司打了二十年,在本地法律圈很有名。我存他的号码存了好几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上。
我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通了。
“漫漫?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周律师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周叔,”我握着手机,声音平静,“我想咨询一些事情。关于婚前财产、婚内出轨的证据收集,还有……房产赠与的追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漫漫,你——”
“不是我爸妈的事,”我打断他,“是我自己的。”
周律师深深叹了口气。
“你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吧。带齐你能找到的所有资料,房产证、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你说的证据。”
“好。”
“漫漫,”周律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记住一句话,不要在打草惊蛇之前让对方察觉。该演的戏,先演完。”
我笑了一下。
“周叔,你放心,我今天已经开始演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相册,翻到今天下午在麓湖后巷拍的那些照片。
季云川的黑色奔驰。林茜弯腰上车的侧影。她亲在他脸上的那个瞬间。
一张一张,清清楚楚。
我把这些照片备份到两个不同的云端,又存进了一个加密的U盘。
然后打开微信,给季云川回了一条消息。
“老公辛苦了,早点回酒店休息。我也好想你。”
语气温柔,配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演戏这件事,一旦开始了,也没有那么难。
只是有点恶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律师的律所。
律所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门一开就是前台,墙上挂着烫金的牌匾。周律师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推门进去,满墙的法律书籍和案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陈年纸张的味道。
周律师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头发比去年见他的时候又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得很。他看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把带来的文件袋放在桌上,厚厚一沓。
房产证、结婚证、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季云川公司近三年的工商登记信息、昨天拍的照片、录音笔里的音频文件,还有我从他邮箱里翻出来的购房意向书和那些合影。
周律师戴上老花镜,一样一样地看。
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漫漫,”他终于抬起头,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你这些东西,准备了多久?”
“昨天一下午。”
周律师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层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赞赏。
“你比你妈强。”他说,“你妈当年发现你爸外面有人,哭了整整一个月才来找我。”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爸出轨那年我上高中,那件事在我家闹了整整两年。最后离了,我爸净身出户,我妈带着我过。那时候我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哭没有用,眼泪流干了,该失去的还是会失去。想要保住自己的东西,就得把眼泪咽回去,用脑子。
“这些证据够不够?”我问。
“出轨的事实,够了。”周律师把照片摊开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麓湖后巷那张,“时间、地点、人物,清清楚楚。这些合照、购房意向书、装修款的转账记录,能证明他们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再加上那段录音——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林茜说的那些话,结合上下文,很有分量。”
“财产方面呢?”
“这才是硬仗。”周律师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季云川的公司是婚后做起来的,按法律规定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个没问题。婚前的房产是你一个人的名字,他也动不了。关键在于——”
“什么?”
“他把婚内共同财产转给了林茜。麓湖那套别墅,一百二十万的房款加八十万的装修,两百万。如果用的是你们的共同财产,你可以主张追回。”
“如果用的是他自己的私房钱呢?”
“那就是他自己的那一半。”周律师说,“法律上,他有权处置自己的那部分财产,你追不回来。但是——”他顿了一下,“如果能证明这笔钱是从你们的共同账户里出去的,或者是从公司账上走的,那就另当别论。”
我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需要查清楚。季云川去年六月从我这儿借了一百二十万,七月份还了。他给林茜买房的一百二十万,到底是哪笔钱?
“周叔,”我把最重要的问题抛出来,“如果我现在提离婚,能争取到多少?”
周律师沉吟了一会儿。
“如果能证明他恶意转移婚内财产,法院会判他少分或不分。加上他是过错方,无过错方可以多分。理想情况下,你能拿到夫妻共同财产的七成以上,加上你婚前的房产,还有精神损害赔偿。”
“如果他不愿意离婚呢?”
“那就更好了。”周律师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老律师才有的狡黠,“他越是不愿意离,你谈判的筹码越大。漫漫,离婚这种事,先动手的人不一定赢,后动手的人不一定输。关键在于——”
“谁手里牌多。”我接过话。
周律师看着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赞许。
“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说,“大概会后悔当年对不起你妈。”
我低下头,把桌上的文件一样一样收回文件袋里。
“周叔,我暂时还不想打草惊蛇。”我说,“有些事我还需要再查一下。他的公司账目、他和林茜的经济往来、还有他在外面还有没有其他的——”
我没说完。
周律师懂我的意思。
“你放手去做。”他说,“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记住,在法律层面,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留痕。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录音录像,越多越好。”
“明白。”
我站起来,拎着文件袋准备走。
“漫漫。”周律师叫住我。
我回头。
老人家摘下老花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
“这件事,你打算告诉你妈吗?”
我想了想。
“暂时不。”我说,“她心脏不好,我不想让她担心。等我处理完了,再跟她说。”
“也好。”周律师叹了口气,“漫漫,你是个好姑娘。有些人不值得,但是你自己值得。别因为别人的错,把自己活拧巴了。”
“我知道。”
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凉的。我站在门廊下,看着街上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忽然觉得很累。
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向停车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过日子。
季云川说在S市出差,每天晚上会给我发几张照片,有时候是开会,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酒店房间窗外灰蒙蒙的天。我每次都回得很快,关心他冷不冷、吃没吃好、别太累了。
像一个标准的贤妻。
但同时,我开始了另一条线的行动。
我找了季云川公司财务部的一个小姑娘,叫小杨。小杨去年结婚的时候我随了两千块钱的份子,还帮她介绍了一个靠谱的婚庆公司。她一直念我的好。
我请小杨喝了杯咖啡。
没绕弯子,直接问她季云川公司最近的经营状况。小杨有点为难,说财务数据不能随便透露。我说我不用看数据,你告诉我几件事就行。
“公司最近有大额的资金进出吗?”
小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出去的多还是进来的多?”
