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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超市冷冻区前犹豫。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开头是+82,韩国。
"喂?"我夹着电话,把购物篮里最后一袋速冻饺子放回冷柜。一袋十二块五,两袋就是二十五块,女儿开学要交的资料费还差八十块。
"请问是赵铭远的家属吗?"对方说着带口音的普通话。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铭远是我丈夫,三个月前去了韩国釜山的一个建筑工地,做电焊工。出国劳务,中介说一个月能挣两万,扣掉吃住也有一万五。我们算过,只要干满一年,就能还清家里欠的债,还能攒下女儿上高中的钱。
"我是,我是他妻子。"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出事了?"
"不不不,赵先生很好。"对方停顿了一下,"但有件事需要您配合调查。九天前,您丈夫在施工现场修改了一份图纸,是吗?"
我愣住了。
铭远确实跟我说过这事。那天晚上视频通话,他满脸疲惫地说,白天看施工图的时候发现钢结构有个承重计算好像不对,就顺手改了几个数据。工地上的韩国监工看见了,冲他吼了半天韩语。
"他只是好心。"我紧张地解释,"他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在建筑队干过五年,对这些比较懂......"
"我们知道。"对方打断我,"但问题是,他改的那份图纸,现在引起了很大的关注。韩国TB建筑设计院的院长,今天早上已经从首尔飞到釜山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设计院的院长?
"所以......"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方沉默了几秒:"现在还不好说。但您丈夫的护照被工地扣下了,说是要等调查结果。我是中国驻釜山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您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超市的冷冻区前,看着雾气从玻璃柜门缝隙里飘出来。周围是下班后来买菜的人群,推着购物车从我身边经过。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铭远。视频接通,屏幕里他坐在工地宿舍的床铺上,脸色很差。
"秀芬,出事了。"他的声音很低,"他们扣了我的护照,说我破坏工程图纸。中介那边也不接我电话了。"
"我知道,领事馆的人刚给我打过电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到底怎么回事?你就改了几个数据,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铭远用手抹了把脸,"那天我就是看图纸的时候,发现三号楼的主梁配筋间距标注是300,但按照承重计算,应该是200才对。我以为是设计师笔误,就用铅笔改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后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西装的韩国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赵先生,"那人用生硬的中文说,"请跟我们走一趟。设计院的朴院长要见您。"
视频就这么断了。
我站在超市里,手心全是汗。购物篮里只有一袋速冻饺子,十二块五。我把它放回冷柜,转身往外走。
出超市门的时候,我看见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三十四岁,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三个月前送铭远去机场的时候,他抱着女儿说,等赚了钱回来,一定让我们过好日子。
现在设计院的院长来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我,事情不简单。
01
铭远出国之前,我们在市郊租的那间平房里住了三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孙,我们叫她孙姨。她知道我们家境不好,房租一直收得便宜,一个月五百块,包括院子里的那间小厨房。
铭远在国内的时候,在城东的建筑队干活。包工头叫魏海,四十来岁,脾气暴但讲义气。铭远跟着他干了五年,从小工干到技术工,电焊、钢筋绑扎、看图纸都学会了。
但建筑行业这两年不景气。去年下半年,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只能开工十来天。铭远每天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出门,晚上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
"魏哥说,明年可能更难。"去年腊月二十三,铭远坐在院子里抽烟,"好几个工地都停工了,老板拖欠工资。"
我在厨房里煮饺子,女儿赵婉儿趴在桌上写作业。她上初二,成绩一直很好,但学校要收资料费、补课费,我们总是最后交的那几个。
"要不我也出去找个活干?"我试探着问。
"你能干什么?"铭远掐灭烟头,"再说婉儿还要人照顾。"
这话说得没错。我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嫁给铭远之前在镇上的服装厂打过几年工。后来有了婉儿,就辞职在家带孩子。这几年偶尔帮人做点手工活,一个月挣个五六百块。
就在这时候,魏海给铭远介绍了出国劳务的机会。
"韩国釜山,建筑工地招电焊工。"正月初八,魏海带着一个中介来了我们家,那人四十多岁,戴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一个月保底两万人民币,包吃包住。合同一年,到期自愿续签。"
"需要什么条件?"铭远问。
"有技术证书,身体健康,没有犯罪记录。"中介拿出一份文件,"需要先交一万块中介费,办签证、培训、机票都包含在内。"
一万块。
我和铭远对视了一眼。这笔钱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如果真能一个月挣两万,两个月就回本了。
"我们考虑考虑。"铭远说。
中介走后,铭远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秀芬,"凌晨一点多,他回屋的时候说,"我想去试试。婉儿明年就上高中了,咱家还欠着你弟五万块钱。再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三年前我妈生病,手术费不够,找我弟借了五万。我弟当时也是东拼西凑才凑够的,这三年我们陆陆续续还了一万多,还欠三万八。
"那你去。"我说,"我和婉儿在家等你。"
就这样,铭远从魏海那里借了一万块钱交中介费。三月底办好签证,四月十五号飞首尔,再转去釜山。
送他去机场那天,婉儿哭了。她抱着铭远的腰,眼泪把他的T恤都打湿了。
"爸,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婉儿哽咽着说。
"放心,爸就是去挣钱。"铭远摸摸女儿的头,"等过年回来,给你买新手机。"
看着他推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我突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这个男人陪了我十六年,第一次要离开这么久,去这么远的地方。
铭远到釜山之后,每天晚上都会视频通话。
工地在郊区,是个商业综合体项目,要盖三栋楼。铭远住的是工地宿舍,一个房间住八个人,上下铺。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八点收工,中午休息一个小时。
"活不算太累,就是语言不通。"他在视频里说,"工地上的韩国工人不太爱搭理我们,监工说话也凶。不过工资确实按时发,上个月发了一万八,扣掉吃住还剩一万五。"
我听了心里总算踏实些。
但从第二个月开始,铭远的视频通话就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两三天才能联系上一次,问他怎么了,他总说工地上活多,太累了。
一直到九天前那个晚上。
"秀芬,我今天可能惹麻烦了。"铭远在视频里说,脸色有些难看,"我改了一份施工图纸。"
"改图纸?"我没听懂,"怎么回事?"
