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厨房台面大涨价背后：大亨靠白宫关系加征关税，小企业遭殃

玛蒂·戴维斯的职业生涯经历过许多身份转换：从明尼苏达州农家子弟，到厨房台面行业的大亨。但最近，他与特朗普总统的关系，让这位富有的首席执行官成了商界争议的焦点。

戴维斯拥有并经营坎布里亚。这是一家位于明尼苏达州的私营企业，生产用于厨房和浴室台面的石英材料。公司年规模约5亿美元，雇员约1800人。而这还只是其亿万富豪家族商业版图的一部分。这个家族过去还拥有地方乳业帝国和廉价航空公司太阳国航空。

这位说话直来直去的中西部商人，公开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小企业主：从小在家族乳品工厂干活，后来娶了高中时代的恋人。最近接受美国国家公共电台采访时，他反复提到“主街”、美国制造业岗位，以及他所说的“自由且公平的贸易”。

戴维斯说：“自由且公平的贸易必须占上风，否则美国制造商就会消失，这些工作岗位也会流失。它们确实是能够支撑健康中产阶层的工作。”

但如今，戴维斯与坎布里亚竞争对手之间的冲突已十分激烈，而对方讲述的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故事。它们声称，这位富有的首席执行官兼特朗普捐助者正在摧毁就业，尤其是小企业的岗位，并且不公平地抬高中产阶层业主的装修成本。

原因在于，戴维斯一再成功要求美国政府对石英产品加征更多关税。这些税负实际上正在推高坎布里亚许多竞争对手以及其他企业的成本，因为这些企业更依赖进口材料。它们表示，自己别无选择，只能把上涨的成本转嫁给业主和消费者。

印第安纳州小企业“大理石独特公司”总经理凯尔·凯克说：“我不认为客户会吸收全部成本……所以我确实可能看到整体上出现岗位流失。”“大理石独特公司”是一家印第安纳州小企业，按订单切割进口石英板材和其他石材台面，雇员约30人。

凯克家族经营的企业已经加入一个更大的行业联盟，反对坎布里亚最新提出的石英关税申请。这个联盟代表了与坎布里亚竞争的大型进口商，也包括像凯克这样的中小企业，以及采购石英材料的住宅建筑商。

如今，这场围绕厨房台面制造成本的行业纷争已经公开化。坎布里亚及其竞争对手都聘请了实力强劲的律师事务所和传播机构，向美国政府陈情，也在舆论场上争取支持。

在这场激烈的贸易争端中，双方都声称自己真正关心的是普通美国人的利益，而不只是企业利润。双方都拉拢了其他美国企业出面警告，称大量就业岗位面临风险，美国购房者的可负担性危机也在加剧。双方还都表示，自己是在努力保护美国石英行业超过100000个工作岗位。

但坎布里亚的对手认为，戴维斯还有一项额外且不公平的优势：他与特朗普总统关系密切。戴维斯曾为总统举办过引人注目的筹款活动，其中包括2020年一场每人收费100000美元的活动。最近，戴维斯还告诉美国国家公共电台，他“投资了”特朗普的社交媒体公司“特朗普媒体与科技集团”。

现在，是否按坎布里亚的要求进一步对石英产品加征关税，最终将由特朗普拍板。正因如此，戴维斯的商业对手指责他不公平地把总统最偏爱的贸易工具武器化，并借助自己的政治影响力，为石英行业其他参与者制造一个不平等的竞争环境。

凯克说：“我们当中很少有人有时间或资源去做政治层面的游说。这种感觉确实像是，大公司正在某种程度上垄断这件事。”

戴维斯家族于1999年创立坎布里亚，随后又花了数十年时间，把石英推动成厨房设计中最受欢迎的材料之一。石英板材是花岗岩和大理石的工厂化替代品。坎布里亚在加拿大开采粉末状和卵石状的原生石英，再把这些原料运到明尼苏达州工厂，在那里混合并压制成光亮的板材。