“出去的……多。”她压低声音,“季总最近半年从公司账上转出去好几笔,走的都是‘项目备用金’的名义。方副总因为这个事跟他吵过好几次,说账目不清不楚的,以后审计会出问题。”
“转给谁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是有一次我去银行送单子,看到转账回单上的收款方,好像是一个叫‘茜漫’的什么公司。”
茜漫轻奢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平静。
“谢谢小杨。今天我们见面的事,你别跟任何人提。”
“漫漫姐你放心,我懂。”小杨咬了咬嘴唇,“漫漫姐,你……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我笑了笑,“就是年底了,想把家里的账理清楚。”
小杨没再追问,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心疼。
我知道她在心疼什么。这个女人嫁给季云川五年,伺候公婆、打理家务、支持他的事业,到头来,老公把钱转给了别的女人。
送走小杨后,我坐在咖啡馆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建了一个新的Excel表格。
我把季云川名下三张银行卡近一年的流水导出来,一笔一笔地标色。红色的代表可疑的支出,黄色的代表待确认的,绿色的代表正常消费。
工作量很大。
但我有的是时间。
季云川的银行卡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这是我当初帮他办的。五年来我从来不看他的消费记录,他觉得我不会看,所以连短信提示都没关。
可笑的是,他忘了。
或者说,他自信到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查他。
我花了三个晚上,把所有流水过了一遍。
结果让我心凉了半截,又热了半截。
凉的是,季云川在过去一年半里,给林茜转了将近三百万。有直接转账的,有代付消费的,有以“投资款”名义汇入茜漫轻奢馆对公账户的。
热的是,这些钱全部可以追踪。
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有日期,每一笔都在银行系统里留下了痕迹。
我还发现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
季云川去年六月从公司账上转走了八十万,备注是“备用金”。同一天,他的个人账户向林茜的账户转入了八十万。
而他六月份从我这里借走的一百二十万,七月一号还回来的那天,他的账户里只剩三十万。
中间的九十万,对不上账。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先用公司备用金给了林茜八十万买房,然后用从我这里借的一百二十万补了公司的窟窿,七月一号还我的那一百二十万,来源存疑。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他用的是婚内共同财产。
可以追回。
我把这个发现整理成文档,加密存好。
做完这些,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季云川说腊月二十九回来。
而林茜自从那顿饭后,安静了好几天。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朋友圈也停更了。我知道她不是在躲我,而是在等我消化。她大概觉得,那天晚上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别恨我”——她在给我打预防针,等我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去找她对质。
然后她就可以哭着说:“漫漫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感情的事真的控制不了。”
然后季云川就可以在旁边叹着气说:“漫漫,是我的错,你别怪茜茜。”
然后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这个剧本,我猜得到。
但我没打算配合。
腊月二十八晚上,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打电话给季云川的妈妈。
“妈,明天云川回来,我想给他做顿好的。您上次炖的羊肉汤他特别喜欢,能不能教教我?”
婆婆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你过来,我教你。漫漫啊,你对小川太好了,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
我上午去了婆婆家,学了一上午的羊肉汤。婆婆手把手地教,从选肉到焯水到配料,每一步都讲得仔仔细细。我拿手机录了视频,又在本子上记了笔记。
“妈,以后每年都给您炖这个汤。”我说。
婆婆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拉着我的手说:“漫漫,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替小川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说了一句对不住。
中午回到家,我把羊肉汤炖上了。
小火慢炖,汤色乳白,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然后我给林茜发了一条消息。
“茜茜,明天除夕,来我家吃饭吧。云川也回来了,咱们三个人好好聚聚。”
林茜回得很快:“好啊好啊,我正愁明天一个人怎么过年呢。漫漫你太好了!”
紧接着又一条:“你确定云川哥不介意多个人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还在演。
“不介意的,我跟他说过了。”我回她。
“那太好啦!明天见!”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往羊肉汤里加了一勺盐。
咸淡刚好。
明天这顿饭,一定很精彩。
除夕。
早上六点我醒了,看一眼身旁的位置,空的。季云川昨晚十点到的家,进门先抱了我一下,说想我了,然后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倒头就睡,连澡都没洗。我给他盖好被子,把那件沾了陌生香水味的外套拿去阳台上晾。
现在他还在打鼾,睡得很沉。
我没叫醒他,轻手轻脚起了床,洗漱完开始准备年夜饭。十二道菜,菜单我一个星期前就列好了,该泡发的干货昨晚已经泡上,该腌的肉也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我这双手做了五年年夜饭,闭着眼都知道每道菜的工序。
八点,季云川趿着拖鞋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睡眼惺忪地从背后抱住正在洗菜的我。
“老婆,辛苦了。”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像以前无数个早晨一样。我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偏头蹭了蹭他的头发。
“醒了?去刷牙洗脸,我给你热牛奶。”
“遵命。”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继续洗菜,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冷水冻得手指发红,但脑子异常清醒。昨晚他回来时那件外套上的香水味,是林茜惯用的那款——Diptyque的玫瑰之水。林茜用了三年,我太熟了。
十点半,我爸妈先到了。
我妈一进门就撸起袖子往厨房钻,被我推了出去。“妈你去看电视,我一个人能行。”我妈半信半疑地打量我:“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没有,昨晚没睡好。”我把她按在沙发上,塞了杯茶到她手里。
十一点,季云川的父母也到了。
婆婆提了一箱车厘子和两瓶红酒,一进门就夸:“漫漫一个人张罗这么一大桌子,太能干了。”我接过东西笑着说:“妈,您教我的羊肉汤我炖上了,待会儿您尝尝有没有学到您的七成功力。”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二点整,林茜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调凉菜的酱汁。
季云川去开的门。我听见林茜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清脆得像冬日的铃铛:“云川哥!新年快乐!”然后是季云川低沉的笑声:“茜茜来了,快进来。”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林茜站在玄关换鞋。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紧身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一对珍珠耳环,喜庆又精致。
她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看见我立刻扬起笑脸:“漫漫!新年快乐!”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过她的礼品袋:“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嘛。”林茜换好拖鞋,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哇,你家里布置得真好看,年味好足。”
客厅里,两边的老人正在聊天。季云川的爸爸和我爸在聊股票,两个老太太在交流年货心得。林茜挨个打了招呼,嘴甜得不行,叔叔阿姨叫得亲热。婆婆拉着她的手夸她漂亮,问她有没有对象。林茜红着脸说还没有,婆婆立刻说回头给她介绍一个。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
季云川从林茜进门后就没怎么说话,一直坐在沙发角落里看手机,偶尔抬头瞟一眼林茜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去。林茜也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两人的互动反而比平时少。
太刻意了。
刻意到反而露出了破绽。
“茜茜,你来厨房帮我搭把手。”我说。
“好嘞!”林茜脱了大衣,跟着我进了厨房。
厨房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声被隔绝了一部分。我把一把蒜苗递给她:“帮我择一下。”
林茜靠在料理台边,一边择蒜苗一边跟我聊天。聊她店里年前最后一批货卖得特别好,聊她打算年后去趟巴黎看时装周,聊她在健身房新认识了一个很帅的私教。
自自然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一边调酱汁一边听,偶尔插两句话。
“对了漫漫,”林茜忽然压低声音,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进来才开口,“上次我跟你说那个事……就是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那个事……你还记得吗?”
我手里的筷子搅着碗里的芝麻酱,一圈一圈的。
“记得啊。”
“我……我想明白了。”林茜低着头择蒜苗,声音轻轻的,“你说得对,抢来的幸福根基不稳。我打算放下了。”
我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搅。
“放得下吗?”