"就是我们负责的三号楼,今天监工让我按图纸焊主梁。我看了一眼图纸,发现钢筋间距标的是300毫米,但按照承重计算,这个间距不对。"铭远说着,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你看,三号楼是十二层,主梁跨度8.4米,设计荷载是......"
"你说慢点,我听不懂。"我打断他。
"就是间距标错了。"铭远说得更直白,"应该是200毫米,不是300。如果按300做,这楼以后可能出问题。"
"那你就告诉监工啊。"
"我说了,但他听不懂中文。我就直接在图纸上改了,用铅笔。"铭远苦笑,"结果他看见了,冲我吼了半天韩语。我听不懂,但看他脸色,肯定是骂我。"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铭远摇摇头,"应该没事吧,我又不是故意捣乱,是真觉得图纸有问题。"
挂了视频之后,我心里有点不安,但也没想太多。
直到今天接到领事馆的电话。
02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铭远的微信。
"护照被扣了,设计院的人正在工地上。秀芬,我有点慌。"
我立刻回拨视频,但没接通。又打了三次,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机握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找魏海?但他也不懂韩国那边的情况。找中介?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铭远出国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妈,怎么了?"婉儿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看我脸色不对。
"没事。"我勉强笑笑,"你爸那边有点小麻烦,不过应该能解决。"
"是不是工地出事了?"婉儿很敏锐,"我昨晚听见你打电话了。"
"真没事。"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她,"中午在学校吃点好的,别总省着。"
婉儿接过钱,犹豫了一下:"妈,要不我跟老师请假,陪你去找中介?"
"不用,你去上课。"我推着她往外走,"妈能处理。"
送走婉儿之后,我翻出当初中介留的名片。名片上写着"跨海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地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
我换了身稍微体面点的衣服,坐公交车去了市区。
跨海人力资源在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着各种国外风景照,配着"走向世界,成就梦想"的标语。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化着精致的妆。
"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李经理。"我把名片递过去,"我丈夫通过你们公司去韩国工作的,现在出了点事。"
姑娘看了眼名片:"您稍等。"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不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李经理,这人看起来更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
"您好,我是张主管。李经理出差了,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
"我丈夫赵铭远,三个月前通过你们去韩国釜山......"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主管听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改图纸?这个......"
"他不是故意捣乱,是真觉得图纸有问题。"我急忙解释。
"我理解,但这不是我们能管的范围。"张主管的语气变得公事公事,"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员工在境外发生的劳务纠纷,需要自行协调解决。我们只负责办签证和前期对接。"
"可是他现在护照被扣了!"我声音提高了些,"你们总不能不管吧?"
"护照的事,您应该联系领事馆。"张主管往后退了半步,"我们公司也帮不上忙。"
"那李经理呢?他能帮我联系一下韩国那边吗?"
"李经理这几天不在国内。"张主管看了眼手表,"实在抱歉,我还有个会要开。您可以留个电话,等李经理回来,我让他给您回电。"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突然觉得很无力。
中午的时候,铭远终于回了微信。
"刚见了设计院的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韩国人,姓朴。他带了两个助手,还有个翻译。"
"他们说什么了?"我问。
"问我为什么要改图纸,学历是什么,在国内做过哪些工程。"铭远发了一长串语音,"我说我只有高中学历,但在建筑队干过五年,看过很多图纸。他们让我解释为什么觉得那个间距不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按照规范,那个跨度的主梁,钢筋间距应该更密。300毫米的间距,承重不够。"
"然后呢?"
"然后那个朴院长说了一堆韩语,翻译告诉我,他们需要复核计算。让我先在工地上等着,不许离开。"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我紧张地问。
铭远沉默了很久才回复:"不知道。但秀芬,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那个朴院长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什么样的眼神?"
"说不上来,就是......"铭远想了想,"就好像我不该知道这些东西似的。"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国内的。
"请问是赵铭远家属吗?"对方是个男声,口音听着像东北人。
"我是。"
"我叫王大力,也在釜山这个工地干活。"对方压低声音,"赵师傅让我给你打电话,他现在不太方便联系外面。"
我心一紧:"出什么事了?"
"今天中午,工地上来了好多人。除了设计院的,还有韩国建设部门的检查组。"王大力说话很快,"他们把三号楼的图纸都拿走了,还封了施工现场。现在工地上的韩国工人都在传,说图纸有大问题。"
"什么大问题?"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听翻译说,好像不只是钢筋间距的问题。"王大力顿了顿,"赵师傅现在被单独安排在一个房间,有人看着。工地老板的脸色很难看,中午的时候冲监工发了很大的火。"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那现在怎么办?"
"赵师傅让我告诉你,让你做好心理准备。"王大力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这事可能比想的要大。"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那些还在滴水的衣服。
夕阳把院墙照得通红。
孙姨从屋里走出来:"秀芬,听说铭远在韩国出事了?"
"孙姨,您怎么知道?"
"刚才有人来找你,说是铭远原来工地上的。"孙姨指指院门口,"我说你出去了,他留了个电话号码。"
我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魏海的名字。
我立刻打了过去。
"秀芬啊,我听说铭远在韩国那边改图纸的事了。"魏海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虑,"刚才有个中介公司的人来找我,说这事可能很麻烦,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具体的他也没细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铭远可能得在那边待一段时间。"魏海叹了口气,"秀芬,铭远那一万块中介费是找我借的,现在......"
