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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航渡·观音愿》第三卷·闻声渡
第二十章:杨枝露
第1小节:恶疾生·父心焦
海难的阴影尚未从望海村散去,另一场更悄无声息、却更为剜心刺骨的灾难,已如浓浊的瘴气,悄然笼罩了陈大勇那间本就阴冷的石头房子。
阿宝病倒了。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在经历了父亲海上遇险、家中连日低气压、以及被禁止再见哑女姐姐的委屈与恐惧后,这孩子本就单薄的身子,如同被寒风持续吹打的小苗,再也支撑不住了。咳嗽在夜里变得剧烈,带着空洞的回音,小小的身子在薄被下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冷得直哆嗦,额头却烫得吓人。
陈大勇起初并没太当回事。渔家的孩子,风里来浪里去,哪个没点头疼脑热?他粗声恶气地熬了碗姜汤,捏着阿宝的鼻子灌下去,看着孩子被辣出眼泪,痛苦地吞咽,他心里莫名烦躁,只当是孩子娇气。他满脑子还是那场风暴的屈辱和对哑女的迁怒,儿子的病痛,在他被戾气塞满的心里,只占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
然而,病情并未如他预料的那样很快好转。阿宝的咳嗽愈发急促,呼吸时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嘶嘶”声,像破旧的风箱。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往日清亮的眼睛失去了神采,蒙着一层灰翳,终日昏昏沉沉。喂下去的米汤,常常原封不动地呕出来,夹杂着黄色的胆汁。
陈大勇开始真的慌了。他请来了村里唯一略通医道的薛郎中。老郎中须发皆白,手指颤抖地搭在阿宝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他又翻开阿宝的眼皮看了看,摇头叹息。
“薛老头,怎么样?就是个风寒,你开点猛药!”陈大勇在一旁焦躁地踱步,声音因不安而更加粗嘎。
薛郎中收回手,面色凝重,缓缓道:“大勇啊,这病……来得凶啊。外感风寒是引子,但关键不在此处。”他指了指阿宝的心口,“这孩子,长期心绪不宁,惊恐抑郁,肝气郁结,心火内耗,元气已伤了大半。邪气趁虚而入,直中肺腑……这,这是心病引动身疾,内外交攻啊!”
“心病?”陈大勇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怒道,“放屁!个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心病!定是那日的风邪太厉害!你少在这故弄玄虚!”
薛郎中浑浊的老眼深深看了陈大勇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暴戾的外壳,看到他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东西。老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大勇,老夫行医几十年,见过不少这样的症候。有些病,药石只能治标。孩子心思纯净,感受也最是真切。长期处在……唉,处在惊惧不安之中,如同幼苗不见日光,反受阴雨寒风侵袭,再好的根基,也要垮掉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再者……这病气深沉,隐隐有……阴浊之象。怕是平日……杀伐之气过重,有些不好的东西,沾染上了弱气之身呐……”这话已近乎明指陈大勇平日造作的杀业,戾气反噬到了最柔弱的孩子身上。
陈大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想咆哮,想把这“胡言乱语”的老头子扔出去,但看着床上儿子那进气少出气多的痛苦模样,一股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发不出声音。薛郎中留下几副清热化痰的寻常草药,摇着头,步履蹒跚地离开了,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陈大勇如坐针毡。
药灌下去了,却如石沉大海。阿宝的病情急转直下。他开始说明话,时而在梦中惊恐地哭喊“阿爹不要杀鱼!鱼好疼!”,时而模糊地呓语“姐姐……救救我……”,小小的身体时而蜷缩抽搐,时而僵直挺起,仿佛在与无形的怪物搏斗。那曾经清澈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散乱无光的恐惧。
陈大勇守在一旁,最初几日的暴怒和烦躁,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无力感”的冰水浇灭。他有力气抡起百斤大鱼砸碎它的头颅,有力气在风浪中死死抱住舵轮,有力气对全村人咆哮怒吼,但此刻,面对儿子滚烫的额头、微弱的呼吸,他那身蛮力却毫无用处。他笨拙地用冷毛巾敷在阿宝额上,但那热度烫得他手心发疼。他试图掰开阿宝紧咬的牙关喂水,却差点弄伤孩子。
一种恐慌,如同湿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无形的病魔面前,他所谓的勇武、强悍、甚至是他平日赖以生存的掠夺和毁灭的力量,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苍白无力!他可以征服大海里的生灵,却无法从死神手中夺回自己儿子的生命!
悔恨,如同迟来的毒药,开始在他心中发酵。薛郎中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荡——“长期心绪不宁……惊惧不安……杀伐之气过重……”他想起自己每次归来,满身的血腥气;想起他当着阿宝的面,虐杀那些大鱼时狰狞的表情;想起他喝醉后的怒吼,对阿宝的厉声呵斥;想起他禁止阿宝去见那个唯一能让儿子露出笑容的哑女……往日种种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他坚硬的心壳。
难道……真的是他?是他平日造下的孽,化作病气,报应在了阿宝身上?是他暴戾的言行,日复一日地摧残着孩子脆弱的心神,才让这场风寒变成了索命的恶鬼?
“不……不可能!”他在心里疯狂地否定,但看着阿宝越来越微弱的气息,那份否定显得如此虚弱。他猛地站起来,在昏暗的屋子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走动,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去求神拜佛?他向来不信!去把那个哑女抓来?可抓来又能怎样?
最终,他无力地瘫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插进粗硬的头发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被恐惧和悔恨彻底击垮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触摸儿子滚烫的小脸,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他怕,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速那生命的流逝。
窗外,天色再次阴沉下来,海风呜咽,仿佛在为这幼小的生命哀悼。屋子里,只剩下阿宝艰难而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陈大勇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曾经充斥屋子的鱼腥和酒气,此刻被一股绝望的病气所取代。力量,在这无声的侵蚀面前,土崩瓦解。陈大勇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接近失去,而这份即将到来的失去,矛头直指他自己那颗被业力与暴戾层层包裹的、却终究无法割舍舐犊之情的——人心。
击碎最坚硬的铠甲,有时无需重锤,只需剥夺其内里最柔软的部分。阿宝的生命之火渐趋微弱,却仿佛点燃了焚毁陈大勇内心顽石的业火。绝望,已成为菩萨度化刚强众生的,第一滴杨枝露。
来源:《慈航渡·观音愿》
作者:小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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