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手机在围裙兜里"嗡嗡"地震。我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掏出来一看,是儿媳妇林雅发来的微信。
"妈,我跟建国商量好了,请您来上海帮忙带乐乐,每个月给您九千块,您看行吗?"
我捏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豆角"啪嗒"掉在地上。九千?我这辈子在镇上小学食堂帮厨,一个月才一千八。九千块,是我大半年的工钱啊。
"老婆子,发什么愣呢?锅里的水都开了!"老伴儿在屋里喊。
我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晚饭桌上,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老伴儿碗里,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雅雅让我去上海带孙子,一个月给九千。"
老伴儿筷子一顿,抬起头眯着眼看我:"九千?她图啥?"
是啊,图啥?我儿子王建国在上海一家小公司做技术,一个月也就两万出头。儿媳妇林雅在外贸公司,听说收入还不错。可这九千块,掏出来也不是小数目。按理说,亲妈带孙子,给个三四千意思意思就够了,干嘛给这么多?
"她是不是有啥事瞒着咱们?"老伴儿放下筷子,眉头拧成个疙瘩,"你前年去帮她坐月子,回来不是说,她那个人面冷心也冷,话都说不上三句吗?"
我没吭声。心里头那点高兴劲儿,被老伴儿这么一说,凉了半截。
林雅这姑娘,是江苏南通人,城里长大的独生女,跟我们这种乡下婆婆打交道,总隔着一层。当年建国带她回来见家长,我特意杀了只老母鸡炖汤,她只喝了两口,说油大。我做的红烧肉,她一筷子没动。我心里头不是滋味,可儿子喜欢,我能说啥?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儿在旁边打着呼噜,我盯着天花板,越想越不对劲。第二天一早,我给建国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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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雅雅是真心想请您来。"建国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闷,"乐乐快两岁了,幼托班还得等一年。我们俩工作都忙,请保姆不放心……您就来吧,钱的事您别多想。"
"建国,你跟妈说实话,雅雅是不是……身体上有啥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建国才低声说:"妈,雅雅查出来甲状腺有个结节,下个月要做手术。她不想让您担心,所以没说。"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我连夜收拾了两个大包,第三天就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一路上我心里头乱糟糟的,想着儿媳妇那张总是淡淡的脸,想着两岁的乐乐,想着这九千块钱背后的那点心思。
到了上海,林雅来接我。她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可见着我,还是挤出个笑:"妈,您一路辛苦了。"
我鼻子一酸,伸手就把她手里的行李抢过来:"傻孩子,跟妈还客气啥。"
进了门,乐乐正在地毯上玩积木,看见我,怯生生地躲到沙发后头。这孩子,一年没见,都快不认识奶奶了。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包山楂条:"乐乐,奶奶给你带好吃的。"
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来,伸出小手接过去,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奶奶"。我这心,一下子化了。
晚上,我跟林雅坐在阳台上说话。上海的夜里,远处高楼的灯光一闪一闪,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嘶嘶"的声音,跟我们镇上的蛙叫完全两样。
"妈,"林雅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那九千块,是我和建国商量过的。您来带乐乐,是帮我们大忙。我妈走得早,我从小就没人疼……您来了,我心里踏实。"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原来这姑娘不是冷,是不会表达。她爸又娶了一个,对她也不上心。她在我们家这么多年,我光顾着挑她的不是,嫌她不会做饭,嫌她话少,从没想过她心里头是个啥滋味。
"雅雅,"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块冰,"手术的事,妈陪你。钱你收回去,妈不要。一家人,算啥钱。"
林雅"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她的背,想起自己年轻时刚嫁过来,婆婆病重,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那时候我也盼着,有个人能把我当亲闺女疼。
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六个钟头。建国急得满头汗,我塞给他一个茶叶蛋:"吃点东西,雅雅出来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手术很顺利。林雅醒来第一句话是:"妈,乐乐呢?"
我笑着说:"邻居张姐帮着看着呢,你放心。"
后来林雅出院,我在他们家住了整整两年。那九千块钱,我一分没要,全都偷偷存在一张卡上。等乐乐上幼儿园那天,我把卡塞给林雅:"这是给乐乐的教育金。奶奶没啥本事,就这点心意。"
林雅又哭了。建国在旁边搂着她的肩,看着我,眼圈也红了。
人这一辈子啊,钱是钱,情是情。婆媳之间那点疙瘩,说到底,不过是缺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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