"魏哥,您放心,这钱我们一定还。"我咬着牙说。
"不是这个意思。"魏海急忙说,"我是担心铭远,也担心你们娘俩。要不这样,你先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挂了电话,天已经完全黑了。
婉儿放学回来,看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妈,吃饭了吗?"
"还没。"我站起来,"妈这就去做。"
"我来吧。"婉儿接过我手里的菜篮子,"妈,爸那边,会没事的吧?"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担心,还有努力装出来的坚强。
"会没事的。"我说,但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03
第三天,魏海打来电话。
"秀芬,我打听到一些消息。"他的语气很凝重,"情况不太好。"
我当时正在帮孙姨收拾院子,听到这话,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魏哥,您说。"
"我托人找到了一个在韩国做建筑生意的朋友,他帮我打听了一下。"魏海说,"釜山那个工地,是韩国一家很大的建设公司承包的项目,叫TB建设。这个项目投资很大,据说有几十亿韩元。"
"然后呢?"
"你家铭远改的那份图纸,现在已经捅到韩国建设部那边了。"魏海顿了顿,"他们查出来,不只是钢筋间距的问题。整个三号楼的设计,好像都有问题。"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问题?"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但听说是结构设计不符合安全标准。"魏海压低声音,"秀芬,这事如果查实了,那可是大事故。三号楼已经建到第五层了,现在全部停工,等着复核。"
"那铭远......"
"铭远现在很尴尬。"魏海叹气,"一方面,他是发现问题的人。但另一方面,他是个外籍劳工,擅自修改设计图纸,这在韩国那边也是违反规定的。"
"可他是好心啊!"我声音都变了,"他是发现了问题,想避免出事故。"
"我知道,但人家不一定这么看。"魏海说,"而且更麻烦的是,那个中介公司,现在也撇清关系了。"
"什么意思?"
"跨海人力那个公司,现在说铭远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跟他们没关系。还说铭远违反了劳务合同,给公司造成了不良影响。"魏海的语气里带着愤怒,"妈的,当初收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靠着墙站着,腿有点发软。
"魏哥,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魏海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去找领事馆?他们应该能帮忙。"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孙姨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秀芬,先喝点水。"
"孙姨,我是不是应该去韩国?"我接过水杯,"铭远现在一个人在那边,我......"
"你去了有什么用?"孙姨摇头,"你又不懂韩语,也不懂那些建筑上的事。再说婉儿还在上学,你走了她怎么办?"
孙姨说得对,但我心里就是难受。
中午的时候,铭远给我发了几张照片。
是那份施工图纸的局部,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还有他用铅笔修改的痕迹。
"秀芬,我把我改的地方拍下来了。"他发语音说,"你找个懂行的人看看,我到底改得对不对。"
"我去哪找懂的人?"我说。
"魏海应该能看懂一些,或者找他们工地上的工程师。"铭远说,"我现在什么资料都拿不到,他们把我的手机也收了,这是偷偷借别人的手机发的。秀芬,我心里真的慌。"
我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
铭远是个很要强的人,这么多年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一个"怕"字。连当年我妈住院,家里借了一屁股债,他都咬着牙说没事,慢慢还。
现在他说慌,那一定是真的很糟糕。
我把照片转发给魏海,又给他打了电话。
"魏哥,您能帮我看看这些图纸吗?铭远改得对不对?"
魏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秀芬,这些图纸我看不太懂。这是结构设计图,很专业的。但我可以找我们以前合作过的一个工程师,让他帮忙看看。"
"那麻烦您了。"
"应该的。"魏海说,"对了,秀芬,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跨海人力那边,可能会找你要违约金。"魏海的语气很严肃,"我听说他们已经在准备材料了,说铭远违反合同,给公司造成了损失。"
"违约金?多少?"
"合同上写的是五万。"
五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眼前一黑。
"魏哥,我们哪有五万?"我的声音都在抖,"当初那一万中介费还是找您借的,现在又要五万......"
"我也是听说,不一定真会要。"魏海安慰我,"你先别急,等等看。"
但下午三点,跨海人力的电话就打来了。
还是那个张主管。
"赵太太,您丈夫在韩国的情况,我们公司已经了解了。"张主管的语气公事公事,"根据合同第十三条,员工在境外擅自修改工程文件,造成不良影响的,需承担违约责任。"
"我丈夫是发现了图纸问题,不是故意捣乱。"我说。
"这个我们理解,但合同条款是双方签字认可的。"张主管说,"公司现在的名誉受到了影响,韩国那边的合作方已经在追究责任了。"
"你们要多少钱?"我直接问。
"按合同,违约金是五万元人民币。"张主管顿了顿,"当然,如果您这边确实困难,我们也可以协商。但至少要先支付一部分,表示诚意。"
"我们没钱。"我说。
"赵太太,这话就不对了。"张主管的语气变冷,"您丈夫在韩国工作了三个月,工资应该有四五万了吧?"
"工资还在那边,他现在拿不出来。"
"那您可以想想其他办法。"张主管说,"我们公司也不想为难你们,但规矩就是规矩。如果您这边一直不配合,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万块。
我们现在手里有多少钱?我翻出家里的存折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是一千二百块。这还是这三个月我做手工活攒下来的。
婉儿的学费、生活费、房租,每个月都要花钱。铭远在韩国赚的钱,一分都还没拿到。
晚上,婉儿写完作业,走到我身边坐下。
"妈,我跟老师请假,不去上晚自习了。"
"为什么?"
