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苏建国退休后的第三天,站在客厅里只说了四个字“我受够了”,这一句不重,却像把我们家四十年的日子一下子掀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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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家大概就会这么过下去。
我妈赵美兰数落,我爸沉默,我夹在中间,今天劝两句,明天装听不见,反正日子总能熬过去。谁家还没点鸡毛蒜皮呢,我以前老拿这话安慰自己。可真等到那天来了,我才知道,有些家里的裂缝,看着细,其实里面早就空了。
我爸退休那天是周二,这事我记得特别清楚。不是因为多隆重,恰恰是因为太不隆重了。下午三点多,他提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回来了,包角都磨白了,拉链有一边还不太顺。他进门的时候,鞋底在门口蹭了两下,动作慢吞吞的,像生怕把地弄脏似的。
我妈赵美兰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水果刀转得飞快,眼皮都没抬一下,开口就来了:“哟,回来了?挺早啊,我还以为单位今天得给你办个多大的欢送会呢。结果就这么自己拎着包回来了?也是,你一个看道岔的,指望谁把你当回事。”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空气立马就紧了。
我在餐桌那边核对资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说真的,我一点不意外。哪怕我爸那天不是退休,是升职,是生病,是过生日,我妈照样能找出一句扎人的话。她骂人不一定是为了那件事本身,她像是心里常年窝着一团火,看见谁都想燎一下,而我爸,就是离她最近、最不会躲的那个人。
我爸没回嘴,弯腰换鞋。他腰一直不太好,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阴天下雨尤其明显。换完鞋,他把包放到鞋柜旁边,声音挺平地问了一句:“晚上吃点什么?”
我妈一听更来劲了:“你现在知道问吃什么了?退休了就会往家里钻了?以后天天在家晃悠,电费水费都得多出一截。人家老周今天也退休,人家单位车送到楼下,工会还去家里坐了半天。你呢?自己走回来,连朵花都没见着,丢不丢人。”
她一边说,一边把苹果切成块,刀碰到瓷盘叮叮当当响,听得人心里烦。
我爸还是没接话,直接去了阳台,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浇水。那水壶壶嘴有点漏,水顺着边往下淌,滴答滴答的。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比去年又瘦了些。工装外套洗得发灰,领口磨得起毛,站在阳台那儿,很小,很安静。
我妈的声音却还追着过去。
先说他不会来事,后说他没本事,再翻旧账,说年轻时没分到大房子,说别人家男人后来都混得不错,偏他死脑筋守着铁路线,说我奶奶病重那会儿他没顾上,说他这一辈子除了上班什么都不会。她每次骂,路子都差不多,像唱老戏一样,前面的词后面的腔,我都快背下来了。
小时候我听到这些会害怕,会哭。后来长大点,我替我爸委屈,冲上去顶过嘴。再后来我就累了,因为你跟我妈讲道理,她根本不听。她最厉害的不是嗓门,是她永远觉得自己委屈。你只要反驳一句,她立刻就能红眼眶,说她为了这个家操劳一辈子,到头来还落不着好。然后我爸就会来拽我,低声说:“算了,别说了。”
算了,几乎成了我爸这辈子的口头禅。
退休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没庆祝,没热闹,连顿像样的饭都没有。我下班回来,桌上是我爸炒的青椒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味道其实还行,我妈却挑三拣四,说土豆切得太粗,鸡蛋炒老了,西红柿皮都没去。他低头吃饭,像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晚一点,出来一看,稀饭已经煮好了,桌上有咸菜、馒头,还有两个煎鸡蛋。我爸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洗锅,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我妈坐下,看了一眼那煎蛋,立马又开始了:“现在知道勤快了?以前怎么没见你早起做顿饭?装给谁看呢?退休了没事干了,倒想起表现了。”
我爸端着碗喝粥,一口一口地喝,也不说话。
吃完饭,他开始收拾家里。先擦桌子,再擦柜子,后来还想把沙发挪开,把底下的灰扫一扫。我妈跟在后面念叨:“你轻点!那个沙发腿本来就松!哎哟你碰着花盆了!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
她那种语气吧,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反正听多了,人心里是会发木的。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骂什么,她就是停不下来。
下午我妈去跳广场舞,家里难得静下来。我给我爸倒了杯温水,端到阳台去。他正站在那儿,看着楼下发呆,手里还拿着那把旧剪刀,半天没动。
我说:“爸,退休也挺好,能歇歇了。”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嗯,歇歇。”
我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都空。劝他别往心里去?这话我说过太多遍了,一点用没有。安慰他以后会轻松点?可他这一辈子,好像早就不会轻松了。
停了几秒,我还是说了句:“妈说的话,你别当真。”
他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就那个脾气。”
然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就是有时候想起你奶奶,心里过不去。”
我愣了一下。
我奶奶走得早,那年我还在上初中。她病得厉害的时候,我爸正好被派到外地做紧急技术支援,几天几夜没合眼。等他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在灵堂门口站了很久,没哭,也没说话,脸是灰的。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妈总拿这件事骂他,说他连亲娘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算什么儿子。我爸从头到尾没替自己辩过一句。
那天晚上,我妈跳舞回来,心情看着好像好一点,可吃饭时电视里正好演家庭剧,里头有个窝窝囊囊的丈夫,她看了两眼,又借题发挥:“你看没看见,就这种男人最烦人,闷葫芦一个,一辈子没出息。”
我啪一下把筷子放下了。
我妈立马瞪我:“怎么,我说错了?”
