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裴家别墅的餐厅灯全亮了。
十二人的长餐桌,白瓷盘摆得一丝不苟,银质餐具反着光。管家指挥保姆最后调整花瓶的角度——裴老爷子对细节的要求刻进了家里每个人的骨头。
我在二楼卧室里换衣服,手抖得拉链拉了三次。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条藏青色的收腰连衣裙,锁骨以下的位置刚好挡住,头发半挽起来,露出脖颈的线条。耳朵上只戴了一只耳钉。
右耳。
左耳的那只,三年前丢在了那个酒店房间里。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对定制的星形银钉,全世界只有一副。
丢了就是丢了。
跟那晚发生的所有事一样——追不回来,也不敢追。
妈妈好看!团团坐在床上拍手。
我蹲下来给他理了理小马甲的领子。今天特意给他穿了白衬衫配灰色针织马甲,小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像一颗奶味的汤圆。
团团,妈妈跟你说个事。
嗯?
等会儿有客人来,你不许——我斟酌着措辞,不许乱说话。
团团歪了歪头:什么是乱说话?
就是……不要评论叔叔阿姨的长相。
为什么?
因为不礼貌。
哦。他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孩子向来是答应得痛快,毁约也痛快。
七点整,门铃响了。
我抱着团团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霍太太齐月华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外套,头发优雅地盘在脑后,正握着裴老爷子的手说笑。她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知意!长这么大了!她松开老爷子的手快步走过来,三年没见,越来越标致了——哎呀,这是……
她的目光定在团团身上。
来了。
这是我儿子,团团。我微笑,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跟阿姨吃饭来了。
齐月华盯着团团看了足足三秒。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团团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微微上挑的眼尾,跟他那个站在玄关换鞋的亲爹,简直是缩小版打印。
这孩子真俊啊……齐月华喃喃了一句,没说完整。
我正要岔开话题,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
裴知意。
空气的温度瞬间降了两度。
我慢慢转过头。
霍深屿站在玄关入口,玄关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出整个人的轮廓。今天换了一件黑色圆领的羊绒衫,深灰色休闲裤,没穿西装,但那副骨架把什么衣服都撑出西装的架势。宽肩窄胯,胸膛到腰线的收幅让人移不开视线——
不是。
我在看什么。
霍深屿。我冲他点了下头,嘴角弧度经过精密计算——不热情、不冷淡、刚好及格的社交礼仪。
三年不见。他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黑色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神经上。在我面前半米的地方停住,低头看我。
他高了。不,应该是我忘了他有多高。一米八九的身高居高临下看过来,瞳仁黑得发亮,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胖了。他说。
我的礼貌微笑卡在脸上。
三年不见就这一句?我挑了下眉。
嗯。他语气平淡,脸圆了。
行,霍深屿,你行。二十年了,嘴还是这么欠。
彼此彼此。我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谁都欠你八百万的表情。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这时候团团在我怀里扭动了两下,从我肩膀后面探出脑袋,直直盯着霍深屿。
小孩的注意力精准得让我头皮发麻——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霍深屿的视线也移了过去。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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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了大概半个世纪。
你儿子?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是路边捡的。
……
片刻沉默。
多大了?
三岁。
他的视线在团团脸上停留了两秒。三秒。四秒——
叔叔!团团突然开口了,音量十足,中气充沛。
我心脏骤停。
你的眼睛跟团团一样!
一颗核弹在裴家客厅无声引爆。
齐月华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裴老爷子搁下茶盖的手慢了半拍。空气里只剩壁炉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而我,此刻的表情管理已经进入了奥斯卡影后级别。
哈哈哈——我笑起来,声音清脆到可以碎玻璃,小孩子嘴笨。他的意思是叔叔眼睛好看。对不对团团?
团团困惑地歪头:啊?
对不对?我手劲加大了一分。
……对!叔叔眼睛好看!团团从善如流,还拍了两下小巴掌。
霍深屿没说话。目光从团团脸上移开,落到我身上。
那种眼神我认识——沉、静、不动声色,但底下有东西在翻涌,只是还没想好怎么翻。
他二十年来怀疑我什么都是这个眼神。
偷吃他的冰淇淋是这个眼神,考试分数压他一分也是这个眼神。
只不过这一次,搅动的量级不太一样。
晚餐开始后,团团被安排坐在我旁边的儿童椅上,霍深屿坐在对面。
整整一顿饭,我如坐针毡。
因为团团和霍深屿的互动频率高得离谱——
团团夹菜掉了,霍深屿的筷子先我一步帮他捞起来。
团团喝汤洒了下巴,霍深屿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手帕递过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至极。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对劲。
但我发现了。
齐月华也发现了,筷子顿在半空,看她儿子的目光写满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主动关心小孩了。
裴老爷子更是眼皮都没抬,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从欣慰往了然发展。
饭后,齐月华拉着我到阳台说话,不经意间问:团团的父亲呢?
我早有准备。
前男友,在国外认识的,后来分开了。
分了?那孩子……
我自己带大的。
齐月华的表情五味杂陈,拍了拍我的手:辛苦了,好孩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霍深屿——他正坐在沙发上,团团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旁边,仰着脑袋跟他讲自己最喜欢的恐龙。
那个全公司见了都绕路走的男人,此刻正微微侧着头,面无表情地听一个三岁小孩说霸王龙的手手好短。
齐月华转过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微笑。
镇定。
绝对的镇定。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整个人滑坐在地板上,掏出手机给沈瑶发了一条语音。
语音内容只有四个字:我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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