"我想陪陪你。"婉儿握住我的手,"妈,您别担心,爸一定会没事的。"
我看着女儿,眼眶一热。
"婉儿,"我说,"如果爸爸真的出了事,我们可能要欠很多债。"
"没关系。"婉儿说,"我可以去打工,等我上了高中,周末可以做兼职。"
"傻孩子。"我抱住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十点多的时候,魏海发来微信。
"秀芬,我找的那个工程师看了图纸。"
"他怎么说?"
"他说铭远改得对。"魏海发了一条语音,"原设计确实有问题,钢筋间距不符合规范。如果按原设计施工,这个楼将来可能真会出事。"
我握着手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铭远是对的。
他是真的发现了问题,避免了一场可能的事故。
但现在,他却被扣在那边,回不了家,还要面临违约金的追讨。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04
第四天一早,我接到了我弟的电话。
"姐,听说姐夫在韩国出事了?"我弟赵建生在电话里问。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有人去我们单位找我,说是什么跨海人力公司的。"赵建生的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说姐夫违约了,让我帮忙劝你们尽快把违约金交了。"
我心里一沉:"他们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查到当年你们借我钱的记录,觉得我这边能帮上忙。"赵建生叹了口气,"姐,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不是讹人吗?"赵建生气愤地说,"姐夫明明是做了好事,怎么反而要赔钱?"
"合同上有条款,他们说铭远违约了。"
"那合同有问题!"赵建生说,"姐,你们要不要找个律师看看?"
"建生,我们现在哪有钱请律师?"我苦笑,"连违约金都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赵建生说,"要不我再借你点?"
"不用。"我赶紧说,"你上次借我们的五万还没还完呢,不能再找你借了。"
"可是......"
"真不用。"我打断他,"你嫂子身体不好,小宇还要上幼儿园,你们自己也不容易。"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十点多,魏海又打来电话。
"秀芬,我打听到一些消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魏海的声音很犹豫。
"魏哥,您说。"
"铭远那个工地,好像不太干净。"魏海压低声音,"我那个在韩国的朋友说,TB建设这个公司,之前就出过事。前年有个项目,也是因为偷工减料被查出来了。"
"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这次的图纸问题,可能不是设计失误那么简单。"魏海说,"有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的?"我没听懂,"谁会故意把图纸设计错?"
"如果偷工减料,就会故意把标准降低。"魏海解释,"比如本来该用200间距的钢筋,改成300,能省多少钱你知道吗?一栋楼下来,能省几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铭远改图纸,可能是坏了某些人的财路。"魏海说,"秀芬,我担心他们会对铭远不利。"
"不利?"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什么意思?"
"就是......"魏海停顿了一下,"可能会找个理由把他遣送回来,或者让他背黑锅。"
"背黑锅?"
"对,比如说图纸是他改坏的,原设计是对的。"魏海说,"这样就能把责任推到他身上,保住其他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魏哥,那怎么办?"
"你得尽快联系领事馆,让他们介入。"魏海说,"这事不能拖,时间越长越不利。"
我挂了电话,立刻拨通了领事馆的电话。
对方是个女声,语气很公事化。
"您好,这里是中国驻釜山领事馆。"
"你好,我是赵铭远的妻子。"我说,"我丈夫现在在釜山的一个工地上,护照被扣了。"
"这个情况我们已经在跟进。"对方说,"赵铭远先生的案件比较复杂,涉及到工程纠纷。我们正在跟韩方沟通,争取尽快解决。"
"能让我跟我丈夫通话吗?"
"目前不太方便。"对方说,"韩方要求在调查期间,限制赵先生的对外联系。不过请您放心,他的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
"那要调查多久?"
"这个我们也不确定。"对方的语气有些歉意,"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更长。请您耐心等待,有任何进展我们会及时通知您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孙姨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秀芬,别哭,事情总会解决的。"
"孙姨,我是不是应该去韩国?"我抬起头,"我不能让铭远一个人在那边。"
"你怎么去?"孙姨说,"签证怎么办?路费从哪来?"
孙姨说得对。办签证要钱,机票要钱,在韩国住宿、吃饭也要钱。我现在手里只有一千二百块,连去市区往返的车费都不够几次的。
下午,婉儿放学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妈,这是我的压岁钱。"她把信封递给我,"一共两千三百块,您拿去用。"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零零碎碎的钞票。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
"婉儿,这是你过年攒的钱,妈不能要。"
"妈,爸现在出事了,这钱就该拿出来。"婉儿说,"而且我已经想好了,高中如果考上了,学费可以申请助学金。"
我看着女儿,心里又心疼又感动。
"傻孩子,这钱你留着。"我把信封塞回她手里,"妈会想办法的。"
晚上七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赵铭远家属吗?"
"我是。"
"我是李广平,跨海人力公司的李经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听说您之前来公司找过我。"
"是的。"我说,"我想问问我丈夫的情况。"
"赵铭远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李广平叹了口气,"实话跟您说,这事很棘手。"
"李经理,求您帮帮忙。"我说,"我丈夫真的不是故意违约的。"
"我知道,但现在不是故意不故意的问题。"李广平说,"韩国那边压力很大,TB建设的老板已经放话了,说要追究责任。"
"追究什么责任?"
"说赵铭远擅自修改图纸,导致工程停工,造成了经济损失。"李广平说,"他们要求赔偿,具体金额还在算。"
"赔偿?"我的声音都变了,"要赔多少?"
"至少几十万人民币。"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差点站不住。
"李经理,这不是讹诈吗?"我说,"我丈夫是发现了图纸问题,不是破坏图纸。"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家不这么看。"李广平说,"而且说实话,赵铭远确实违反了规定。无论图纸对不对,他都不该自己去改。"
"那他应该怎么办?眼看着楼建错了吗?"我的情绪有点失控。
"这个......我也不好说。"李广平沉默了一会儿,"赵太太,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您得做好心理准备。"
"那我丈夫什么时候能回来?"