我张了张嘴,话都到嗓子眼了,可一看我爸,他正低头夹豆腐,动作很慢,像外面下多大的雨都淋不到他身上一样。我那股火一下又泄了。跟谁较劲呢?最后还是一样。
第三天早上,天气有点闷。早饭还是我爸做的,南瓜粥,花卷,小菜。我妈照例挑了几句,从粥熬得稠,说到家里以后开销怎么办,又说什么“坐吃山空”“以后就靠那点退休金喝西北风”。我爸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
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里都能听见。我妈嘴里没停:“当初真是瞎了眼,图你个工作稳当,结果稳当出什么来了?一辈子窝窝囊囊,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人家——”
水声突然停了。
那一下静得很突兀。
我和我妈都下意识抬头往厨房看。
我爸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搭着擦碗布,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他没像平时那样躲,也没去阳台,更没低头。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妈。
我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下巴一抬,那架势我太熟了,她这是准备继续。可她还没开口,我爸先说话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
“我受够了。”
就这四个字。
没有拍桌子,没有红脸,也没提高音量。可偏偏是这样,才更让人发怵。像一个一直闷着的人,终于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了。不是发火,是到头了。
我妈整个人僵住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眼睛都直了。她大概怎么都想不到,这话会从我爸嘴里出来。别说她,我都没想到。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爸没再说第二句,转身进了卧室。过了几分钟,他换上了外套,拿起那个黑色公文包,穿鞋,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可屋里一下像空了半截。
电视还开着,主持人在那儿播本地新闻,可谁都没在听。我妈站在原地,脸上的横劲儿像一下被抽走了,只剩下发白。过了老半天,她才动了动嘴唇,很轻地问我:“他……他说什么?”
我没接话。
不是我故意不理她,是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我心里有点乱,说不上来是痛快还是难受。也许两样都有。那种感觉很怪,好像你天天看见一堵老墙,已经习惯它裂着了,结果某一天它真塌下来,你反倒懵了。
那天我爸到傍晚才回来。
他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馒头,还有一块豆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进门先去洗手,然后去厨房做饭。我妈一直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整个人像弹了一下。她看了我爸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也没吭声。
晚饭桌上安静得离谱。
以前再怎么吵,至少有声音。那天不一样,只有碗筷碰碗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车声。我妈埋头吃饭,竟然一口菜都没挑。我爸也不说话,吃完就起身收碗。我坐中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到了后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们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很小的哭声。
是我妈。
不是嚎,也不是闹,就是那种死死压着的抽泣,一阵一阵的,像从胸口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站在黑暗里,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走。说实话,我很少见我妈这么哭。她平时就算哭,也带着火,带着怨,边哭边说,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委屈。可那天不一样,那哭声里没有劲儿,只有慌。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爸那四个字,不光把我震住了,也把她吓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家像进了另一个频道。
我妈不骂了。
一开始我还不习惯,总觉得她憋着大的,马上就要发作。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她还是不怎么说话。早上起来做饭的人还是我爸,她会默默坐下吃,吃完把碗往水池边一放,就回屋待着。她话少了,动作也慢了,连去跳广场舞都没以前勤了。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我爸呢,倒像松下来一点。还是早起,买菜,做饭,洗衣服,下午出去转转。可他和从前又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沉默,是那种退让的沉默。现在他还是不爱说话,但人明显立起来了。你说不上来哪不一样,就是觉得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推来搡去也不吭声的人了。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那天到底去哪儿了?”
