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定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我本不想去。
倒不是因为混得不好。恰恰相反,这些年自己开了家公司,收入尚可,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体面。不想去的原因是——没什么好去的。高中毕业十年,能联系的人一直联系着,不能联系的人见了面也不过是尴尬地寒暄两句,比一比谁头发少、谁肚子大、谁换了第几套房。
但架不住老班长打了三通电话。
“林舟你必须来,咱们班就差你一个了,你不来陈妍也不来,你知道的,每次你们俩不在,大家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妍。
这个名字隔了十年被这样轻描淡写地提出来,还是让我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陈妍是我们高中时候的班花,不,应该说是校花。从高一入学那天起,她就像一颗被扔进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整整三年都没散过。全校的男生大概分两种——喜欢陈妍的,和假装不喜欢陈妍的。
我属于第三种。
我喜欢她,而且整个年级都知道。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那种藏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喜欢。我给她打过整整一年的开水,冬天的时候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把她的座位焐热,她的数学作业我抄完之后都会重新誊抄一遍,怕老师看出来。
高三那年情人节,我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束玫瑰,在放学路上拦住了她。当时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吹口哨,我举着花的手在抖,心脏跳到嗓子眼,嘴唇干得像沙漠。
陈妍看了我三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记了十年。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温柔之间的、让人心里发痒的笑。
她说:“林舟,你先考上大学再说吧。”
后来我考上了。但陈妍去了北京,我留在了本省。我们之间隔了一千二百公里,和一条始终没有跨过去的线。
今天再听到她的名字,我已经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有了那个会在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说“做噩梦了快回来”的苏晚。
说来也巧,苏晚也是我们那一届的,只是不同班。那时候她坐在教室角落,戴着厚眼镜,安安静静的,像一粒被风吹到角落里的种子。我没注意过她,整个年级都没人注意过她。
谁能想到,十年后,她会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我跟苏晚报备的时候,她正在沙发上敷面膜,闻言掀开面膜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盯着我。
“同学聚会?哪个同学?”
“高中的。”
“陈妍去不去?”
我沉默了一秒,就一秒,苏晚就笑了。她把面膜重新贴好,声音闷闷地从无纺布底下传出来:“去吧去吧,穿好看点,别给我丢人。”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她翻了个身,语气懒洋洋的,“你都让我得逞了,我还担心什么?”
这是苏晚的一个梗。她总说自己暗恋我那么多年,最后终于“得逞”了,像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家似的。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出门。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老班长订了一个能坐三十人的大包间。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二十来个人,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各种声音涌了过来——“林舟!”“卧槽你小子怎么瘦了这么多?”“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牛逼啊。”
我一一笑着回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陈妍还没到。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和旁边的老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十年不见,大家都变了。以前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睡觉的胖子现在减了肥,成了某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当年那个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的文娱委员,如今在某大型企业做公关总监,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把每一个人都打磨成了少年时代完全想象不到的样子。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
大家开始互相灌酒,回忆高中时候的糗事。有人说起了我当年给陈妍打水的事,有人提起了那束情人节玫瑰,包间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我端着一杯红酒,笑着摇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茬。
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妍站在门口。
十年没见,她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还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只是多了一些成熟女人特有的从容和淡然。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及膝裙,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株开在月光下的白兰花。
“对不起,路上堵车。”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起哄声:“陈妍!来来来这边坐!”“林舟旁边有个位置!”
有人故意把我身边那个空椅子拉了出来。
我看了一眼陈妍,她也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大方地走过来坐下。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
很简单的对话,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但周围的几个人已经开始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甚至小声嘀咕了一句“有故事的人终究会有故事”。
我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那抹苦笑。
接下来是一个小时的正常社交。大家轮流敬酒,说着这些年的经历。陈妍在北京做金融,未婚,聊起工作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锐利,和高中时候那个文静的姑娘判若两人。
我喝了不少。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太久没见的同学轮番上来敬,盛情难却。到后来,我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太阳穴突突地跳,说话的时候舌头也不太利索了。
我决定装醉。
这个决定做得很自然,甚至不需要刻意表演。因为我已经有七八分醉了,只需要再多演两分——语速放慢,眼神放空,身体微微摇晃,偶尔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笑。
老班长过来搂着我的肩膀,对大家说:“林舟不行了,喝多了。”
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身子一歪,靠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
旁边的人是陈妍。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我没有抬头,就这么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商业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
“老婆,”我含混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我们回家吧。”
整个世界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笑声。
不是那种嘲弄的、看笑话的笑,而是一种轻轻的、带着某种说不出意味的笑。那笑声从头顶传来,近在咫尺,像一片羽毛落在了耳畔。
“林舟。”陈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都让你得逞了,还装?”