"短时间内回不来。"李广平说,"韩方要求他配合调查,起码要等结果出来。"
"要等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地上。
几十万的赔偿,一个月甚至更久的等待。
我们怎么办?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铭远的枕头还放在床头,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韩国的。
"喂?"我立刻接起来。
"秀芬,是我。"铭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但听起来很微弱。
"铭远!你怎么样?"我一下子坐起来。
"我没事,就是......"铭远的声音有些哽咽,"秀芬,我对不起你和婉儿。"
"别说傻话,你做错什么了?"
"我不该改那个图纸。"铭远说,"现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还要赔钱。秀芬,咱家本来就欠着债,这下更......"
"你改得对。"我打断他,"魏哥找人看过了,你改得对。那个图纸确实有问题。"
"可是有问题又怎么样?"铭远的声音里全是绝望,"现在人家说我是破坏图纸,要我赔偿。秀芬,我是不是要在这边坐牢了?"
"不会的,绝对不会。"我说,"领事馆会帮我们的。"
"领事馆能有什么办法?"铭远苦笑,"秀芬,如果我真的回不去了,你就带着婉儿改嫁吧。别等我了。"
"你说什么呢?"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必须给我回来,听见没有?我和婉儿在家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进来了。
"秀芬,我得挂了。"铭远慌忙说,"你照顾好自己和婉儿。"
"铭远——"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清清的。
05
第五天中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家里仅有的一千二百块钱,再加上婉儿的压岁钱,凑够三千五百块,去一趟市里最大的律师事务所。
"妈,您真要去找律师?"婉儿问。
"嗯。"我换了身出门的衣服,"魏海叔叔说得对,这事得找专业的人看看。"
"可是律师费很贵的。"婉儿担心地说,"三千多块够吗?"
"先去咨询咨询,能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
盛达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的商业区,写字楼很气派。前台的姑娘听说我要咨询劳务纠纷,让我先交了五百块咨询费。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律师,姓陈。
"赵太太,您把情况详细说一下。"陈律师拿出纸笔。
我把铭远改图纸的事,还有跨海人力要违约金的事,都说了一遍。
陈律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案子很复杂。"她说,"首先,您丈夫确实违反了劳务合同的条款。但是,如果能证明原图纸本身有问题,那么他的行为可以算是正当的。"
"能证明。"我赶紧说,"魏海找的工程师看过了,说原设计确实有问题。"
"那就需要拿到专业的鉴定报告。"陈律师说,"另外,关于跨海人力公司要求的违约金,我认为不合理。五万块的违约金明显过高,可以申请调低。"
"那要怎么做?"
"需要打官司。"陈律师说,"我们可以起诉跨海人力公司,要求确认违约条款无效。同时,也要跟韩国那边交涉,争取让您丈夫尽快回国。"
"打官司要多少钱?"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律师费至少要两万。"陈律师说,"如果涉及到跨国诉讼,费用会更高。"
两万。
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赵太太,我知道您的难处。"陈律师的语气缓和了些,"这样吧,您先回去筹钱。如果确定要委托我们,可以分期付款。"
"谢谢。"我站起来,"我考虑考虑。"
走出律师事务所,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两万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家,就是天文数字。
下午三点,我接到魏海的电话。
"秀芬,有个消息,不知道是好是坏。"魏海说,"那个朴院长,要见铭远。"
"见铭远?"我愣了一下,"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这次不一样。"魏海说,"我朋友说,韩国建设部门已经复核完图纸了,确认原设计有问题。现在朴院长要正式跟铭远谈话。"
"那是好事啊!"我的心情突然激动起来,"这说明铭远是对的。"
"先别高兴太早。"魏海泼了盆冷水,"TB建设那边正在推卸责任,说设计院的图纸有问题,跟他们没关系。设计院又说,是施工方擅自修改了施工方案。现在双方在扯皮,都想把责任往铭远身上推。"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那铭远岂不是更危险?"
"所以领事馆那边已经介入了。"魏海说,"他们正在跟韩方交涉,要求保障铭远的合法权益。"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不知道。"魏海叹气,"这种事,说不准的。"
晚上六点,我正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国内的。
"您好,请问是赵铭远家属吗?"对方是个男声,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
"我是《民生关注》栏目的记者,姓周。"对方说,"我们了解到您丈夫在韩国的遭遇,想做个采访。"
"采访?"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对,我们栏目专门关注民生问题。"周记者说,"您丈夫的案子很有代表性,涉及到海外务工人员权益保护的问题。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帮您发声,引起社会关注。"
"这个......"我犹豫了。
"赵太太,您不用担心。"周记者说,"我们会客观报道的,不会给您和您丈夫造成任何负面影响。而且,如果能引起关注,说不定能帮助您丈夫尽快回国。"
我想了想:"好,我同意。"
"那太好了。"周记者说,"明天上午我去您家拜访,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婉儿从房间里走出来。
"妈,谁的电话?"
"一个记者,说要采访咱们。"我说。
"采访?"婉儿皱起眉头,"妈,这靠谱吗?"
"应该靠谱吧。"我也有点不确定,"他说能帮咱们引起关注。"
"那倒是。"婉儿想了想,"如果能上电视,让更多人知道爸的情况,说不定真能有帮助。"
晚上九点,我接到了领事馆的电话。
"赵太太,有个重要消息要告诉您。"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韩国建设部门刚刚发布了调查结果,确认TB建设的三号楼设计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您丈夫发现的问题是真实的。"
"真的?"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是的。"对方说,"而且,韩国媒体已经开始报道这个事了。现在舆论压力很大,TB建设和设计院都在接受调查。"
"那我丈夫......"
