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难得君
四川阆中,一座被嘉陵江环抱的古城,我的家乡,很多人都知道这里是春节文化的发源地,却很少有人知道,一百多年前,这里曾有一个叫贝永光的澳大利亚女人,孤身一人跑到川北的穷乡僻壤,建教堂、办学校、收养弃婴,一待就是2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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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没上过历史课本。地方文献里关于她的记载,加起来不过几百字。
她的坟墓被砸了,石碑断成两截,扔在路边。要不是2008年一个当地文化学者偶然翻资料时发现了这个名字,跑了几十里路去找那块碑,贝永光这个人,可能就这么彻底消失了。
1904年,这个澳大利亚女人一个人到了阆中千佛场。那是川北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那年头正是乱世,灾荒连着兵祸,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那些被扔在路边的女婴,“因家贫而被抛弃的女孩”,这是《四川基督教》里的原话。
贝永光看见了,就捡回去养。一个民房不够,就租更大的。租的不够,就自己盖。最忙的时候,她一个人管着200多个孤儿。
一个外国女人,在一个连本地人都想逃出去的地方,养活了200多个孩子。
今天我们知道这些事,是因为几块残碑和几个百岁老人的口述。
2008年,阆中学者王萌去千佛镇找线索,在一块断成两截的石碑上,看到了当年当地人刻下的文字。
碑上说,贝教士给孤儿们“理发垢、问饥寒、施医药、涤脓溃”。一百年前的文言,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更让人意外的是,她不只是让孩子们活着。
当年被收养的一个孤儿叫张建赐,他的母亲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他告诉王萌,母亲出嫁的时候,贝永光像打发自己闺女一样,给置办嫁妆,单夹棉衣服、铺盖、柜子、箱子、洗脸架,连以后生娃要用的毛线帽子袜子都备齐了。有一床羽绒被,张建赐一直用到五六十年代,卷起来背到城里学习,别人都没见过这么高级的东西。
一个外国女人,在川北山沟沟里,给一个中国孤儿置办羽绒被。
她收养的绝大多数是女婴。在那个年代,女孩子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贝永光不光让她们活着,还让她们读书、学手艺,到了年纪体体面面地出嫁。
罗会芳老人2008年接受采访时已经99岁了。她小时候父母双亡,冬天脚上长冻疮烂得见了骨头,是贝永光亲手给她挤脓、上药、包扎,整整治了一两个月,一分钱没要,还叫她来读夜校。发的书都是贝教士带来的,不收费。
一个百岁老人,九十多年后还记得清清楚楚。
贝永光1931年死于伤寒,才四十多岁。她葬在了千佛场福音堂后面,后来坟被砸了,碑被砸了,连残碑都被扔在路边风吹雨打。
当年亲眼看到砸碑的人叫彭泰山,他告诉王萌:“‘破四旧’那年,当地小学一个姓唐的老师带人砸的。”
顺着贝永光这条线,王萌还查到了更多被遗忘的历史。
阆中市区的郎家拐街,有一栋占地近50亩、建筑面积超过2000平方米的老教堂,叫圣约翰大教堂,能坐近2000人。这是一百多年前“剑桥七杰”之一的英国传教士盖士利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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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七杰,1885年从剑桥大学毕业,受内地会差派来中国,这在当时的英国轰动一时。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来了之后去了哪、做了什么。盖士利就来了阆中,一待就是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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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士利主教(英)肖像,伊莎贝拉.伯德拍摄
他先建了一个小教堂,后来不够用了,就谋划建个大的。因为时局太乱,从动意到落成用了十多年,1914年才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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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从左至右:施达德、章必成、司米德;
前排从左至右:杜明德、何斯德、杜明理、盖士利
这座教堂当时是东川教区的总堂,管着川北川东30多个县的教会活动。
圣约翰教堂的设计有很多精巧到让人咂舌的细节。钟楼的楼梯是33级环形台阶,用整块弧形石材镶嵌而成,柱子接缝相互交叠,严丝合缝。33级,象征耶稣33年的人生。沿着台阶往上走,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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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弧形梁木层层升高,纵向延伸,像诺亚方舟的龙骨。横梁用了钢索连接,这在教堂建筑里非常罕见,通常只在桥梁上能看到。侧面拱门两旁各有一个“五饼二鱼”的浮雕,构思巧妙。教堂的四壁曾有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进来五彩缤纷。
但M先生回忆,他小时候亲眼看见盖士利的墓被掘开,“一个长条形的油布圆筒从墓穴里被拉出来”。
后来郎家拐街改名叫反帝街,圣约翰大教堂改成了反帝电影院,再后来变成了中药材仓库。
教堂侥幸保留了下来。钟楼的33级台阶还在,五饼二鱼的浮雕还在,碑文还在。但盖士利的骨灰不知道去哪了。
这些传教士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有宗教使命,这毫无疑问。但放在一百年前那个具体的历史场景里,事情远比“传教”两个字复杂。
当时川北什么样?灾荒、兵祸、匪患,路有冻死骨。本地人都往外跑,贝永光一个外国人往里钻。她救下来的那些女婴,如果没有她,大概率就是路边一堆白骨。她教的那些孩子,如果没有她,一辈子不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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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济医院旧址(现阆中人民医院前身)
碑文上写贝永光“自奉非常俭约,布衣素食,与孤同寝处,共生活”。这不是歌功颂德的套话,是实情。她一个外国人,在四川乡下,和孤儿们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屋,穿一样的衣服。
她图什么?
在千佛场那个穷乡僻壤,没有任何物质上的东西值得一个外国女人待27年直到死。唯一的解释,就是信仰。
今天很多人听到“信仰”两个字就觉得虚。但贝永光用二十七年、两百多个活下来的孩子、几十床嫁妆、无数个挤脓上药的夜晚,证明了她信的那个东西是实的。
王萌在寻找贝永光的时候,在残碑上看到这样一段话:
“其尤可饮者,教士于抚养之余,复课以技能,俾造成有用之才,期能服务教会,其爱人也若此。”
翻译成今天的话:她不仅让孩子们活着,还让他们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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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佛场那个地方,自从有了贝永光和她的孤儿院,开始有孩子读书认字,开始有人走出去。碑文说这里“文风昌盛,沛然不竭”。
以前当地人以为是自己穷则思变,后来才明白,是人性的光辉和文明的火种照亮了这方水土。
贝永光死后近一百年,千佛场现在属于千佛镇,孤儿院早就不在了,石碑断成两截扔在路边。知道她名字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那些被救活、被养大、被嫁出去的女孩子们,她们的后代还在。那些在夜校里认了字的孩子,他们的后辈还在。那一床被带到城里让人羡慕的羽绒被,早就不在了,但用过它的人,活着。
圣约翰大教堂还在,33级台阶还在,断碑残文还在。
这些沉默的东西,替一个被遗忘的女人,替一群被历史碾过的人,替一段谁也改不了的真实往事,站在川北的风里雨里,站了一百多年。
我们今天记起贝永光,是想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那些曾经对这片土地好过的人,哪怕他们是外国人,哪怕他们的名字上过又没上过历史课本,哪怕他们的坟被砸了碑被断了,这片土地都应该记得他们。
记住,不是因为他们需要。
是因为我们需要。
以前,我写过另外一个伟大的女性:格蕾蒂丝·艾伟德
贾樟柯说:真话是最大的正能量。
同样,记住真实的历史,也是最大的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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