“放得下。”林茜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总不能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吧。”
我看着她,她回望着我,眼神清澈而坦荡。
如果我不是亲眼见过她在后巷亲季云川,如果我没有查过那些银行流水和房产信息,此刻我大概已经被她感动了。
“放下就好。”我往芝麻酱里加了一勺醋,“新的一年,好好过。”
“嗯!”林茜用力点头,“漫漫,谢谢你。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我想通了,不值得。”
不值得。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滋味。
十二道菜陆陆续续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圆桌。糖醋排骨、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蒜蓉粉丝蒸扇贝、羊肉汤……每一道都是花了心思的。
两家人加上林茜,八个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的。
我爸开了季云川带回来的茅台,和季云川的爸爸碰了一杯。两位老人喝得高兴,从国际形势聊到小区物业费,又从物业费聊到养老政策。我妈和婆婆凑在一起研究我做的菜,这个夸那个赞,说着说着又拐到了“什么时候抱孙子”的永恒话题上。
林茜坐在我旁边,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时不时插几句讨巧的话,把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
季云川坐在我对面,一直在照顾两边老人,给我爸倒酒、给他爸夹菜、给他妈盛汤。
一切都像一幅完美的过年图景。
如果没有那些秘密的话。
酒过三巡,季云川站起来举杯。
“爸、妈、漫漫,过去这一年辛苦你们了。新的一年,希望爸妈身体健康,希望漫漫天天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温柔而真诚。旁边的人都鼓起掌来,婆婆红了眼眶,说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我也举杯,和他的酒杯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也说两句。”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首先感谢爸妈们,今年身体都硬朗,这是我们做儿女最大的福气。”我朝四位老人微微鞠躬,然后转向林茜,“然后要特别谢谢茜茜,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不管开心还是难过,你都在。姐妹做到这个份上,是我的幸运。”
林茜的眼睛红了,端着酒杯站起来:“漫漫……”
“最后,”我转向季云川,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老公,谢谢你这五年给我的所有。好的,坏的,甜的,苦的,都是我的。”
季云川的表情变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立刻展开了。
“老婆说什么呢,”他笑着打圆场,“当然是好的甜的,哪有什么坏的苦的。”
我笑了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四位老人都有了酒意,被我们分别安顿在客卧和书房里休息。季云川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我去煮点醒酒汤。”我说。
“漫漫别忙了,我差不多该走了。”林茜站起来拿包,“晚上还得去我爸妈那边。”
“我送你。”
我送她到门口。她穿好大衣,抱了我一下,在我耳边说:“漫漫,新的一年,我们都要好好的。”
“嗯。”
“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永远都是。”
我拍了拍她的背:“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林茜松开我,冲季云川的方向挥了挥手:“云川哥,我走了,新年快乐!”
季云川在沙发上抬起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新年快乐。”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上,听见林茜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季云川。
“老公,”我叫他,“醒醒,我有话跟你说。”
“嗯?什么话?”他迷迷糊糊地应着。
“去书房说吧,那边安静。”
季云川甩了甩头,从沙发上坐起来,跟着我走进书房。我反手把门关上,锁好。
“这么神秘?”他笑着坐到书桌前的转椅上,揉着太阳穴,“什么事啊?”
我走到他面前,在书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季云川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笑容还没褪干净。
“打开看看。”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
麓湖后巷,他和林茜在车里接吻的照片。
季云川的笑容凝固了。
像有人在他脸上刷了一层浆糊,五官僵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这……”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调整,“漫漫,你听我解释,这不是——”
“先别解释。”我打断他,语气很平静,“还有。”
我从信封里倒出剩下的东西。
购房意向书的复印件。装修款转账记录的截图。他和林茜在川西穿着情侣冲锋衣的合影。沙滩上穿着比基尼的林茜躺在他身边的照片。
一张一张,铺满了整张书桌。
季云川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
“你查我?”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陌生,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
“是。”我说,“我查了。”
“漫漫,我——”
“查到去年六月份你从公司账上转走八十万,同一天进了林茜的账户。查到你用跟我借的一百二十万补了公司的窟窿。查到你在麓湖三期给她买了套别墅,产权人写的是她的名字。查到过去一年半你给她转了将近三百万。”
我一条一条地说,语气不急不缓。
季云川的嘴唇在发抖。酒意好像瞬间散了大半,他的眼睛变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我问。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能听见客厅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客卧里我爸打鼾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季云川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带着某种解脱意味的笑。
“既然你都查到了,”他靠在椅背上,摊开双手,“那我也不瞒你了。对,我和林茜在一起了。一年多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尽管早已知道真相,但听他亲口说出来,那种痛还是不一样的。
是钝的,闷的,像被人用橡皮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心口上。
“为什么?”我问。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我刻意控制的平静,而是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酸涩。
“不为什么。”季云川看着桌面上的照片,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他和林茜在海边的那张合影,“就是……腻了。”
腻了。
我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疼才能让人清醒。
季云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漫漫,你是个好女人。”他说,声音闷闷的,“你贤惠,懂事,孝顺,对我爸妈好,对我也好,什么都好。可是跟你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像个被照顾得很好的机器。准时吃饭,准时睡觉,衬衫永远熨得笔挺,家里永远一尘不染。”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觉得自己不配。”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而林茜,”他继续说,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柔软,“她不完美。她任性,爱花钱,情绪上来的时候会跟我闹脾气。可是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她不完美,所以我在她面前可以不用伪装。”
“这些话你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吧。”我说。
季云川顿了一下。
“算是吧。”他承认得很坦率,“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转钱?为什么还装得那么恩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提离婚?”
“因为……”季云川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就用这种方式?让我自己发现,让我自己死心?”
他没有回答。
书房的空气好像凝固了。窗外的阳光照在那张海边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季云川和林茜笑得那么灿烂,像夏天的烈日,刺眼得很。
“既然你知道了,”季云川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我的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他又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有些疲惫。
“漫漫,我们离婚吧。”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我们换个餐厅吃饭吧”。
我想过他会抵赖,想过他会求饶,想过他会痛哭流涕地求我原谅。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承认,这么干脆地提离婚。
这比出轨本身,更让我觉得被羞辱。
“可以。”我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麓湖那套别墅,我要收回。你用婚内共同财产给林茜买的,法律上我有权追回。”
季云川的表情变了,那个温和而疲惫的笑容消失了。
“那是我的钱。”
“是你的钱,也是我们结婚后一起挣的钱。”我纠正他,“法律上叫夫妻共同财产。”
“漫漫,那套房子现在在林茜名下,你追不回来的。”
“那是我的事。”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另外,还有件事。”
“什么?”
“我要离婚协议上写明,你是过错方,净身出户。”
季云川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是你出轨,是你转移财产,是你背叛了这段婚姻。你要离婚,可以。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全部归我。”
季云川的脸涨得通红,刚才的酒意好像全部涌了上来。
“你做梦!”