"您丈夫的情况现在好转了。"对方说,"韩方已经同意释放他的护照,不过还需要他配合完成最后的调查程序。预计三到五天后,他就可以回国了。"
我握着电话,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谢谢,谢谢你们。"我哽咽着说。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对方说,"另外,关于跨海人力公司的违约金问题,我们也会帮您交涉的。他们不能随意索要赔偿。"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婉儿跑过来抱住我:"妈,爸要回来了?"
"嗯,要回来了。"我抱着女儿,泪流满面。
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
以为铭远能平平安安回家,我们一家人能重新团聚。
但第二天早上七点,一通电话彻底打破了我的幻想。
"秀芬,出大事了!"王大力在电话里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昨晚工地上来了一帮人,把赵师傅带走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带走了?谁带走的?"
"不知道,都是韩国人,说韩语。"王大力说,"不是警察,也不是建设部门的。他们开着黑色的车,来了七八个人,强行把赵师傅带上车就走了。"
"现在呢?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王大力的声音都在抖,"秀芬嫂子,我觉得这事不对劲。昨天韩国媒体报道了图纸的事,说TB建设涉嫌工程腐败。今天一早,工地就被查封了,老板也不见了。"
我的后背发凉,心脏狂跳得像要跳出来。
铭远被人强行带走,工地被查封,老板失踪。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06
我立刻拨通了领事馆的电话,手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
"您好,这里是......"
"我丈夫被人带走了!"我打断对方,声音急促得变了调,"昨晚有人从工地上把他强行带走了,现在人都找不到了!"
"您别急,赵太太。"对方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您说的'被人带走'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把王大力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我马上核实情况。"对方说,"您保持电话畅通,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孙姨听到动静走出来:"秀芬,又出什么事了?"
"铭远被人带走了。"我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孙姨,我该怎么办?"
"先别慌。"孙姨在我身边坐下,"领事馆不是说会帮忙吗?"
"可是他们也不知道铭远在哪。"我的声音都在抖,"如果那些人是要......"
我不敢往下想。
上午九点,周记者带着摄像师来了。看到我的样子,他愣了一下。
"赵太太,您这是怎么了?"
"我丈夫昨晚被人带走了,现在找不到人。"我说。
周记者和摄像师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被什么人带走的?"周记者立刻拿出录音笔,"能详细说说吗?"
我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这事不简单。"周记者皱起眉头,"TB建设涉嫌工程腐败的报道昨天刚出来,今天您丈夫就被带走,这明显不正常。"
"您的意思是......"
"有可能是TB建设的人想灭口。"周记者压低声音,"或者是想控制您丈夫,不让他作证。"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现在不好说。"周记者说,"但我们会把这个情况报道出去,引起关注。赵太太,您现在最需要做的,是配合领事馆,尽快找到您丈夫的下落。"
十点半,领事馆回电话了。
"赵太太,我们已经跟韩方交涉了。"对方的语气很凝重,"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昨晚确实有人从工地上带走了赵铭远。但对方的身份和目的,韩方现在还在调查。"
"那我丈夫现在在哪?"
"暂时还不清楚。"对方说,"但请您放心,韩国警方已经立案调查了。我们会全力配合,尽快找到赵先生。"
"立案调查?"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恐惧,"是不是说明情况很严重?"
"确实比较严重。"对方没有隐瞒,"TB建设现在涉及一起重大工程腐败案,案值可能高达上百亿韩元。您丈夫发现的图纸问题,只是这个案子的冰山一角。"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百亿韩元,那是多少人民币?几千万?上亿?
"赵太太,"对方继续说,"我必须提醒您,这个案子很复杂,牵涉的利益很大。您丈夫现在是关键证人,可能会有人想要封他的口。所以我们建议,您和您的家人也要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我的声音都变了,"您的意思是,我们也有危险?"
"不排除这种可能。"对方说,"特别是如果有人想通过您来威胁赵先生的话。"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婉儿中午放学回来,看到我的样子,立刻问:"妈,爸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实情。
"婉儿,爸爸被人带走了,现在还找不到。"
婉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被谁带走的?"
"不知道。"我握住她的手,"但领事馆说,可能跟工程腐败案有关。"
"那爸会不会有危险?"婉儿的声音都在抖。
"不会的,警察在找他。"我强作镇定,"婉儿,你别怕。"
但下午两点发生的事,彻底打破了我的镇定。
我去超市买菜回来,发现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本地的,但我不认识。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都穿着西装。
"请问是赵铭远家属吗?"年纪大的那个问。
"你们是谁?"我警惕地问。
"我们是跨海人力公司的。"那人递过一张名片,"我叫张明,这是我的同事。"
"有什么事?"
"是这样,关于您丈夫的违约金问题,我们公司想跟您商量一下。"张明说,"您看,现在情况复杂,您丈夫又出了这档子事,对大家都不好。要不我们坐下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我丈夫现在人都找不到,你们还来要违约金?"
"赵太太,您误会了。"张明笑了笑,"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是想帮您。"
"帮我?"
"对。"张明往前走了一步,"您想想,您丈夫现在卷进了这么大的案子里,以后回国了,名声也不好听。不如这样,我们公司愿意出面帮您调解,让您丈夫尽快脱身,安全回国。"
"条件是什么?"我问。
"很简单。"张明说,"您签个协议,放弃追究公司的责任,违约金的事我们也不追究了。大家都退一步,这事就算了结了。"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想让我丈夫闭嘴,不要作证,对吗?"
