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卓：感谢曾独自旅行的自己，感受着生命的累累痕迹

2010年年末，班卓只身前往墨西哥。

她与路遇的陌生人一同前往彩虹森林，深夜徒步于荒寂无人的田野沼泽，品尝致幻的神圣蘑菇，跟随沙发主探访他们的家乡，邂逅玛雅村落，参观龙舌兰农场……

在与一个个人、一颗颗心的融会中，她寻获了旅行乃至生命本身的意义。最终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旅行文学作品《燃烧的龙舌兰 : 一个女人的墨西哥行记》，为我们解答了旅行的魅力。

我在2010 年年末时去了墨西哥。在那之后虽然还去了这里那里，但就早年那几乎算是流浪的旅行方式而言，倘若没记错的话，墨西哥是最后一次。不过，即便真的记错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对旅行的感觉就停止在这个节点上。

早年的旅行是什么样的呢？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已很遥远。那时候的我，一个人出发，穿越大陆，在大地上且行且游，不管是亚洲非洲还是欧洲美洲，朝着尽可能前进的方向，去了尽可能去的地方，既不为了什么，亦非不为了什么，而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什么国度，看到了什么风光什么景色，现都已不重要，留在心底的，只有亲爱的人们。

我想，是对理解生命的渴望才驱使自己走在了无尽的路途上，这种行径既可以称为充满勇气，也可以说是充满傻气，有点像《阿甘正传》里的阿甘，喜欢独自默默长跑。旅行，也许只是早年的自己碰巧找到的另一种长跑。而那时候，我既不渴望拥有什么，也不害怕失去什么，所谓的勇气或傻气也许还包括这一点。

与阿甘不同的是，即便一个人上路，我在旅行中最大的预期和快乐就是去碰到并且真的碰到了很多人，去碰触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欢乐和痛苦、微笑和泪水，或者只是去与他们交换一个凝视。这样的旅行，就像是行走在心灵的田野上，所需要的只是与他心的相遇。多么幸运而美好。

但那时对生命的理解，还停留在对“这一个”或“那一个”生命的感知上。生命仿佛一扇扇紧闭的大门，自己则如饥渴的旅人，试图叩开大门并期待一碗清水，而后才渐渐领悟，清水并不藏于紧闭的大门之后，它就在自己敞开能纳的心田之中。无尽的路途就这样成为一个不断相遇、不断敞开的过程，这种敞开，如同一朵野花融入花海，或一粒沙子融入沙漠，无须再去分辨是这一朵还是那一朵，是这一粒还是那一粒，它们已然融入世界之中。而这种融入才真正令人心安，令人平静与喜悦。

这种生命相融的感觉难以言喻。生命已不再是这一个或那一个孤立的个体，他们始终在一起，正如花在花海中，沙在沙界里。每一朵花、每一粒沙或许形态各异，其独特之处实则源于花海或沙界的整体孕育。

墨西哥之行过去一年多后，此行留下的柔软与温情在内心渐渐发酵，便动笔写下，断续书写了两年，成稿于2013 年。此刻的我早已远离那个书写的时刻，河水已流淌远去；时隔五年回头看去，宛如凝视少时的照片。而我所写下的，或许只是关于生命的相遇与成长。

现在的我看到，在这样的相遇里，无论是内心挣扎的玛雅青年塞列奥，还是认真追寻自由生活的雅布，抑或是海边的塔提和她的朋友们，都向我这个陌生人袒露了他们最本真的一面。漫长路途上的探寻，种种偶遇，种种人事，无不映现着生命的累累痕迹。

现在的我还看到，这样的相遇亦映现着自身的生命痕迹。这个来自远方的陌生旅人，这个行走在路途中的身影，这个出发时仍怀着诸多“这一个”或“那一个”想法的人，通过与他人、他心的相遇和碰撞，慢慢学会敞开心扉，慢慢学会让世界融入，慢慢地让温暖与喜悦充盈了内心，而这种温暖与喜悦，终将超越欲望满足带来的短暂欢愉，变得广袤无边。

因而，与其说这是一本旅行记录，不如说是一卷关于不同时空中不同生命相遇的备忘录。

我想，早年旅行予我的最大馈赠便是这样一颗敞开的、融入的、无所畏惧的心灵。在旅途中，通过彼此的敞开与发现，旅人寻找到了美与善，更重要的是寻找到了理解黑暗并与之对视的勇气，而这时候，是在这里还是在那里已没有太大差别，也许就不再需要旅行。

现在，常常地，即便哪里也不去，即便只是静静地坐着，只是静静地端起茶盏，只是静静地感受咽下的温热茶汁自内向外地流淌与发散，其间亦满蕴着世界的温暖与平静。世界从未远离，尽在这一瞬间，在这一刹那。无论是静静坐着，或静静走着，或在静默的梦中，在这些瞬间里，因心灵的敞开，我从未失去与世界的关联，仍然并且总是生活在世界之中。

我想，这正是自己从早年旅行生涯中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与祝福。

曾经的一幅旅途小景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宛若生命的定格。那时，我的生活基本是读书和旅行，知识和智慧之道吸引着我且行且远。那时，脚下的道路是否有尽头或尽头在何处我并不明了，生活仿佛花样百出，世界仿佛广大无边，时空仿佛深邃无垠，直到一天傍晚。

那时我回到了西藏，回到了雪山峡谷与奔涌大流之间，几人几马，前后相衔，的笃慢行，山谷里的空气那样寒冷而清晰，长长马尾扫过路旁颤抖的野花，人与马、人与人之间无言而亲近。一眨眼攀到高崖转角，远方空阔处悬挂的几颗大星迎面辉映，刹那间，曾走过的漫漫路途在心头尽然涌现，与路途相伴的生命探寻清晰呈现在人山相融的时空长卷中，尽显其深邃与浩瀚。

那一刻我明白地看到，时空之为时空乃因人内心的辉映与相融，时空或世界的边缘即在于内心。

如今的我几乎不再独自旅行。有点奇怪然而也并不奇怪的是，即便有些地方自己之前并未去过，却时常感觉像是故地重游，温暖的村庄、蜿蜒的小路、亲切的山峦、广袤的森林、温柔或粗暴的风浪、阴暗或伟岸的礁石，这一切都似曾相识。

世界与人们的遥远依然令人难过，我却不再是这个世界的陌生人。为此，我感激所有在路上遇到的人们，你们深藏于我内心最柔软细微之处。

感谢我的父母、家人和朋友，感谢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感谢你们，感谢生命。

原标题：《班卓：感谢曾独自旅行的自己，感受着生命的累累痕迹》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袁欢

本文作者：班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