“那就法庭上见。”我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装回信封里,“这些证据,够判你净身出户吗?不够的话,我还有。”
季云川盯着我,眼睛里的温柔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是恨意。
他恨我。
那个说会对我好一辈子的男人,此刻正用看仇人的眼神看着我。
“漫漫,”他咬着牙说,“你变了。”
“这话林茜也说过。”我把信封封好,“也许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你们从来没看清过。”
“你以为你能赢?”季云川冷笑一声,“林茜的店是我投的钱,她对我的感情是真的。你手里那些东西,我可以说你是伪造的,可以说你是恶意中伤。法院讲究证据链,你的证据链完整吗?”
“完不完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转身走向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哦对了,周律师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季云川脸色骤变。
“周律师?周建国?”
“对。我爸的老朋友,打了二十年离婚官司,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七的那个周建国。”
季云川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周律师是谁。本城最有名的离婚律师,经手的案子几乎没有输过的。他代理的妻子一方,几乎全都能拿到最大利益。
“漫漫,”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现在想谈了?”我拉开门,“晚了。”
我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季云川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餐桌上那一片狼藉的碗盘上。十二道菜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羊肉汤的香味混着红烧肉的酱香,是过年才有的味道。
四位老人还在午睡,鼾声从客卧的方向隐隐传来。
我走进厨房,把早上那锅羊肉汤重新加热。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珠,我用勺子撇掉,又加了点盐。
咸淡刚好。
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茜。
“漫漫,我到家啦,放心吧。”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那么自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我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们都要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端起那碗羊肉汤,慢慢地喝了一口。
汤很鲜,很烫。
烫得我眼眶发酸。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把它和羊肉汤一起咽了回去。
眼泪没有用。
五年前我跟我妈学到的道理,五年后终于用上了。
正月初三,年味还没散。
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商铺门口的“新春大吉”贴得端端正正,走亲戚的人提着大包小包在小区里进进出出。
我坐在周律师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拟好的离婚协议。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衬得办公室里格外安静。
“财产分割这一块,季云川那边有没有回音?”周律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没有。”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和季云川的聊天界面——除夕之后,他再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他这几天住酒店,没回家。”
“林茜那边呢?”
“也没动静。”
周律师点点头,手指在那份协议上敲了敲。“你的诉求很明确:婚前房产归你,婚后共同财产你占七成,麓湖那套别墅追回,精神损害赔偿五十万。以我们手里的证据,法院大概率会支持。”
“但他不会乖乖签字。”
“当然不会。”周律师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老猎手看猎物的从容,“季云川这个人,他可能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反咬一口。”
周律师的话在正月初七应验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整理季云川的私人物品,准备打包寄到他公司。手机忽然炸了——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有亲戚的、有朋友的、有小区邻居的,甚至有几个多年不联系的高中同学。
我点开最上面那条,是我表姐发的。
“漫漫,你快看季云川的朋友圈!”
我打开朋友圈,往下滑了几屏,看到了。
季云川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谁才是这段婚姻里真正的受害者”。
正文洋洋洒洒上千字,核心意思我扫了几眼就明白了——他控诉我长期冷暴力,说他在这段婚姻里“像个被圈养的宠物”,说我性格强势、控制欲极强,连他给自己父母买礼物的钱都要过问。关于林茜,他只字没提自己的出轨,只说那是一个“在他最痛苦的时候给予他温暖的朋友”。
最狠的是结尾。
“我知道漫漫手里有一些照片,看起来像是我不忠的证据。但我想请大家想一想,那些照片是谁拍的?是谁散布的?如果我真的出轨,为什么她不在第一时间找我质问,而是默默收集所谓的‘证据’?”
“因为她要的不是真相,是财产。”
“她要我在这个城市身败名裂,要我一无所有。这五年来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
共同好友们分成了三派。一派是季云川的哥们,齐刷刷地留言“兄弟挺住”“心疼川哥”。一派是我这边的姐妹,愤怒地回怼“你出轨还有理了”。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在观望,点个赞不评论,谁也不得罪。
我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预料到了他会反咬,但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而且用的是这种裹挟舆论的方式。他在利用所有人过年闲着刷手机的时间差,抢占道德制高点。
更狠的还在后面。
两个小时后,林茜也发朋友圈了。
她发得比我预想的更有技巧——一张手腕上缠着纱布的照片,纱布下隐约透出几道红痕。
配文只有一行字:“有些人表面温柔,私下却是另一副面孔。被最好的姐妹打了,心寒。”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茜手腕上确实缠着纱布,但纱布缠得松松垮垮,露出的红痕排列过于均匀,深浅也完全一致。我注意到她拍照时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那朵小雏菊纹身。
纹身还在,纱布偏偏缠在纹身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太精准了,精准得像是刻意避开的。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问了:“茜茜你没事吧?”“谁打你了?”“报警了吗?”林茜一条都没回复,只在最底下统一留了一句:“大家别问了,我没事,都过去了。”
不说是谁打的,不说为什么打的,不说什么时候打的。什么都不说,只留下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行暧昧的文字。给了所有人最大的想象空间。
现代互联网最脏的玩法,我算是见识了。
两条朋友圈合在一起,剧本已经成型了:我是一个控制狂妻子,逼得丈夫在外面寻求慰藉,被我发现后不思反省,反而动手打了“无辜”的闺蜜,还想用捏造的证据让丈夫净身出户。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漫漫!季云川发的那些是什么东西?还有林茜,她说你打她了?你什么时候打过她?她怎么能睁眼说瞎话?”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妈,你信我吗?”
“废话!你是我女儿,我不信你信谁?可是漫漫,外面那些人不会信你啊!你看到那些评论了吗?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他们已经开始骂你了!”
“让她们骂。”
“什么?”
“妈,”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季云川去年换的水晶吊灯,“季云川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他让我从受害者变成了被污蔑的人。这意味着,我不需要再顾及任何人的面子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所有的证据。
过去一个多星期,我收集了季云川转移财产、给林茜购置房产、伪造出差记录的全部证据。照片、录音、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购房合同、航班信息核查结果。但一直没把这些东西公开,因为我觉得这是私事,没必要闹得人尽皆知。
现在不一样了。
他先动了舆论这张牌,那我就不用客气了。
我把所有文件按时间线排列好,标注清楚每一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把录音整理成文字稿,配上原始音频的链接,把照片和视频打上水印防止被说是P图。
然后写了一篇回应。
正文只有一句话,加了一个PDF文件的链接。
“请季云川先生和林茜女士解释以下内容:1、过去一年半转账共计297万元;2、以‘出差’名义和林茜女士赴三亚、川西、日本的行程记录;3、麓湖三期12栋购房资金来源。”
PDF里是按时间线排列的全部证据,每一条都有截图或照片佐证。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手机直接被打爆了。亲戚、朋友、同事、邻居,甚至有几个媒体的人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的号码。
我谁都没接。
因为我不需要跟所有人解释。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解释了也没用。
我最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晚上七点,婆婆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是我之前送她的那个。
“漫漫,”她的眼眶是红的,“我来看看你。”
我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漫漫,”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小川发的那些东西,我看到了。还有你发的那些,我也看到了。”
“妈——”
“你先听我说。”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我养的儿子,我自己知道。小川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脑子活,什么事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但是漫漫,他有一样东西没有。”
“什么?”
