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失去的三十年”？日本终于喘上了这口气

先看几个数字。
日本核心CPI在2025年11月稳定在3.0%左右，远高于那个让日本央行失眠了三十年的2%目标线。日本春斗的涨薪幅度，2023年是3.58%，2024年跳到5.10%，2025年再涨到5.25%。日经225指数2025年全年涨幅达到26%，远超标普500的17%。2026年1月，它更是历史性地首次突破了5万3000点大关。
日本央行把政策利率从负利率一路抬升到了0.5%，而且看样子还没完，市场普遍预计2026年内还会继续收紧。与此同时，日本三大都市圈的地价已经连续四年上涨，东京和大阪的涨幅还在扩大。
这一连串的数字放在一起，信号就非常明确了——日本持续了三十年的通缩噩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苏醒。野村证券的首席经济学家森田京平用了一个词来形容2025年的日本：**“正常化”**。说人话就是，这个在过去三十年里显得不太正常的国家，终于开始像一个正常的经济体一样运转了：物价在温和上涨，工资在跟着涨，企业有钱了敢投资，老百姓手头宽裕了敢消费。
这个状态，对别的国家来说是家常便饭，对日本来说，是苦苦等了三十年的奢侈品。
有人说，日本这是走过了“失去的三十年”，终于迎来了“1、2、3”的时代——GDP增长1%左右，利率向2%正常化靠近，通胀稳定在3%左右。1%的增速听起来不高，但你要知道，日本过去三十年的平均名义增速，很多时候连1%都不到。从“零增长”到“有增长”，虽然步调不快，但性质上已经是质的飞跃。而且过去四年日本名义GDP的平均增长率已经达到了3.1%，这意味着那个长期把债务分母压得死死的经济蛋糕，终于开始变大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日本是怎么从那个被自己人调侃为“失落的三十年”的泥潭里爬出来的？
大体上可以理解为三件事同时发生：全球大环境给了日本一个机会，日本自己的体制逼着自己改了，再加上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催化剂——人不够了。
先看外部。过去几年全球通胀高企、能源和原材料价格猛涨，这对依赖进口的日本来说原本是个坏消息，但日本的情况有点特殊。它被通缩折磨了三十年，最缺的就是物价上涨。外部的输入性通胀就像是一根针，直接扎醒了沉睡的日本经济，打破了“不涨价”的惯性，企业发现自己居然可以把涨价传递出去了，消费者发现原来等一等价格也不会降下来。安倍时代的“三支箭”虽然没有立竿见影，但超宽松的货币政策和财政刺激一直在给经济打底，等待的就是这股东风。
不过光靠天吃饭是不够的，日本自己也动了真格。其中最硬核的一刀，来自东京证券交易所。2023年，东证出台了一个堪称釜底抽薪的新规：所有市净率低于1的上市公司，必须拿出改善方案，否则就要被“点名批评”。
这个招数有多狠？过去日本企业有个出了名的毛病——手里抱着大把现金不肯花，也不给股东分红，经营效率低下，靠银行输血苟延残喘。东证这一刀，直接戳在了穴位上。结果是什么？数据显示，日本上市公司2025财年预计分红总额首次突破20万亿日元，分红率接近40%，已经超过了标普500的平均水平。这放在以前，简直不敢想。平均市净率也从2022年的1.1爬升到了1.4，平均净资产收益率从8.4%提高到了9%。改革还在升级，据说接下来监管层盯上的就是那些现金存款占GDP比例高达59.2%的企业——这个比例远高于西方同行，说明大量资金还在“睡大觉”。
与此同时，日本在产业层面也在干一票大的。2021年就启动了半导体振兴战略，累计砸了5.7万亿日元。光是Rapidus这家由丰田、索尼等八家日企联合组建的芯片新贵，到2026年底累计研发支援就达到了2.354万亿日元，目标是2027年量产2纳米芯片。台积电在熊本投了20亿美元的3纳米工厂，美光也在广岛扩充产能。算算这笔账，日本想把芯片制造这一块重新攥在自己手里的心思，已经写在明面上了。不夸张地说，这是二战后日本在单一技术领域投入最大的战略行动之一。
但真正让人觉得这轮复苏不太一样的，是一个更底层的结构性因素——**人不够了**。
别笑，这不是病，这是药。日本劳动力严重短缺，企业招不到人，就只能涨工资。从2024年开始，春斗的加薪幅度连续三年保持在5%以上，这在过去三十年里想都不敢想。2026年的春斗预计加薪幅度在5%到7%之间，日本最大工会联合会Rengo旗下超过2500家成员工会提出的平均工资要求接近6%，企业不得不认真对待。
关键是，企业真的把涨薪落实到账上了。截至2026年3月，日本实际工资连续三个月实现同比增长。虽然实际购买力的恢复还很缓慢，但方向是对的。工资涨了，物价温和上涨就不再是纯粹的坏事，因为老百姓手里也有钱跟着涨。这种“工资—物价良性循环”，恰恰是日本央行取消负利率、推进加息的最大信心来源。
日本央行自己心里也有数。它测算的日本中性利率大概在1.1%到2.5%的区间，现在0.5%的政策利率明显偏低，还有继续加息的空间。路透调查显示，近三分之二的经济学家预计日本央行将在2026年6月底前把利率上调到1.0%。对日本来说，这意味着一个持续了三十年的“货币拐杖”——超低利率的支撑，正在被慢慢拿走。就像一个人终于可以扔掉拐杖自己走路了，即便还有些踉跄，但比拄着拐杖原地踏步强太多了。
贝莱德在2026年全球投资报告里，把日本列为“超配”市场，看好的是“经济温和通胀、企业治理改善、股东回报提升、AI浪潮和日元相对弱势带来的出口竞争力”——这几样东西，在日本同时出现的机会，过去三十年屈指可数。
当然，还没到开香槟庆祝的时候。IMF预测2026年日本实际GDP增速在0.7%到0.8%之间，在全球主要经济体里依然靠后。人口还在老化，劳动人口还在减少，国债占GDP的比例依然高得吓人，日本政府债务占GDP比2025年预计高达248.7%，是美国的2倍。特朗普的关税大棒随时可能挥向日本汽车，中东战事推高油价的不确定性也悬在头顶。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日本已经不再身处那个通缩的泥潭里了**。三十年了，这个国家第一次在全球市场上重新展现出那个“正常发达经济体”的样子。企业家开始投资了，工薪族开始涨薪了，资本市场开始重新定价了，连房价都开始涨了。就凭这些，说日本正在走出“失去的三十年”，不冤枉。但说它已经彻底走出来，还为时过早。
日本故事给世界最大的启示或许在于：一个经济体陷入通缩泥潭后，想要爬出来需要的不只是时间，还需要内外部条件的共振、制度上的自我革新，以及——一点运气。
运气来了，你能不能抓住，抓住之后能不能走稳，那是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对于刚刚告别“失去的三十年”的日本来说，真正的考试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