他说:“去铁道边走了走。”
我愣住:“走那么远?”
他说:“不远,倒两趟车就到了。”
他讲这话时挺平静的,可我听着鼻子有点酸。我知道他在那条线上干了一辈子,从二十岁出头干到六十多。别人退休,离开的是单位;我爸离开的,是他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结果一回家,还得听那些话。
我忍不住问:“那天你生气了?”
他系鞋带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下:“也不算生气,就是累了。”
累了。
这两个字比“生气”重多了。
我又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没正面答,只说:“人活到这岁数,总得给自己留口气。”
他说完就出门了,门轻轻带上。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以前总替我爸委屈,却没认真想过,他到底在忍什么,或者说,他为什么非要忍。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可能我爸不是不会反抗,他只是一直把那个家看得比自己重要。他以为忍着,家就散不了。可实际上,很多年里,这个家也没好到哪去。
我后来也找机会跟我妈谈过。
那天她在厨房剥毛豆,毛豆壳堆了一小盆。她低着头,剥得很慢。我靠在门边,叫了她一声:“妈。”
她“嗯”了一下。
我说:“你和爸,不能总这样。”
她手停住了,没抬头:“我怎么了?”
“你别老那么说他。”
这话一出口,她眼圈立马红了,可奇怪的是,她这次没炸。她只是看着手里的毛豆,半天才说:“我也没想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心里一动,没接话。
她又说:“你以为我愿意天天骂?我不说两句,我心里堵得慌。你爸那个人,什么都闷着,问也问不出,疼也不喊,苦也不说。家里大事小事全压我一个人身上,时间久了,我不冲他冲谁?”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鬓角都白了不少。其实她也老了,只是这些年她一直很硬,硬得让我忘了她也会累。
我问:“那你觉得他没扛着吗?”
她一下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毛豆壳使劲一捏,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我知道他扛着。我就是……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难看得很:“年轻时候觉得,嫁个正式工,日子总不会差。结果一辈子就这么大的房子,这么点钱,这么多委屈。别人家的男人会说软话,会哄,会张罗,我这个呢,像块木头。你奶奶那会儿看不上我,亲戚也没几个拿我当回事,我憋了一肚子气,回头看见他那副样子,我就烦。”
我站那儿,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你说她对不对?当然不对。可你说她完全没有苦处吗,也不是。很多婚姻到后来,早就不是一件事对一件事错了,而是两个人背着各自的失望,过着过着,就把对方活成了自己最恨的样子。
周末,大姨来了。
大姨跟我妈是亲姐妹,但脾气比我妈顺一些,也更明事理。她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压低声音问我:“你家咋了?你妈怎么跟霜打了似的?”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叹了一句:“建国这次,是真伤着了。”
她进房跟我妈聊了很久。我在客厅都能听见我妈哭。大姨出来时眼睛也红了,对我说:“你爸不容易,你妈也有她的难处。可难处不是拿来糟践人的借口。你妈这回是知道怕了。”
我问:“怕什么?”
大姨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怕你爸真的不要这个家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
我以前从没想过“不要这个家”这种可能。在我印象里,我爸像一棵老树,扎根了,风再大也不挪地方。可后来我才明白,再老的树,根烂了,也会倒。只是他一直撑着,撑到自己都快空了。
又过了几天,我妈开始变了。
不是说一下变成多温柔的人了,不现实。她说话还是直,脸色偶尔也不好看,但那股子刀子劲儿明显收了。比如我爸在厨房做饭,她会进去洗菜;我爸拖地,她会把凳子挪开;晚饭时她有时会说一句“今天这豆角炒得挺烂乎”,不像夸人,倒像别别扭扭地示好。
我爸反应不大,你夸一句他就“嗯”一声,不夸也照样做自己的事。他没有趁机摆架子,也没翻旧账,这很像他。只是我能看出来,他不一样了。他不再急着去接她每一句话,不再一看她皱眉就立刻退。他像是终于守住了一点自己的边界。
有天下午,我下班早,回家看见阳台上摆着一个旧铁皮盒。
盒子我有印象,以前好像在柜顶放过很多年,积了一层灰。是我妈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的。她把盒子放到我爸手边,只说了一句:“这个,你看看。”
说完她就走开了。
我爸把盒子打开,里面都是老东西。几张黑白照片,一本旧工作笔记,几枚已经发暗的奖章,还有几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照片上有年轻时候的他,穿着工装,站在铁轨边,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还有一张我认出来了,是他和几个工友抢修线路时拍的,裤腿上全是泥。
我爸翻着翻着,手就慢下来了。
他拿起那本工作笔记,看了很久。那本子边角都卷了,纸又黄又脆。我凑过去时,他刚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字写得密密麻麻,记着什么时间、哪段线路、什么情况、处理结果,后面还写了一句:母亲病重,未能请假,心中有愧。
我一下子愣住了。
那一行字写得很工整,可我看着眼睛却发酸。原来有些事,不是他没痛过,只是他从来不往外说。
我偷偷看了一眼我妈。她坐在客厅角落里,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攥得骨节都发白。她没看我们,或者说,她不敢看。
那天傍晚,我爸把那些旧东西一件一件擦干净,重新放回盒子里,动作特别轻。快收好时,他突然叫了一声:“美兰。”
这是那几天里,他头一次主动叫我妈名字。
我妈猛地抬头,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爸看着那个铁皮盒,声音不高:“这些东西,你一直收着?”