“良心。”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让空气都滞了一下。
“他爸气得血压上去了,已经给他打电话了,说他要是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删了,就当没他这个儿子。”婆婆擦了擦眼角,“我也给他打了。我问他,漫漫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我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沙发的边缘。
“他怎么说?”我的声音很轻。
“他说……”婆婆犹豫了一下,“他说你是装的,说你平时在我面前表现得好,背后根本不是那样。”
我笑了一下。
“妈,您信他吗?”
婆婆放下杯子,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又软又暖,和她这个人一样。
“漫漫,你嫁到我们家五年,你的为人,我眼睛看得到,心也感受得到。”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今天来,不是来替他求情的。我是来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的儿媳妇。就算他跟你离了婚,你也还是我认的闺女。”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在我最坚硬的那层壳里,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妈……”
“别哭。”婆婆的眼眶也红了,却硬撑着笑了一下,“咱们女人,不能被别人看扁了。该争的争,该要的要,别手软。”
我用力点了点头。
送走婆婆,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家。
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玄关的鞋柜里还放着季云川的拖鞋,茶几上还摆着他最爱用的那个杯子。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初八,季云川终于主动联系我了。
不是打电话,不是发微信,而是通过他的律师——一个姓孙的中年男人,声音圆滑得像抹了油的轴承。
“季太太,”孙律师在电话里说,“季先生的意思是,大家夫妻一场,没必要闹得太难看。他愿意在财产分割上做一些让步,但净身出户是不可能的。另外,他希望你能删除那条朋友圈。”
“让步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婚后共同财产五五分,麓湖那套房产的事不追究,精神损害赔偿他愿意付二十万。”
我笑了。
“孙律师,麻烦您转告季先生——我的条件不变。他净身出户,我删除所有内容。否则,我们不介意在法庭上见。另外,麻烦您提醒他,下周一是法院调解的日子,请他准时出席。”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光秃的树枝在寒风里抖着,像一群瑟瑟发抖的枯瘦手臂。但我知道,再过两个月,它们就会发芽,长出新的叶子,重新变回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冬天再长,春天也会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茜。
她大概是看到了我发的内容,也听说了季云川律师联系我的事。她没敢打电话,只发了一条微信。
“漫漫,我错了。他骗了我,他说他早就不爱你了,他说你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我也是受害者。”
“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林茜啊林茜,你还是那个你。撒谎被揭穿了,就换个角度继续编。从“是你丈夫主动的”到“我也是受害者”,角色转换得比翻书还快。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了抽屉里。
有些人的道歉,根本不值得听。
调解庭设在区法院三楼,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长条桌,几 把椅子。
没有法庭那么严肃,但头顶那枚国徽照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姓方,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做了二十年婚姻调解,什么狗血剧情都见过。
我和周律师先到的。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起来,化了淡妆。不是要打扮给谁看,而是这种场合,人靠衣装,气势不能输。
季云川迟到了十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我,脚步顿了一下。几天不见,他瘦了些,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眼眶下面两团青黑。身后跟着孙律师,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季云川在我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长条桌。
他没看我,低着头摆弄手机。但我注意到他解锁屏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方调解员翻完手里的材料,扶了扶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看向我们。
“季云川先生、苏漫女士,今天是调解程序。在进入正式诉讼之前,法院希望双方能通过协商解决争议。我先确认一下双方的诉求——苏漫女士提出离婚,并要求季云川先生净身出户,包括婚前房产归女方、婚后共同财产的七成归女方、追回转移至林茜名下的麓湖房产、以及五十万精神损害赔偿。季云川先生,你对这些诉求有什么意见?”
季云川抬起头。
“全部不同意。”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婚后财产应该五五分。麓湖那套房子是我个人投资,和婚姻无关。精神损害赔偿没有依据,我也不认为我是过错方。”
方调解员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周律师来。
周律师不紧不慢地打开文件夹,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材料,推到方调解员面前。
“方调解员,这是我们提交的证据目录。包括季先生与林茜女士的不正当关系照片十五张、录音两份、银行转账记录二十七页——证明季先生在婚内将二百九十七万元共同财产转移给林茜女士,其中一百二十万元用于购置麓湖三期十二栋,另有八十万元用于该房产的装修。此外,还有季先生以出差为名、实则与林茜女士同行出游的航班记录和酒店入住记录。”
方调解员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孙律师清了清嗓子。“这些证据的合法性存疑。请问这些照片是在什么情况下拍摄的?录音是否经过当事人同意?银行流水是否通过合法渠道获取?”
“照片拍摄于公共场所,不涉及隐私侵权。录音是苏漫女士与林茜女士的正常对话,苏漫女士是对话的一方,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银行流水是季先生本人的账户记录,苏漫女士作为配偶有权查询。”周律师回答得滴水不漏,“孙律师如果有异议,可以申请证据排除。但在那之前,我建议我们先就这些证据反映的事实进行讨论。”
孙律师沉默了。
方调解员合上材料,叹了口气。这种案子她见得太多了,证据摆到这一步,谁在说谎一目了然。
“季先生,”她的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苏漫女士的诉求。从现有证据来看,你在婚姻中存在明显过错,且存在恶意转移婚内财产的行为。如果进入正式诉讼,法院的判决可能会比现在的调解方案更不利于你。”
季云川的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线硬得像刀锋。
“她也出轨了。”他忽然说。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
方调解员看向我,又看向他。“季先生,你有证据吗?”
季云川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去年三月,她去S市出差,和这个男人在酒店大堂搂搂抱抱。这是我朋友拍到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角度刁钻,拍的是我和一个男人在酒店大堂的合影。那个男人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看起来确实有些亲密。
但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表哥。”我说。
季云川冷笑一声。“表哥?你什么时候有个表哥?”
“我妈的亲侄子,叫赵远。他在S市开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去年三月我去S市出差,约他吃了顿饭。酒店大堂那张照片是在餐厅门口拍的,他搂着我肩膀是因为我刚到S市就摔了一跤,脚崴了,他扶我去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几天和表哥的聊天记录,还有我们全家的合影——那年春节拍的,表哥就站在我旁边。
季云川的笑容凝固了。
“另外,”我看着他,“你那个‘朋友’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应该也拍到了后续。我表哥把我扶到椅子上之后,他老婆从洗手间回来了,我们三个一起在酒店餐厅吃了顿饭。你要不要我找他老婆来作证?”