包间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起哄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在一起在一起”,老班长笑出了眼泪,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但我的注意力,全在陈妍那句话上。
“都让你得逞了。”
“还装。”
“得逞”这个词,不是随便说说的。
苏晚也说过这个词——“我都让你得逞了”,她说的是她暗恋我多年终于修成正果。而陈妍此刻说出同样的话,语气里没有生气的成分,没有尴尬的成分,反而带着一种隐隐的、几不可闻的纵容。
像是在说:你演什么?我知道你没醉。我也知道,你叫我老婆不是在开玩笑。
我缓缓抬起头,和陈妍对视。
她的眼睛很亮,包间里的灯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看着我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羞涩,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了然于心的笃定。
她在等我给出一个答案。
我给不了。
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而是因为我太知道了——我的妻子是苏晚,那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说喜欢我的人,那个愿意等我十年的人,那个在凌晨两点给我暖被窝的人。她值得我全部的忠诚,值得我此生此世只说爱她一个人。
但陈妍是不一样的。
她是我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我少年时代所有心动的总和。那个在走廊里远远看上一眼就能高兴一整天的姑娘,那个给我写过一封回信说“大学见”的姑娘,那个我以为已经放下了、却在一句“好久不见”里全部翻涌上来的姑娘。
有些人是用来爱过的,有些人是用来相守的。
陈妍是前者,苏晚是后者。
我收回了靠在她肩上的头,坐直了身体,端起面前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我大概没有再装醉的必要了,因为我的眼神已经出卖了我——那一刻的清明,不像是喝多了的人该有的。
陈妍看着我这个动作,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她什么都明白了。
“陈妍。”我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含糊,不再醉意朦胧。
“嗯。”
“我刚才装的。”我说,“对不起,冒犯了。”
包间里的起哄声渐渐小了,有人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开始低头玩手机或者假装跟旁边的人聊天。但大部分人的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我们身上,像在看一场不知道结局的戏。
陈妍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是温柔的、包容的、带着纵容意味的笑,而这一次的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
“我知道你是装的。”她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看,”她打断我,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如果时间倒回去十年,你没有说‘考上大学再说’,而是说‘我喜欢你’——我会有多高兴。”
包间里的喧嚣像是被一层玻璃隔在了外面。
我看着陈妍,陈妍看着我,我们之间隔了十年的时光和一段没有走到一起的缘分。
“但时间不会倒流。”我说。
“是啊,”她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不会倒流。”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拿起手包,对老班长说了句“我先走了,明天还要赶飞机”。老班长想挽留,但她摆了摆手,眼神坚定得让人找不到留她的理由。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林舟,替我跟嫂子问好。”
“好。”
“还有——”
她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装醉装得一点都不像。从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你一直在看我,看了七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心虚。”
我浑身僵住了。
“所以那句‘老婆’,你不是喊错了,你是故意的。”她直起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的、温柔的笑意。
“陈妍——”
“再见,林舟。”
她走了。
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她最后的身影。我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凉白开的杯子,指节发白。
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打圆场说“来来来继续喝”,有人凑过来问我刚才陈妍说了什么,我笑着摇头说没什么,端起酒杯和大家碰了一个。
但我知道,今晚这杯酒,再也喝不出刚才的味道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
我站在酒店门口吹风,夜风吹散了身上最后一点酒气。手机震了几下,是苏晚的消息。
“老公,还没结束吗?我睡不着。”
后面跟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某种复杂的、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我辜负过一个人,也被另一个人深爱着。命运没有亏待我,它只是用一种残酷的方式,让我看清了自己到底该珍惜什么。
我拨了苏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喝酒了?”
“喝了点。”我说,“老婆,我来接你,我们去吃夜宵。”
“现在?都一点了。”
“嗯,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动静。
“那你快点,”她说,“我换个衣服就下楼。”
“好。”
挂了电话,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入深夜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某种仪式,又像某种告别。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是那种听过很多遍但从来不知道名字的歌。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林舟,那年的那束玫瑰,我没有扔掉。我把它做成了干花,在北京的家里放了十年。今天来之前,我把它扔了。祝你幸福。——陈妍。”
我把手机放下,打了右转灯,将车子稳稳地停在路边。
深秋的夜风吹进车窗,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重新发动车子,朝苏晚的方向开去。
有些人,是用来放在心里的。
有些人,是用来相拥入怀的。
今晚过后,陈妍会在我的心里找到一个永远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任何人。而苏晚,会在我怀里找到一个永远的位置,被我抱着,护着,爱着,直到时间的尽头。
这不是什么完美的结局。
但这大概就是人生的真相——你不可能拥有所有的美好,你只能选择其中的一个,然后用余生去珍惜它。
至于那个没有被选中的——
祝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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