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每当我驱车穿越河西走廊进入莫贺延碛八百里黄沙戈壁，心情就不由激动起来……新疆，和其他地方那么不同，它不是一开始就用满眼葱绿和繁华来迎接你，而是把一眼望不到边的荒漠戈壁袒露在你的面前，把断壁残垣的烽燧敌台推到你眼前，告诉你，在它荒凉博大的表象下，中华各民族人民在这里共同创造了浩瀚蓬勃的绿洲文明！在我的心中，没有什么地方像它一样能用直抵地平线的广阔消弭内心的悲伤，也没有什么地方像它一样令人咂舌地在捧出无边的沙漠之后，又捧出无垠的草原；捧出荒凉的戈壁之后又捧出碧蓝的湖泊；捧出寸草不生热浪翻滚的火焰山之后又捧出圣洁的皑皑雪山，也捧出热情好客的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蒙古族、柯尔克孜族、塔吉克族等民族在这片土地上创造着的地域文化。
在新疆，博物馆是我爱去的地方。今天，当我的目光落到一组金饰带上，时间像巨大的洪流冲向天空，又呼啸而下。我怔怔地望着那些嵌在金片上的花朵卷草和雪豹、猛虎、鹿、鹰、盘羊的纹样，感受到器物与器物犹如磁石与铁紧紧相扣的命运，它们在我心中叠变成恢宏的史诗场景。2300年前的精美金饰恍惚系在英雄们的腰间袖口、镶嵌在弓戈马具上——它们从阿勒泰草原，从准噶尔盆地走来，穿过战国的风，穿过丝路的尘，在我心中瞬间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和合。这批出土于新疆的铁格夹金腰带等饰品，本身就是文明交流的产物。这种“铁格夹金”的复合工艺，不仅需要精准控制金属的膨胀系数，更暗含着草原部落与周边文明的技术交流——中原的冶铁技术与中亚的黄金工艺在此融合，让一条腰带成了多元文明对话的载体。而出土的雪豹、鹿、野猪等图腾金饰件，则是欧亚草原文化圈的共同语言：雪豹是阿尔泰山的“雪山之王”，鹿代表大地与生命，鹰代表天空，虎与野猪代表着力量与守护，这些纹样的发展融合，跨越时光，空间转换，最终在阿勒泰的贵族勇士腰间绽放光彩。
中国三大史诗，有两部诞生在新疆地区。今天看到的这些金饰文物出土于阿尔泰山以南，恰好是《江格尔》史诗发源、流传的地域。史诗里，江格尔与麾下英雄，腰间佩戴着镶嵌着宝石和图腾的金饰腰带，胯下骑着镶嵌着宝石和图腾的金饰鞍具，手中握着镶嵌着宝石和图腾的锋利武器，这些金饰是身份象征、权力徽章与精神铠甲，它们展现的不仅是首领的威仪，勇士的风骨，更是守护家园的信念。它们凝结着两千多年前草原工匠的匠心，也蕴含着草原民族的精神追求。十多年来，我奔走在史诗之路上，从事着把史诗改编成绘本的工作。在新疆，穿越漫漫时空的丝绸之路不只是一条连接内地和中亚的商贸之路，在它传奇的身姿里交错重叠着史诗之路、石器之路、玉石之路、取经之路、凿空西域之路……沿着这些道路，丝绸之路早已成为了一个文化符号，一个连接古今中外的精神通途。
古人将精神寄于金器，后人将传奇写进史诗，而我又将这份风骨编入绘本，文脉就这样在文物、史诗与当代创作之间悄然传承、流转。
原标题：《文脉华章｜夜光杯十日谈“博物馆日遇见旅游日”④刘慧敏：当金饰遇见山河》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本文作者：刘慧敏
图片来源：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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