周律师在旁边补充:“赵远先生的联系方式我们可以提供,随时可以出庭作证。”
季云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方调解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做了这么多年调解,大概还没见过这么一边倒的场面。
“季先生,还有别的证据吗?”
季云川沉默了很久。
“漫漫。”他终于开口了。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苏漫”,是“漫漫”。
那个他叫了五年的称呼。
“我们一定要这样吗?”他看着我,声音变得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五年夫妻,你真的要让我一无所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在婚礼上红着眼眶对我说“我一定会对你好”,曾经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地守在床边,曾经在我们搬进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时亮得像两颗星星。
但也曾经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说过一模一样的甜言蜜语。
“季云川,”我说,“从你选择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夫妻了。”
“我可以改——”
“你改不了。”我打断他,“你不是第一次骗我了。你只是第一次被我抓到。”
季云川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方调解员敲了敲桌子。
“季先生,我最后问你一次——是否接受苏漫女士提出的调解方案?”
季云川坐在那里,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里。
长久的沉默。
“我接受。”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律师在旁边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方调解员点点头,开始起草调解协议。
就在这时,季云川忽然站了起来。
“漫漫,”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有句话我要跟你说。”
我抬头看着他。
“我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就是弄丢了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调解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份正在打印的调解协议。
打印机嗡嗡地响着,白色的纸张一页一页吐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这场婚姻的最终结局。
周律师在旁边轻声说:“漫漫,结束了。”
我说:“我知道。”
声音很平静。
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
调解协议签字的那一刻,我没有哭。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我也没有哭。
直到我回到家,推开门,看到玄关鞋柜里那双季云川的拖鞋——那双我买了三年的深蓝色棉拖鞋,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我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很久。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那个二十五岁穿着白纱、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的自己。
手机响了。
是宋薇。
“漫漫姐,我听说调解结果了!太好了!”她的声音又兴奋又激动,像自己打赢了仗一样。
我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嗯,都结束了。”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好好休息。对了,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林茜那个店,”宋薇压低声音,“今天被工商和税务联合查了。有人举报她偷税漏税,还涉及虚假宣传和刷单。现在店已经被勒令停业整顿,听说罚款至少六位数起步。”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不是我举报的。”我说。
“我知道不是你,”宋薇笑了一声,“是季云川他妈。”
“什么?”
“你婆婆——不对,你前婆婆。她有个老姐妹的儿子在税务局上班。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今天上午九点,联合执法的人就进了林茜的店,一直查到中午才走。”
我想起那天晚上,婆婆坐在我家沙发上说的那句话——“该争的争,该要的要,别手软。”
原来她是认真的。
和宋薇通完电话,我打开微信,看到林茜在两个小时前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漫漫,我的店被查了。是季云川他妈干的,对不对?求你帮帮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让她们放过我好不好?”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把麓湖的钥匙给你,房子也给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没有幸灾乐祸的窃喜,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像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后,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
我没有回复。
退出微信的时候,我顺手点开了林茜的朋友圈。
她之前发的那条缠着纱布的“被打”动态已经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感谢所有关心我的人。最近有些事情我需要好好反思,暂时停更一段时间。”
底下的评论比她发“被打”那条时少了三分之二。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沙发上,走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去庙里烧香。那个解签的老和尚看了我的签文,跟我说了一句话——“女施主今年有一劫,过了这一劫,后面都是好日子。”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季云川公司那段时间遇到的麻烦,还多捐了二百块钱香油钱。
现在想来,他说的“一劫”,大概是这个。
等我从浴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裹着浴袍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除夕刚过,小区的红灯笼还亮着,远处偶尔有烟花窜上夜空,炸开一朵绚烂的花。
手机在沙发上又震了一下。
是婆婆——不,是前婆婆。
“漫漫,明天初九,来家里吃饺子。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我包了好多。”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周律师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
“周叔,财产分割执行完之后,帮我起草一份新的文件。”
“什么文件?”
“麓湖那套别墅追回来之后,我想把它捐了。捐给妇女儿童基金会,专门用于帮助遭遇婚内财产侵害的女性。”
周律师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漫漫,你想好了?那套别墅市价至少五百万。”
“想好了。”我打字,“有些东西,拿到了反而恶心。不如把它变成一些有意义的事。”
周律师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放下手机,从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
年关已过,春天快来了。
季云川签完调解协议的第三天,消息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净身出户、追回赠与情人的房产、精神损害赔偿——每一个关键词都足够劲爆。季云川在本地的商界小有名气,这几年打着“青年企业家”的旗号参加了不少活动,朋友圈里不是和领导合影就是和同行的饭局。如今这条人设崩塌的新闻,比他公司上市时传得还快。
最先有动作的是他公司最大的投资方——一家本地的投资公司,老板姓郑,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江湖。初八上午,郑老板带着两个审计进了季云川的公司,查了整整两天的账。
初十下午,方副总给我打了个电话。
“漫漫,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郑老板撤资了。”方副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算计的人,做生意也不会讲诚信。他不但撤资,还要追查季总以‘项目备用金’名义转出去的那几笔钱。如果认定是挪用公款,可能会报案。”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方副总叹了口气:“公司的几个大客户也听到风声了,好几个打电话来问情况,有两个已经明确说要终止合作。漫漫,这家公司当年是你卖了嫁妆帮季总撑起来的,现在眼看着就要倒了……”
“方哥,”我打断他,“我和他已经离婚了。公司的事,与我无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得对。”方副总的声音有些涩,“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跟你说这些。漫漫,以后好好的。”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这家公司是季云川的心血。五年前他辞职创业的时候,全家人都不看好,只有我把我妈给我的嫁妆——一套S市的小公寓——卖了,凑了六十万给他当启动资金。那套公寓是我妈攒了大半辈子给我买的,她说,万一将来婚姻有个闪失,至少你有自己的窝。
我瞒着所有人把它卖了。
季云川拿到钱的时候抱着我转了三个圈,说等公司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一套更大的。
他的公司确实赚了钱。第一年盈亏平衡,第二年盈利,第三年开始扩张,最风光的时候账上趴着上千万的流动资金。
但他始终没给我买那套“更大的”。
倒是给林茜买了一套。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那些车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道光的尾巴,像一条条不知疲倦的鱼,在城市的血管里穿梭。
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有些人,已经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正月十二,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我爸开了一瓶存了十年的老酒,说是专门等我回来才开的。
饭桌上,我妈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我爸闷头喝酒,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知道他们有很多话想问,但又怕问了惹我难过。
“妈,”我放下筷子,“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没事。”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漫漫,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反复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减肥呢。”我笑了笑。
“减什么肥!”我爸突然把酒杯重重墩在桌上,“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减肥!那个姓季的——算了,不提他。闺女,你记住,爸虽然没啥本事,但只要有爸在一天,这个家就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鼻子酸了一下。
记忆里我爸很少说这种话。他不是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从小到大,他对我最大的关心就是偷偷往我书包里塞零花钱,被我妈发现了还要嘴硬说是“顺手放的”。
“爸,”我说,“你放心,我没事。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妈擦了擦眼泪,给我盛了碗汤。“漫漫,妈就是想不通。你对季云川那么好,对林茜也那么好,他们怎么就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妈,不是我对他们好不好。”我端起汤碗,看着汤面上浮着的几颗葱花,“是他们自己选的。有些人,你给他再多,他也不会知足。”
我爸闷了一口酒。“那套房子追回来了?”