与天然石材台面相比，石英板材更容易定制，客户可以选择更丰富的颜色和表面处理，而且它也更耐污、更耐刮擦。

如今，石英需求旺盛，而坎布里亚是美国最大的石英制造商。它把石英台面卖给豪华酒店、翻修豪宅的百万富翁，也卖给在家得宝高端消费的顾客。

但预算较紧的业主同样喜欢石英。这部分消费者通常购买更便宜的台面，这些产品往往由海外开采和制造的进口石英板材制成。进入美国后，这些进口板材会由大型公司以及像凯克“大理石独特公司”这样的家庭式加工店切割后出售。

戴维斯把价格下行归咎于进口商竞争对手，认为它们不公平地压低了这种由他帮助在美国推广开的产品价格。在提交给政府的请愿书中，坎布里亚和另外几家美国本土制造商称，印度及其他供应石英的外国政府无视美国贸易法，正以人为压低的价格向美国市场大量倾销产品，意图迫使美国本土制造商退出市场。

戴维斯说：“当你的对手不是另一家公司，而是一个外国政府时，这就太不公平了。”

戴维斯还指责，他的进口商对手正在从这些外国政府的贸易做法中获益。他尤其点名了国际石材公司。这是一家总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大型分销商，销售石英和其他家装材料。

国际石材公司称其年销售额约为25亿美元，是坎布里亚的5倍。它是坎布里亚最大的商业竞争对手之一，也帮助组织了对坎布里亚最新关税申请的反对行动。

国际石材公司一名发言人在电子邮件声明中表示，坎布里亚最新的关税申请“让少数几家提出这一欠考虑贸易请愿的大公司，与成千上万的加工商、分销商、零售商、安装商、住宅建筑商和美国工人站到了对立面”。

但戴维斯表示，他别无选择，只能向政府求助。

他说：“我们是家族企业，也经历过起起伏伏。但当你不得不与虚假的经济逻辑竞争，面对一个完全不公平、不平等的竞争环境时，这种伤害是实实在在的。”“几十年来美国贸易政策中一个肮脏的小秘密”

2018年，在特朗普第一个任期内，坎布里亚成功向一个独立联邦机构——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提出申请，要求对进口石英的企业征收关税并施加其他贸易惩罚。此后几年，坎布里亚又推动该机构对来自印度和土耳其的石英进口征税。

这类申请对美国制造商来说相当常见，而且早在特朗普进入政坛之前就已如此。自由意志主义智库卡托研究所的贸易专家斯科特·林西科姆说，尤其是美国钢铁和铝业公司，长期通过这一程序寻求免受廉价外国进口冲击的经济保护。

林西科姆说：“这几十年来一直是美国贸易政策中一个肮脏的小秘密。这是一台专门不断产出进口保护的机器。”

如今，坎布里亚再次沿用同样的路径，而且这一次，它推动贸易委员会对几乎所有国家的石英产品加征关税，而不只是针对少数特定国家。去年9月，坎布里亚和其他美国本土制造商提交请愿，要求采取所谓“全球保障措施”。

上个月，贸易委员会裁定支持坎布里亚的请愿。随后，该机构建议在4年内对进口石英板材征收最高40%的关税，并对进口数量设置配额。

现在，最终决定权落在特朗普手中。贸易委员会将在周一前把建议提交给总统，由他决定接受还是拒绝这些新关税。

至少在林西科姆看来，这个结果几乎没有悬念。他说：“你完全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认为，总统会采纳任何被建议的保护措施。”

坎布里亚的反对者认为，这场商业争端的意义不止于石英本身。他们声称，这又是特朗普政府“裙带资本主义”的一个例子：谁与白宫关系更近，谁就更可能成为赢家，其他人则可能被边缘化。

代表住宅建筑商游说的行业组织“美国领先住宅建筑商协会”首席执行官肯·吉尔说，坎布里亚“是在投机，认为自己可以利用当前围绕关税的政治氛围，在市场上获得竞争优势”。该组织也是反对坎布里亚最新关税申请联盟的一部分。