我妈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扔了怪可惜的。”
这话一听就不是实话。真嫌可惜,早拿出来了,何必藏这么多年。可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心里明明装着,嘴上偏不承认。
我爸也没追问,只点了下头,说:“嗯。”
可我看见他眼圈红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多年里他们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不是的。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理解,被怨气压住了;那些本来该好好说的话,被骂声和沉默一起埋掉了。到最后,一个越骂越上瘾,一个越忍越习惯,谁也没赢。
再后来,家里的气氛慢慢松了一点。
有时候晚饭后,我爸会下楼遛弯,我妈居然也跟着。刚开始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米,谁也不说话。慢慢地,偶尔也会并排走。回来时我从窗户往下看,能看见他们走得都不快,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那画面很普通,可我看着却总想叹气。要是早些年能这么走,也许很多话就不用攒到今天。
有一次周末,我在家收衣服,听见厨房里有说话声。
我妈说:“盐是不是快没了?”
我爸说:“还有半袋。”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说:“明天买点芹菜吧,你不是爱吃芹菜馅饺子吗?”
我爸顿了顿,才回:“都行。”
就这么两三句,放以前根本不算什么,可那时候我站在阳台上,差点没忍住掉眼泪。你看,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并不需要多惊天动地,不过是一句正常话,就已经很难得了。
当然了,裂缝不是一下就能补平的。
有时我妈还是会犯老毛病。比如嫌我爸买菜贵了,或者嫌他洗衣服没把袖口搓干净,话到嘴边语气又冲了。可她刚冲一点,看见我爸没什么表情地抬眼,她自己就会停住,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后半句咽回去。
而我爸,也并不是彻底云淡风轻了。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倒水,路过阳台,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抽烟。其实他早戒了很多年,那晚不知道从哪儿翻出半包旧烟,点了一根,夹在手里,火星一明一暗的。我走过去,他赶紧掐了。
我说:“爸,你没睡啊?”
他说:“睡不着,出来坐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忍这么多年。”
他看着窗外,好半天才说:“年轻时候觉得,男人嘛,多担一点没什么。再说有了你,就更不能折腾。后来忍着忍着,也不知道是为了谁了。其实你妈有些话说得难听,但她也确实跟着我没享什么福。”
“那你还怪她吗?”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苦:“怪也怪过。可日子不是算账,算不明白。”
我没再问。因为我知道,再往深里说,就不是我能接得住的了。婚姻这种东西,外人看到的永远只是一层皮。哪怕我是他们女儿,也一样。
从那以后,我倒是开始常常想起一些旧事。
想起小时候下大雪,我爸半夜接到电话就走,天快亮才回来,棉鞋全湿透了;想起我妈年轻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她也会扎着围裙唱歌,会在我发烧时整夜不睡地给我换毛巾;想起他们也曾一起去接我放学,我跑在前面,他们在后头慢慢跟着。那些画面我以前几乎忘了,现在却一点一点又冒出来。
人真怪,好的坏的都记得住,只是平常不翻。
春节前有一天,家里大扫除。我踩在凳子上擦柜顶,翻出一沓老照片。里头有一张是我爸我妈结婚时照的。两个人都很年轻,站得规规矩矩,笑得也不算多,可眼里是有光的。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转头问我妈:“妈,这张你还留着呢?”