张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赵太太,您这话说的,我们只是想帮您解决问题。"
"不需要。"我说,"请你们走。"
"赵太太,有些事我不想说得太明白。"张明的语气冷了下来,"您丈夫现在是什么处境,您应该清楚。这个案子牵涉的利益太大了,很多人都想让他闭嘴。我们公司是好心,想保护您和您的家人。"
"我说了,不需要。"我转身要进院门。
"赵太太。"张明突然叫住我,"您有个女儿,在市三中上初二,对吧?"
我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愤怒和恐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明笑了笑,"只是想提醒您,孩子还小,别让她受到不必要的惊吓。"
我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你们敢动我女儿,我跟你们拼命!"
"您别误会,我们怎么会伤害孩子呢?"张明摆摆手,"只是提个醒而已。您好好考虑考虑我们的提议,对大家都好。"
说完,两人上车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双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孙姨跑出来扶住我:"秀芬,怎么了?"
"他们威胁我,威胁婉儿。"我的声音都在抖。
"什么?"孙姨的脸色也变了,"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扶着墙慢慢走进院子,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记者的电话。
"周记者,能帮我个忙吗?"
"您说。"
"我想让婉儿暂时住到别的地方,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家。"我说,"刚才有人来威胁我,提到了我女儿。"
"威胁?"周记者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什么人?"
"跨海人力公司的。"我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群人太过分了!"周记者愤怒地说,"赵太太,您别怕,我这就联系警方。另外,您女儿的安全问题,我会帮您想办法的。"
下午四点,两个民警来了我们家。
"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威胁您?"其中一个年轻民警问。
我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跨海人力公司是吧?"民警记录下来,"我们会去调查的。另外,关于您女儿的安全,您也不用太担心。他们不敢真的做什么,只是想吓唬您。"
"那如果他们真的......"
"不会的。"民警说,"而且您丈夫的案子现在这么受关注,他们也不敢乱来。"
晚上,魏海带着他妻子来了。
"秀芬,听说有人威胁你?"魏海的脸色很难看,"这帮畜生!"
"魏哥,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婉儿。"我说,"万一他们真的......"
"这样,"魏海的妻子说,"让婉儿这几天住我们家吧。我们家有两个房间,让她跟我女儿一起住。"
"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了。"魏海说,"孩子的安全最重要。"
就这样,婉儿收拾了些衣服,跟着魏海他们走了。
看着女儿离开,我心里又难过又担心。
晚上十点,我接到一个陌生的韩国电话。
"喂?"
"秀芬,是我。"铭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但听起来很虚弱。
"铭远!你在哪?"我一下子站起来,"你没事吧?"
"我......"铭远的声音突然中断了,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换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赵太太,您好。"那人说着生硬的中文,"您丈夫现在在我们这里,很安全。"
"你们是谁?"我的心脏狂跳。
"这个不重要。"那人说,"重要的是,您丈夫手里有些东西,是我们需要的。"
"什么东西?"
"关于TB建设工程腐败的证据。"那人说,"您丈夫在工地上看过很多图纸,发现了不少问题。我们希望他能配合,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们是警察?"
"不是。"那人笑了,"但我们比警察更能保护他。赵太太,您应该知道,TB建设背后的势力很大。如果您丈夫配合警方调查,会有很多人想让他闭嘴。"
"所以你们是想......"
"我们想保护他,也想得到真相。"那人说,"当然,这需要您的配合。"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签个委托书,授权我们代理您丈夫的案子。"那人说,"然后,等这个案子了结了,您丈夫会安全回国,还会得到一笔可观的补偿。"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们也不会为难您。"那人的语气变冷,"只是您丈夫可能就要一直待在这里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想要什么?
铭远现在是安全的吗?
07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电话。
"赵太太,我是韩国TB建筑设计院的朴俊赫。"对方说着流利的中文,"昨天飞到釜山的那个院长,是我。"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朴院长?"
"是的。"朴俊赫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关于您丈夫的情况,我有些话想跟您说。方便通话吗?"
"方便。"
"首先,我要向您和您丈夫道歉。"朴俊赫说,"这次图纸的问题,责任在我们设计院。是我们的失职,导致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您丈夫发现的那个钢筋间距问题,确实是设计错误。"朴俊赫说,"但更严重的是,在复核过程中,我们发现整个项目的设计都存在问题。不是技术失误,而是有人故意修改了原始设计方案。"
"故意修改?"
"对。"朴俊赫的声音里带着愤怒,"TB建设为了降低成本,私下找人修改了我们的设计图纸。他们把很多安全标准都降低了,包括钢筋用量、混凝土标号、主梁配筋等等。如果按照这些修改后的图纸施工,这三栋楼将来肯定会出事。"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现在......"
"现在韩国检察厅已经介入调查了。"朴俊赫说,"TB建设的老板金泰洙已经被限制出境,公司的所有账目都被冻结了。这是一起涉及金额超过两百亿韩元的重大腐败案。"
两百亿韩元,那是一亿多人民币!
"赵太太,您丈夫在这个案子里很重要。"朴俊赫说,"他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人,也是最关键的证人。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我紧张地问。
"但是现在有很多人想让他闭嘴。"朴俊赫说,"TB建设背后有一个很大的利益集团,涉及到政府官员、建筑商、甚至一些黑社会势力。他们绝对不会让您丈夫活着作证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他现在在哪?安不安全?"
"昨晚带走他的人,我们还在查。"朴俊赫说,"但根据目前的线索,可能是一个私人调查机构。他们接受雇佣,专门处理这种敏感案件。"
"处理?"我的声音都变了,"您的意思是......"
"不是您想的那样。"朴俊赫赶紧说,"他们不会伤害您丈夫,但也不会轻易放他走。他们想控制他,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然后卖给出价高的那一方。"
"卖给谁?"