“正在走流程。追回来之后,我打算捐给妇女儿童基金会。”
我爸妈对视了一眼。
“捐了好。”我爸说,“拿那个女人的东西,脏手。”
我妈在旁边用力点头。
我笑了。这是我离婚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站在水池边,忽然说了一句:“漫漫,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
“我知道。”
“妈不是催你,妈就是想说……”她低着头搓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别因为这一次,就把心关死了。”
我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没有接话。
窗外,邻居家的孩子在放小烟花,噼里啪啦的火星在夜色里绽放又熄灭。空气中飘来硫磺的味道,混着不知谁家炸带鱼的香气。
正月十五,元宵节。
前婆婆一早就打电话让我去她那儿吃汤圆。我说好。
到她家的时候,汤圆已经煮好了。黑芝麻馅的,一个个白胖胖地浮在桂花糖水里。我吃了六个,前婆婆又给我盛了四个,说凑个十全十美。
季云川的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我要走的时候,忽然叫住了我。
“漫漫。”
“爸——叔叔,您说。”
他站起来,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红盒子,递到我面前。
“这是当年你进门的时候,我和他妈给你准备的。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通体碧绿,灯光下能看见里面丝丝缕缕的冰纹。
“这太贵重了——”
“收着。”季爸爸的语气不容推辞,“你进了季家的门,就是季家的闺女。离了婚也是。这个镯子是给你的,不是给季家儿媳妇的。”
我捧着那个红盒子,手指微微发抖。
走出前公婆家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复了好几次。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正要进去,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苏漫女士吗?我是市税务局的。”对面是个女声,公事公办的语气,“关于您举报茜漫轻奢馆偷税漏税一事,我们想跟您核实几个细节。”
我愣了一下。
“我没有举报过。”
电话那头也愣了一下。“但举报人是您的名字,留的也是您的手机号。”
“那不是我举报的。”我说,“但你们查到的偷税漏税,如果属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挂了电话,我翻到前婆婆的微信。
“妈,税务局说有人用我的名字举报了林茜的店。”
前婆婆回得很快:“哦,是妈干的。用你的名字举报,解气。”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无奈。这个老太太,替儿媳出气的方式都这么硬核。
三月的第一天,周律师通知我,麓湖那套房子的产权已经过户到我名下了。
“比预想的顺利。”周律师在电话里说,“季云川那边很配合,没有上诉,也没有拖延。我听说他的公司正在走破产清算程序,他大概也没精力再纠缠了。”
“林茜呢?”
“她委托律师想跟你协商,说愿意用店里的货品抵一部分款项,被我拒绝了。她现在人在外地,具体在哪不清楚。听说她把店盘出去了,好像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让她走吧。”我说。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漫漫,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季云川的妈妈——就是你的前婆婆——前阵子来找过我。”
“她找您做什么?”
“她让我转告你,说她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儿媳妇。还说,不管季云川以后怎么样,她在遗嘱里已经把属于她的那份财产留给了你。”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叔,”我说,“麻烦您帮我约一下公证处。”
“做什么?”
“我想签一份文件。那套麓湖的别墅捐出去之后,如果我在捐赠完成前出了什么意外,捐赠事宜由季云川的母亲全权代为处理。”
周律师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漫漫,你是个好姑娘。”
三月中旬,捐赠手续全部完成。
麓湖那套别墅被正式移交给市妇女儿童基金会,专门用于设立一个名为“漫途”的援助项目,为遭遇婚内财产侵害的女性提供法律援助和经济支持。
基金会办了一个小小的捐赠仪式。我没去。
那套别墅我自始至终没有进去过。它的钥匙在我手里只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我交给了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对我来说,那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个符号——代表着我用五年婚姻换来的一堂课。
三月末的周末,宋薇拉着我去了趟郊区的温泉度假村。
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池里,宋薇递给我一杯冰镇的梅子酒。
“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重新上班。”我说,“结婚前我在广告公司做了三年,现在老本行应该还没忘光。”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靠在池壁上,看着头顶飘过的云,“我想出去走走。以前总说等季云川不忙了就去,等了五年也没去成。现在不用等了。”
宋薇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敬自由。”
“敬自由。”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推开窗户,发现楼下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那棵我以为枯了一个冬天的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活过来了。
四月的第一个周一,我去新公司报到。
公司在城西的创意产业园,做品牌策划。老板姓秦,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头发,说话像打机关枪,面试的时候翻完我的作品集,当场拍板:“明天来上班,试用期免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白衬衫、黑色西装裤、低跟鞋,头发剪短了些,刚到肩膀。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干练而陌生,像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手机震了一下。前婆婆发来的消息:“漫漫,今天第一天上班,别紧张,你是最棒的。”
我笑了笑,回了个拥抱的表情,把手机调成静音,推门进去。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新的行业、新的团队、新的规则,一切都得从头学起。秦总开会时说话不拐弯,方案写得不好会直接打回来重做,但从不骂人,只说“你再想想”。午休时同事们喜欢扎堆点奶茶,讨论热搜上的八卦,我端着保温杯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是常事,打车回家的路上我累得靠在车窗上就能睡着。
但这种累和以前的累不一样。以前的累是闷的、沉的,像泡在温水里透不过气。现在的累是痛快的,是那种把全身力气都用光了、倒在床上三秒就能睡着的痛快。
有一天加班到十点,秦总端了两杯咖啡过来,递给我一杯。
“苏漫,你以前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我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做事的方式。”秦总靠在我的工位旁边,“你知道我最怕用哪种人吗?没受过挫折的人。那种人扛不住事,遇到一点困难就觉得天塌了。你不一样,上周那个项目被甲方否了三版方案,全组都炸了,就你面不改色地打开电脑开始改第四版。”
我喝了一口咖啡。“可能是因为……塌过一次,就知道天其实塌不了。”
秦总看了我一眼,没追问,拍了拍我的肩膀,端着咖啡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二天,秦总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是公司最重要的客户之一——一家全国连锁的轻奢品牌——年度品牌策划案的竞标通知。
“这个案子我跟了半年,之前派了三拨人去提案都没拿下。你试试。”
“我?”我愣了一下,“我才来一个月——”
“所以你还没有被固定的思路框住。”秦总往椅背上一靠,“周一之前把方案给我。”
那个周末我几乎住在了办公室。翻资料、做调研、写方案、做PPT,熬了两个通宵。周一早上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跟着秦总去提案。甲方市场部的总监是个挑剔的中年男人,前面几家公司的提案都被他批得体无完肤。轮到我上场时,秦总在桌子底下悄悄给我竖了个大拇指。提案结束后,那个总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方案,有点意思。”
走出甲方公司大门,秦总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拿下了。”
那是我离婚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季云川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从各种渠道传过来。
他的公司四月中旬正式进入破产清算,名下的两辆车和一套房产被法院查封拍卖。他在本地的商圈彻底待不下去了,听说去了外省,在一个老同学的公司里做销售经理。
方副总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要回老家了。“漫漫,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季总和林茜的事,我很早就知道,但我没说。”
“不怪你。”我说,“这种事,外人说了也没用。”
方副总沉默了一会儿。“我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就当赔罪。”
“不用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方哥,以后各自安好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楼盘。去年那里还是一片空地,现在地基已经打好了,钢筋水泥的骨架一根根戳向天空。城市和人一样,旧的倒下去,新的就会站起来。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宋薇约我逛街。
“你这个工作狂,再不出来晒晒太阳就要长蘑菇了。”她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家里拽出来,拖进了国金中心。
我们在女装区逛了两圈,宋薇试了七八件裙子,件件都买。离婚后她老公把一套别墅和一大笔赡养费给了她,她的消费观从“精打细算”直接跃迁到“开心就好”。
“姐,你看这件怎么样?”宋薇从试衣间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连衣裙。
“好看。”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她翻了个白眼,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对了,你猜我昨天看到谁了?”