在接受美国国家公共电台采访时，戴维斯对这些指责不以为然，并指出，坎布里亚的关税申请得到过两党支持。

民主党参议员艾米·克洛布彻目前正在竞选明尼苏达州州长。她在今年2月的一场贸易委员会听证会上为坎布里亚作证。她的发言人提到了她当时的证词。克洛布彻在证词中说：“坎布里亚并不孤单。它代表着一个更广泛的本土产业，这个产业要生存和发展，离不开公平竞争。当其他参与者不按规则行事，而执法又跟不上时，付出代价的就是美国企业、工人和家庭。”

坎布里亚还曾成功从拜登总统领导下的商务部以及特朗普两届政府那里争取到贸易保护。

戴维斯说：“说我们在操纵制度，或者试图利用特朗普的影响力，这完全是无稽之谈。特朗普要处理的事情比美国石英重要得多。”

不过，至少在这场行业争端中，戴维斯与特朗普的密切关系，确实给了竞争对手一个公关上的抓手。它们不断强调坎布里亚的政治关系，而此时，不仅民主党议员，跨越不同政治立场的商业和经济专家，也都在指责特朗普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偏袒特定对象。

哥伦比亚大学法学教授赖利·斯蒂尔说：“很明显，你与特朗普以及他周围那些人的关系，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决定了你是否能获得有利的政府对待。”

根据联邦选举委员会数据，自2020年以来，戴维斯已向支持特朗普连任及其他共和党人的行动捐出数十万美元。

另据《纽约时报》两年前首次报道，2021年，这位坎布里亚首席执行官曾向特朗普的社交媒体公司提供500万美元贷款。戴维斯在接受美国国家公共电台采访时也主动提到，他曾“投资”特朗普的“科技初创公司”。

所有这些支持，至少从表面上看，似乎为坎布里亚赢得了特朗普政府的一些公开背书，包括多位内阁成员的多次到访。今年1月，福克斯新闻就在坎布里亚位于明尼苏达州的工厂采访了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并拍摄了他在戴维斯陪同下参观工厂的画面。财政部发言人未回应置评请求。

白宫则一贯否认“裙带资本主义”的指控，并表示，无论与政府关系是否密切，美国企业都在从特朗普的政策中受益。

白宫发言人库什·德赛在发给美国国家公共电台的电子邮件声明中说：“引导总统和政府作出决策的唯一特殊利益，就是美国人民的最大利益。”

石英受欢迎本身已经带来不少高昂代价，尤其是对那些切割人造石板材、使其适配客户厨房和浴室的工人而言。仅在加利福尼亚州，至少已有31名工人死于一种由切割人造石引发的严重肺病。

坎布里亚高管表示，这种疾病主要影响的是那些为压低成本、又缺乏必要防护措施的台面加工企业中的工人，而坎布里亚自己的工人是在安全条件下切割产品的。坎布里亚及其他制造商还在请求国会给予其豁免，使其免于因这种疾病遭遇工人诉讼。

与关税商业纠纷相比，这场不断恶化的石英行业工人健康危机获得了更多关注。但该行业围绕贸易的争斗，仍可被视为过去一年特朗普所加征各类关税引发更大争论的一个缩影。

一些美国制造商和小企业表示，总统的政策正在恢复它们的竞争能力。但也有许多企业和消费者看到，随着几乎所有东西都在涨价，它们的成本急剧攀升。

在这场更广泛的可负担性危机中，华丽的厨房台面对多数美国人来说，也许更像一种家装点缀，而非生活必需品。但卡托研究所的林西科姆和其他经济学家指出，房屋建造所需每一个组成部分价格上涨，都会推高建筑商的整体成本，最终也会传导到购房者身上。

林西科姆说，石英“没有木材那么重要，因为木材几乎没有替代品。但你仍然会预期，它会对价格产生一定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