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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坐火车一样,有人陪你从起点出发,有人半路上车, 还有人没打个招呼就在某个站台悄悄下车。你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在哪一站走的,只是有一天回头,才发现那个座位早就空了好长时间。
01
我想起巷口修鞋的赵爷爷。
他是一个驼背的瘦老头, 脸上常常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带绑着,鼻梁上总会有两道深深的印子。他的铺子就那么小一块地方,支着一把褪色的蓝布伞,脚下堆着鞋掌,胶水,碎皮子,空气中充满着胶水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涩味。
放学后,我特别爱搬个小马扎坐到他旁边,看他干活。那把磨得发亮的锥子被他扎进鞋底,线绳穿过去时发出“嗤”一声,拉紧,再一拽, 动作特别麻利,就像变戏法一样。有时候被锥子扎了手,他把手指放嘴里吸一下,嘟囔一句“老咯”,然后又接着干起来。
夏天的傍晚, 他会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搪瓷缸凉茶,喝一口,长长的叹口气,之后哼几句我听不懂的老戏。我趴在膝盖上写作业,他就安静下来,还时不时用蒲扇给我赶蚊子。巷子里的穿堂风呼呼地吹着,隔壁传来炒菜的滋啦声,谁家的收音机放着评书。
那些黄昏,又慢又长,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似的。
后来,我家搬到了楼房。刚开始,周末还会绕回去看他,可之后功课变多了,就慢慢不再去了。等到我高考完再回到那条巷子时,蓝布伞没了,地上就只剩下一圈深色的油印。邻居说赵爷爷被乡下亲戚接走了,走的时候还在伞上贴了张纸条,写着我的小名, 让人转交给我一个木头削的小陀螺。
我拿着那个粗糙的陀螺站在巷口,才发现我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
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总觉得明天还能说“赵爷爷我来了”,可是人与人的缘分通常就是这样, 还没等你准备好告别,就已经替你谢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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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另外还有一个朋友,是我的高中同学,还住同一个宿舍,床挨着床。
那时候,熄灯后老不想睡着, 俩人把脑袋蒙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一本武侠小说,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很激动,为此还让宿管大爷踹过好几回门。
他家在县城边上,种了几亩西瓜。暑假里我去找他玩,俩在瓜棚里过夜。棚子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蚊子特别多,他就烧艾草来熏,熏得我俩直咳嗽。半夜觉得口渴时, 他光脚跑到瓜地里,在黑灯瞎火中敲几下,抱回一个熟得正好的瓜,一刀切开,红瓤沙甜。我们蹲在田埂上啃着瓜,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流,他望着满天星星说:“以后一起干点事情吧,开店什么的都可以。”我说行。
后来肯定是店没开成。他去了南方做销售, 我留在省城工作。头几年还经常打电话,他喝多了就念叨:“兄弟,什么时候聚一聚?”我回答说忙完这一阵儿。忙完这一阵儿,可又有下一阵儿。
前年经过他所在的城市,犹豫了好久,还是打了电话。他很快就接了,声音很热情:“你来了?我今晚有客户, 明天一大早得坐飞机,要不……下次?”我连忙说好好好,下次。
挂了电话我反而松了口气。其实我也害怕见面不知道聊些什么。聊什么?聊当年的瓜棚?聊那个红瓤沙甜的西瓜?那些事情好远好远,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现在我们都是中年人, 一个忙着应酬,一个忙着开会,坐一块儿也就小心翼翼地问问彼此的收入和贷款。
微信里还留着老肖的头像,逢年过节发个表情包, 他回一个,我回一个,然后对话就断了,就像一根烧到尽头的烟,最后那一点灰自己掉下来。
成年人的散场就是这样,没有吵架,也没有拉黑
就像一把炒好的瓜子放久了,壳还是那个壳,仁儿已经蔫儿了。你知道他在那儿,他也知道你在这里,可你们之间隔了十几年的时间,那时间就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 却穿不过去。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这世上所有的关系,其实都是来给你人生剧本里当NPC的。
父母陪你走最长的路, 是为了让你懂得被爱;朋友来那么一小段时间,是为了陪你翻过某座山;哪怕一盆花、一条狗、一个常去买菜的摊主,他们都在你生命的某个阶段里,扮演着正好合适的角色。任务完成了,那就该谢幕。非要留着,是留不住的。
简单来讲,人这一辈子里,陪着自己时间最长的,最后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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