“谁?”
“林茜。”
我的手在衣架上顿了一下。“在哪?”
“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宋薇压低声音,表情复杂,“她好像在那打工。穿的围裙上印着店名,头发扎了个马尾,我没认出来是她,还是她先叫的我。”
“她叫你?”
“是啊。”宋薇撇撇嘴,“她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又问你能不能见一面,我说你大概不想见她。然后她就哭了。”
“哭了?”
“在奶茶店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宋薇的声音没有同情,反而带着一丝不耐烦,“她跟我说她被骗了。季云川跟她分手了,一分钱没给她留。麓湖那套房子被追回去之后,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回老家。她爸妈觉得丢人,连门都没让她进。”
我站在衣架前,手里攥着一件白色衬衫的衣角。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每天都在后悔。说季云川追她的时候把自己包装得特别可怜,说你们的婚姻名存实亡,说你对他冷暴力,说你早就出轨了——反正全是谎话。她说她当时真的信了。”宋薇翻了个白眼,“我当场就问她——你信了他说的这些,那你为什么还瞒着漫漫?你如果真的觉得他们婚姻名存实亡,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等季云川离婚?你为什么要替他打掩护撒谎?”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就哭。”宋薇哼了一声,“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原谅她。我是想说,这世上真的有报应。”
我松开那件白衬衫,衣角被我攥出了一片褶皱。
“走吧,去吃饭。”我说。
吃饭的时候,宋薇喝了两杯红酒,话更多了。
“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托着腮看我,脸上红扑扑的,“如果当初你没有发现那张刷卡单,如果林茜没有给你发那条消息,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可能到现在我还蒙在鼓里。可能季云川还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可能等我自己发现的时候,损失会更大。”
“所以啊,”宋薇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牛排,“某种意义上,林茜给你发那条消息,反而是帮了你。”
“她不是帮我。”我说,“她是急了。”
“什么意思?”
“她故意给我发那张刷卡单,不是良心发现。是在示威。”我端起水杯,“她等不及了。她想让我知道季云川给她花了钱,想让我去找季云川闹,想让我们的婚姻早点破裂。她想上位。”
宋薇瞪大了眼睛。
“那天吃饭的时候,她一直试探我对季云川的态度。她问我后不后悔嫁给他,问我如果他出轨了我会怎么办,还假装内疚地说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我放下杯子,“她不是内疚,她是在给我铺路——铺一条让我主动退出的路。”
“那她后来为什么又装可怜说知道错了?”
“因为她没想到我反击得这么快、这么狠。”我说,“她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去找季云川对质。她没想到我直接收集证据找了律师。更没想到季云川的公司会破产,没想到他会把她也甩了。”
宋薇沉默了很久。
“所以从头到尾,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演戏?”
“不全是。”我说,“她哭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但她后悔的不是做了那些事,而是做那些事的结果超出了她的预期。”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出了那支录音笔。
里面的音频已经全部转存到云端了,但录音笔本身还躺在我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照片、银行流水、购房合同一起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我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林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餐厅里刀叉碰撞的背景音。“漫漫,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控制不住自己……你说我该怎么办?”
接着是我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我都有点陌生。“这世上有些东西,看起来再美好,也是别人的。抢来的幸福,根基不稳。”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转手链。”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把录音笔关掉,放回信封里。
那些东西,我留着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再做那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女人。
六月,秦总把一个更大的项目交给了我。
是一家母婴品牌的年度全案,预算很高。秦总说客户指名要我负责。我问为什么,秦总笑了笑说:“因为你在上次提案里写的那句文案——‘爱不是牺牲,是并肩’。客户说你懂她们。”
“爱不是牺牲,是并肩。”
那句话是我在凌晨三点写出来的。当时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五年前自己站在厨房里洗碗的画面。水龙头哗哗地响,客厅里季云川在看电视,我洗着碗想着明天的菜单、后天的水电费、大后天的公婆体检。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爱。
现在我知道,那叫自我感动。
项目启动那天,我带着团队去了客户的工厂考察。母婴品牌的女老板姓顾,三十五岁,怀着二胎挺着大肚子还亲自下车间。她拉着我的手说:“苏漫,我看了你写的方案,里面有一段话让我在办公室哭了。”
“哪一段?”
“‘妈妈不需要完美,妈妈只需要真实。’”顾老板的眼眶微微泛红,“我做了十年母婴品牌,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所有人都在告诉妈妈们——你要更努力、更完美、更无所不能。只有你说,你可以不完美。”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有些伤疤,不需要抹平,它也可以变成一种力量。
尾声
九月,暑气还没散尽。
周末我开车去了趟郊区,一个人。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还是那个不知名的女声,慵懒又深情地唱着:“所有失去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上次听到这首歌,还是在去年腊月。那天我坐在车里,看着林茜的店,等着季云川的黑色奔驰出现。当时的我觉得天快塌了。
九个月过去了,天没塌。
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圆缺。楼下张阿姨今年又灌了腊肠,给我送了一大串,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我妈不再催我相亲,改口说“遇到合适的再说,遇不到妈养你”。宋薇找了个新男友,天天在朋友圈秀恩爱,每次发完还要私聊问我“这个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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