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上周我朋友圈发了新画,评论区又炸了。有人问我是不是又去了什么复古文创园,说这老理发店的氛围感也太足了;还有人说为了拍这组素材,是不是特意跑了老远的古镇?我盯着屏幕乐了半天,没好意思说,这地方,就是我家旁边老胡同里,开了四十年的,真・国营理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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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那天我是去找胡同里的朋友拿东西,路过这家店的时候,脚就挪不动了。门口的招牌掉了半块漆,写着 “理发 刮脸”,字还是八十年代的红漆,推开门的时候,吊扇吱呀转的声音,瞬间就把我拉回了小时候奶奶带我来理发的日子。店里的李师傅抬头看我,问:“小伙子,理发?剪头十五,刮脸加十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把背上的包摘下来,掏出我的小写生本和毛笔:“师傅,我... 我先画会行吗?您忙您的。”
李师傅愣了两秒,手里的毛刷停在半空中,然后笑了:“画我这破店?我这破地方有啥好画的?年轻人不都爱去街那头的网红理发店吗?” 我也笑,找了个角落的小马扎坐下,拧开墨汁:“师傅,我觉得您这店,比那些网红店好看多了。”
以前总觉得,水墨写生就得找那些能拍出大片的地方,得有青瓦白墙,得有流水人家,不然发朋友圈都没人点赞。可那天看着李师傅手里的老工具,我手里的毛笔就忍不住痒了。他的工具都摆在旁边的木柜子上,那个手动的推子,是他刚上班的时候厂里发的,用了四十年了,钢的部分都磨得发亮,还有那把直剃刀,刀把都包浆了,比我年纪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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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那,先画那个老剃头椅。铸铁的架子,掉了大半的红漆,但是皮面还是软的,李师傅说,这椅子比他儿子都大,他刚上班的时候就有了,这么多年,修了无数次,就是舍不得扔。然后我画李师傅的手,他正在给一个老顾客刮脸,那手,皱巴巴的,满是老茧,但是稳得离谱,剃刀在顾客脸上蹭来蹭去,连眼睛都不眨。我用浓墨勾他的手指,淡墨晕开他手里的热毛巾,那团热气,我用最淡的墨,轻轻扫了两下,居然真的像能冒出来一样。
旁边的老顾客们都凑过来看,有个大爷,刚理完发,戴着帽子,凑过来跟我说:“小伙子,你这是画画呢?我还以为你是来拍抖音的,最近好多年轻人来这拍视频。” 还有个阿姨,跟我说:“你这水墨,怎么不画那些山啊水啊,画我们这老理发店?” 我一边勾李师傅搪瓷缸上的 “劳动模范” 四个字,一边笑:“阿姨,我觉得这老手艺,比山水好看多了。”
画到一半的时候,我手一抖,墨汁又滴了一滴在宣纸上。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小本子又快用完了,这一下不就毁了?结果李师傅抬头看了一眼,指着那滴墨说:“哎!你看那滴墨,像不像我那缸子?就我放你脚边那个,喝茶的缸子!” 我低头一看,还真的,他的搪瓷缸就放在我脚边,掉了半块瓷,刚好那滴墨的大小,跟缸口一模一样。我赶紧拿起笔,就着那滴墨,勾了个缸子的轮廓,又把那四个字补了上去,居然比我特意画的还自然。
画到快傍晚的时候,店里的人少了,李师傅跟我聊天,说这店快开不下去了。现在的年轻人,都去街那头的网红理发店,做烫染,做造型,没人来他这,剪个头十五块,刮脸十块,干了四十年,现在连房租都快凑不齐了。他说,再过两个月,就打算把店关了,回家带孙子去了。我听着,手里的笔顿了顿,看着墙上挂着的他年轻时候的奖状,还有那些用了几十年的老工具,突然就有点难受。
我以前总觉得,水墨要画那些不会消失的东西,画黄山的云,画漓江的水,那些千百年都不会变的风景,才值得留在宣纸上。可那天我突然就想,不对啊,那些快要消失的,才更应该画下来啊。这些老工具,这些老手艺,这些陪着一代人长大的老理发店,要是我不画下来,再过个十年,可能就没人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家店,有这么一个老师傅,刮了四十年的脸,剪了四十年的头。
那天我蹲了一下午,腿都麻了,画了满满两页纸,没有山,没有水,没有花鸟,全是掉漆的剃头椅,磨亮的推子,还有李师傅那双稳得离谱的手。晚上回家,我把那幅画挂在了工作室的墙上,旁边就是我之前画的黄山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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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再有朋友问我,你画水墨的,平时都去哪写生啊?我就把这张画发给他们,跟他们说,我最近的写生基地,是这家开了四十年的国营理发店。别觉得水墨就得画那些遥不可及的名山大川,你看,这些快要消失的老手艺,这些藏在胡同里的旧时光,落在宣纸上,晕开的那点墨色,比任何山水,都暖,都让人难忘。
毕竟啊,最好的水墨,从来都不是画那些永远不会变的风景,是画那些,我怕再不画,就再也见不到的,人间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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