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屋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我正在厨房择豆角,案板上"咚咚"地剁着姜末,忽然听见院门口"咣当"一声,自行车摔在地上的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点儿,按说不该有人来。我们家在镇上小巷子最里头,平日里冷清得很。我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看见的是村东头开小卖部的刘婶,脸白得像刚揭下来的面饼,嘴唇直哆嗦。
"她秀梅……秀梅啊,你赶紧、赶紧去医院……建军他、他出事了……"
我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建军是我儿子,今年刚满十七,在县一中读高二。早上还跟我顶过嘴,嫌我煮的小米粥太稠,摔了门骑着那辆二手摩托就走了。我当时还在背后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现在想起来,那竟成了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连鞋都没换,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耳朵里嗡嗡的,刘婶在后头喊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镇医院离我们家不到两里地,可那条柏油路我跑得腿软,太阳晒在头顶,汗水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到了急诊室门口,我看见我男人老周已经瘫坐在墙根下,两只手抖得像筛糠。他抬头看我,嘴张了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医生从里头出来,摘下口罩,叹了口气:"家属……节哀。"
我的腿一下子就没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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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建军是被一辆运沙子的大货车撞的。司机酒驾,肇事逃逸,警察追了一夜才在邻县抓到人。可这些,对我和老周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葬礼办得简单。乡下的规矩,白发人不送黑发人,可我哪里管得了那些。我跪在儿子的棺材前,把额头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老周一句话没说,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蹲在院子角落里,烟头堆了一地。
我以为,丧子之痛会让我们俩抱得更紧。可我错了。
头七过后,老周开始夜不归宿。有时半夜两三点才回来,身上一股酒气混着说不清的香水味。我问他,他不答,只是闷头脱衣服倒头就睡。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抓着他胳膊问:"你到底去哪儿了?建军才走,你心里就一点儿不难受吗?"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吼了一句:"秀梅你别逼我!我在家待一秒钟,就想起那小子!我受不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男人和女人,承受痛苦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我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想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他却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镇上开始有闲话传出来。有人说看见老周和镇西头开发廊的李寡妇出双入对;也有人说他在县城打牌输了不少钱。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可一句也不想去求证。
三
转过年来的清明,我一个人去给建军上坟。山路湿滑,我提着纸钱和一篮子他爱吃的桃酥,一步一步往上挪。
坟头的草已经长了一拃高。我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手指被草叶划出血也没觉出疼。
"建军啊,妈来看你了……"
我把桃酥摆好,点上香,火苗在风里抖啊抖。
"你爸……他不来了。妈也不怪他。人这一辈子,谁都有扛不住的时候……"
下山的时候,遇见了村里的老支书。他叹了口气,跟我说:"秀梅啊,老周昨天来找过我,说要跟你……办那个手续。"
我"嗯"了一声,没哭,也没闹。心里反倒踏实了。
回到家,老周正在收拾东西。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低着头说:"秀梅,是我对不起你。这个家、这房子,都留给你。我净身出户。"
我看着这个跟我搭伙过了二十年的男人,他的鬓角什么时候已经白了一片。我想说点什么,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外头冷,多带件衣裳。"
他肩膀抖了一下,蹲在门槛上,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起来。
四
离婚那天,我们一起去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他塞给我一张存折,说是这些年攒的,留给我养老。
我没要,又塞回他兜里:"你拿着。往后……保重。"
我们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再没回头。
如今我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子里,养了几只鸡,种了一畦菜。每到傍晚,我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着建军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灯没亮,可我总觉得他还在里头写作业。
邻居大姐劝我,说我还不到五十,往后日子长着呢,再找一个搭伙过吧。
我笑笑,摇摇头。
有些伤口,是缝不上的。有些人走了,就把你心里的一块也带走了。我和老周不是不爱了,是我们都被这场灾难压垮了,再也没力气彼此搀扶。
人到中年才明白,夫妻一场,能共富贵的多,能共患难的少。生死面前,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我不怨他,也不怨命。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还会梦见建军骑着那辆破摩托回家,在院门口冲我喊:
"妈!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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