她正在抹窗台,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神色怔了怔,随后淡淡说:“废话,不留着还能烧了啊。”
说完她就把头转过去了。
我却看见她耳根有点红。
除夕那天,包饺子的时候,我妈擀皮,我爸拌馅,我在旁边包。包到一半,我爸突然说:“少放点盐吧,上次有点咸。”
我还以为我妈要顶回去,结果她只是白了他一眼:“那你不早说。”
我爸说:“你也没问。”
她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毛病。”
这句“毛病”出口时,居然没什么刺儿,反倒有点像从前。那一瞬间我心里一松,差点以为一切都好了。可我也明白,不是好了,是他们终于开始学着用别的方式相处了。四十年的旧习惯,不可能三两天就洗干净,只能一点一点改。
年后天气暖和起来,阳台上那几盆茉莉真的抽了新芽。嫩嫩的绿,特别小,但看着就有生气。我爸每天早晚去看,松土,浇水,剪枯枝。我妈有时站在旁边看,问一句:“能开花吗?”
我爸说:“养得好就能开。”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
后来有一天下午,我看见我妈给那几盆花换了新托盘,把边上的干叶都拾干净了。她干完这些,转身就回屋,像生怕别人看见似的。我没叫她,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很酸很软的感觉。
我爸退休两天后说的那句“我受够了”,到现在想起来,我耳边还会嗡一下。以前我总觉得,家里最危险的是大吵大闹。后来才知道,不是。最危险的是一个人一直忍,忍到谁都以为他不会疼,忍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等他终于说出口的时候,往往就不是气话了。
好在,我爸那句不是告别。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没走,也没闹着离婚,更没翻旧账清算什么。他只是终于让我们知道,他也有极限,他不是木头,不是墙,不是骂不烂的石头。他会累,会寒心,会想给自己留条路。也正是因为这一下,我妈才像突然醒了,开始正眼看那个跟她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前阵子有个傍晚,我下班回来得晚,推门一看,厨房亮着灯。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客厅电视开着财经频道,我爸靠在沙发上打盹,我妈坐在旁边择菜。她看见我进门,小声说:“轻点,你爸刚眯着。”
我站那儿,鞋都忘了换。
她见我不动,又说:“傻站着干什么,洗手吃饭去。”
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可我竟然觉得很踏实。
吃饭时,我爸醒了,端起汤喝了一口,说:“这次盐正好。”
我妈没抬头,嘴里却轻轻哼了一声:“废话。”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怕一开口就露了情绪。
很多事,可能并不会像电视剧那样,经历一次冲突,立马冰释前嫌,抱头痛哭,所有旧账都一笔勾销。现实里没有那么整齐。现实是,有些伤口还在,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有些别扭依旧会反复。可人到这个岁数了,只要愿意往回走一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我再看我爸和我妈,心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总把他们分成对和错,一个受委屈,一个施加委屈。现在我知道,没那么简单。我爸的沉默不是全对,它也养大了很多问题;我妈的强势当然伤人,可那背后也不是凭空来的。只是无论有什么理由,把一个天天替这个家转的人,当成出气筒,终归是不对的。而把所有话都咽下去,指望岁月自动把问题磨平,也不现实。
他们都在学,学怎么晚一点吵,少一点刺,多说两句人话。听起来挺可笑,像年轻人谈恋爱似的。可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很难了。
昨晚睡前,我去阳台收衣服,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我低头一看,那盆茉莉居然真的开了一朵,小小的,白白的,在夜色里不声不响。
我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我爸在调电视音量,我妈嫌他弄得太大,说了句“你耳朵又不聋,开那么响干吗”。我爸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真的调小了。过了一会儿,我妈又问:“明天还去早市吗?给我带两根黄瓜。”
我爸说:“行。”
就这么简单。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哭,又有点想笑。
这个家没有一下子变得多好,也不会突然就回到从前。可门确实被推开了一条缝。风进来了,光也进来了一点。那些憋了半辈子的话,那些没来得及说的委屈,那些藏在铁皮盒子里的旧日子,都被一点点翻出来,晒到了太阳底下。
我想,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从那天起,我再也不会把我爸的沉默,当成理所当然。也不会再以为我妈那些刻薄的话,不过是“她就那脾气”。
人这一辈子,能把一句真话说出来,很难。能在真话砸下来以后,还愿意留在原地,把碎掉的东西慢慢捡起来,就更难。
好在,他们还在捡。
而阳台上的茉莉,已经开始一朵一朵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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