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与火之间，看见中国科技的未来

《产业、资本与周期》自序

盛希泰

深耕投行、证券与投资领域三十载，我亲历过中国资本市场的潮起潮落，见证过互联网产业从萌芽到崛起、从迭代到重构的完整周期，却从未有哪一年，像2025年这样，让我如此真切地感知，一个划时代的转折，正以滚烫而坚定的姿态，扑面而来。

这一年，资本市场暖意涌动，港股行情异常火爆，IPO（首次公开发行）节奏全面提速，香港再次登顶全球IPO融资规模榜首；A股同步企稳复苏，全市场的融资体量、投资案例与交易总额均实现大幅攀升。种种繁荣景象并非偶然，而是所有趋势的展开与延续，可以说，2025年注定要被载入中国科技发展史册，因为这一年，有技术突破的热血沸腾，有市场分化的阵痛纠结，更有中国科技从“跟跑焦虑”到“同台竞技”的心态逆转，最大的变化就是人工智能领域的逆转，而这一切都源于DeepSeek的横空出世。

2024年春节前后，中国人工智能领域还笼罩在仰视硅谷人工智能巨头的自我怀疑中。两年前我去硅谷待了一个月，访问了不少大厂，有一家大厂的人直接贴脸讽刺说，我们宣称中美大模型的差距有两年，实则是因为他们的开源节奏是两年一次，这句话的背后反映出行业对“抄袭者”标签的无能为力，也是对中美大模型差距可能达3~5年的悲观预判。为什么当时行业笼罩着一股极强的不自信氛围？是中国人技术不行吗？不是。是中国没有人才吗？更不是。现在全球50%以上的人工智能人才是华人，美国大厂的华人工程师占比不足30%，就说明美国大厂的吸引力和发展潜力并不够；美国初创公司的华人工程师占比低于40%，则说明美国初创公司本身缺乏吸引力。根本问题不在于人才，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年多以前中国人工智能行业的氛围如此凝重，行业在想什么、担忧什么？我认为，核心焦虑是我们潜意识里觉得，这一波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会让中国彻底落后于美国。

然而，谁也没想到，短短一年后，DeepSeek以一周斩获1亿用户的爆发力，实现了从监管到民间的“半推半就”式成功，这个划时代的事件，让中美大模型差距缩到了3~5个月。我认为，这个近乎可以忽略的差距，不仅打破了偏见，而且意义极大。DeepSeek的出现，让中国在生成式人工智能这一可能改变人类的技术革命领域与美国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这是最伟大的事件。

与此同时，2025年的资本市场用“冰与火”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二级市场近乎陷入集体性癫狂，人工智能概念板块一路狂飙，不少上市公司仅凭贴上“AI智能体”的标签，便在资金的追捧下完成市值飞跃，从原本两百亿元量级的市值，轻松冲高至七八百亿元，题材热度与估值溢价被推向极致。港股市场同样风头无两，一举登顶全球IPO融资规模榜首，市场情绪被彻底点燃。

但是对于我们做一级市场的人来说，这是很大的考验，很多人都心痒难耐。要知道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是升维与降维的关系，一级市场需要更多沉淀、思考和资源整合，虽然对股权投资人而言，大环境好了是好事，但这种市场分化很考验人，尤其是人工智能赛道，现在的门槛已经高到离谱。过去千万元级、亿元级就能触及的优质项目，现在人工智能相关公司的天使轮投资，5亿元、10亿元起步比比皆是。就算有国家引导基金在后面托底支持，可面对整个行业动辄数十亿元的资金需求，这点体量依然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满产业扩张的资金缺口。

投资成本一路飙升，既在考验顶层政策，要进一步优化调整，也在倒逼我们每一个投资人，必须换掉老思路、老打法。同时，资本格局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前硬科技、创新赛道基本是美元基金主导，现在它们受退出渠道、投资逻辑的限制，慢慢退潮，留下了很大的资金空白。反过来，人民币基金快速崛起，一步步接棒成为主力，新旧资本的轮换，直接把整个一级市场的投融资生态都重构了。一边是好资产越来越稀缺，一边是投进去的成本越来越高，行业再也容不下过去那种“什么都看、什么都投”的万金油选手。整个行业都被推着走向极致的专业化、垂直化，那些不懂技术、不懂产业、不懂人工智能和芯片核心壁垒的泛投手，只会被时代慢慢淘汰。未来的一级市场，只留给真正扎进产业、懂硬核价值的专业投资人。

这场横亘在一二级市场之间的巨大“温差”，绝非简单的行情和周期错位，其本质是整个资本市场投资逻辑的颠覆性变革。当下的市场从来都不缺流动性、不缺逐利的资金，真正稀缺的，是具备核心技术壁垒、可持续商业价值，并且能够落地变现的优质硬资产。泡沫与狂欢终会退潮，唯有真正有价值的资产，才能穿越周期，成为资本长期追逐的核心目标。

有人问，人工智能时代真的比互联网时代更重要吗？我认为，答案就藏在技术影响力的量级之差里。互联网改变了信息的流动方式，却从未引发关于“人类安全”“碳基文明”的全民热议。而人工智能正在重构生产、生活的底层逻辑，将这些深刻命题摆上台面。对投资人而言，这种差异更直观，互联网时代的核心是“认知差”，看懂别人看不懂的机会就能斩获百倍回报，但人工智能拉平了认知差距，专业度成为唯一的核心竞争力，不懂硬科技的人，连项目的“味道”都闻不到。这也是为什么有些美元基金投资人逐渐“消失”，有些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优秀投资人陷入迷茫，而只有强调专业分工、行业分组的机构，才能在浪潮中站稳脚跟。

从这个角度来说，从经济和区域发展层面来看，中国也出现了明显的“温差”，可以说如今的中国更像是发展阶段各异的经济区域的叠加。其中，长三角及江浙地区的经济发展态势尤为突出，不仅依托扎实的产业基础、活跃的市场生态形成了强劲增长动能，其政府治理效能与认知视野也展现出相对领先的优势，这种区域间发展动能、治理水平的客观差异，勾勒出中国经济中“温差”显著的底色，未来5~10年，这种“温差”会更明显。

站在2026年的立春之际，我们身处一年中最冷的时刻，却已清晰感受到春天的气息，人工智能领域的突破让中国科技站在了世界前列，科创板的潜力亟待释放，更多优质企业正在孕育。无论指数涨跌，优质企业的价值始终存在，这一点非常重要。过去30年，我亲历了从 “代购仿制药”到“创新药出海”，从“技术跟跑”到“同台竞技”的蜕变。写下本书，不是为了歌颂时代，也不是为了放大焦虑，而是想记录这个转折时代的真实切面：有技术突破的热血，有市场分化的阵痛，有投资人的坚守与变革，更有中国科技向上生长的力量。

未来10年、20年，依然是中国人不断取得新突破的世纪。但这个未来不会自动到来，它需要更多像DeepSeek这样的技术突破，需要更多专精特新企业的崛起，需要投资人的专业与耐心，更需要每个行业参与者的信念与坚持。愿我们都能在冰与火的交织中，抓住属于中国科技的黄金时代，因为现在，没有人能绕开人工智能谈发展，而未来，终将属于那些相信并奔赴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