"可能是检察厅,也可能是TB建设。"朴俊赫说,"谁给的钱多,他们就帮谁。"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朴院长,您能帮我找到我丈夫吗?"
"我会尽力。"朴俊赫说,"但赵太太,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案子很复杂,您丈夫想要安全回国,可能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作证。"朴俊赫说,"如果他愿意配合检察厅,指证TB建设的违法行为,检察厅会提供证人保护。但这意味着,他要在韩国待一段时间,可能是几个月,甚至更久。"
几个月。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太太,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朴俊赫的语气变得温和,"但这可能是最安全的选择。如果您丈夫不配合,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
"我......"我的声音哽咽了,"我需要考虑考虑。"
"我理解。"朴俊赫说,"您可以先跟家人商量。我会让翻译联系您,保持沟通。"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作证还是不作证?
如果作证,铭远要在韩国待几个月,我和婉儿要在家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如果不作证,那些人会不会对他下手?
中午,周记者又来了。
"赵太太,我带来一个消息。"他说,"《民生关注》栏目决定做一期特别报道,就是关于您丈夫的案子。"
"什么时候播出?"
"今晚八点。"周记者说,"我们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也会呼吁社会关注海外务工人员的权益保护问题。"
"谢谢。"我说。
"另外,"周记者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些消息。那个带走您丈夫的机构,叫'盾牌安保',是个韩国的私人公司。他们确实接受雇佣,处理各种敏感案件。"
"那他们现在是帮谁的?"
"不好说。"周记者说,"但我估计,他们应该是在等价高者得。谁给的钱多,他们就把您丈夫交给谁。"
下午三点,我接到了领事馆的电话。
"赵太太,我们找到您丈夫了。"对方说。
我一下子站起来:"他在哪?"
"在釜山郊区的一个酒店里,由'盾牌安保'的人看管着。"对方说,"韩国警方已经介入了,正在跟对方交涉,要求释放人质。"
"人质?"我的心一紧,"他们把铭远当人质了?"
"可以这么理解。"对方说,"不过您放心,他们不会伤害您丈夫的。现在的问题是,对方要求一笔保释金。"
"保释金?多少?"
"五千万韩元。"对方说,"大概是二十五万人民币。"
二十五万!
我整个人都懵了。
"这不是勒索吗?"我的声音都在抖,"我们哪来这么多钱?"
"我们已经跟韩方交涉了,要求他们无条件释放人。"对方说,"但对方说,这笔钱不是给他们的,是用来保护您丈夫的。"
"保护?"
"对,他们说TB建设已经出价了,要买您丈夫的'沉默'。"对方解释道,"如果我们不付这笔钱,他们就把人交给TB建设。"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抖。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在想办法。"对方说,"您这边,看能不能筹到一部分?"
"我......"我看着院子里晾着的旧衣服,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我没有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二十五万,对我们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孙姨听到哭声跑出来,看到我的样子,也红了眼眶。
"秀芬,别哭,咱慢慢想办法。"
"孙姨,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们要二十五万,我连两千五都拿不出来。"
"先别急。"孙姨想了想,"要不我帮你问问老家那边,看能不能借点?"
"孙姨,您已经帮我们够多了。"我摇摇头,"房租都是您便宜收的,我不能再麻烦您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人命关天!"孙姨说,"我女儿在广州打工,手里应该有点积蓄。我给她打个电话。"
傍晚,魏海也来了。
"秀芬,我听说了。"他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这里有八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你先拿去用。"
"魏哥,这怎么行?"我推开存折,"这是您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我才四十多,还能干十几年。"魏海把存折塞进我手里,"铭远是跟我一起干活的兄弟,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可是......"
"别可是了。"魏海站起来,"我再去找找其他工友,看能不能再凑点。"
晚上八点,《民生关注》播出了。
电视里,周记者站在镜头前,讲述着铭远的遭遇。画面里出现了工地的照片,施工图纸的特写,还有我接受采访时的镜头。
"赵铭远,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因为发现了工程图纸的安全隐患,反而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腐败案。"周记者说,"现在,他被困在韩国,生死未卜。而他的家人,正在为二十五万元的保释金四处奔走......"
节目播出后,我的电话就没停过。
有陌生人打来表示关心的,有愿意捐款的,也有骂跨海人力公司和TB建设的。
晚上十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赵太太,我是盾牌安保的负责人,姓崔。"对方说着流利的中文。
"你们凭什么扣我丈夫?"我愤怒地说,"这是绑架!"
"赵太太,请冷静。"崔先生的语气很平静,"我们不是绑架,是保护。"
"保护?你们要二十五万保释金,这叫保护?"
"这笔钱不是给我们的,是用来安排后续保护的。"崔先生说,"您知道TB建设的势力有多大吗?如果我们现在放了您丈夫,他活不过三天。"
"那你们为什么不把他交给警察?"
"警察?"崔先生冷笑了一声,"赵太太,您太天真了。TB建设在警方有人,如果我们把您丈夫交给警察,他一样会死。"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付钱,然后我们会安排您丈夫安全离开韩国。"崔先生说,"二十五万,这是最低价格了。否则,我只能把人交给出价更高的那一方。"
"谁出价更高?"
"TB建设,他们出了三十万。"崔先生说,"不过,他们要的不是人,是沉默。"
我的后背发凉。
"你们给我三天时间。"我咬着牙说,"三天内,我一定凑够这笔钱。"
"好,我等您的消息。"崔先生说,"但赵太太,千万别报警。如果警方介入,我们会立刻转移您丈夫,到时候谁也找不到他。"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
三天,二十五万。
我要去哪里找这么多钱?
08
第二天早上,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我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全是陌生号码。
"您好,是赵铭远家属吗?我看了《民生关注》的报道,想捐款......"
"我是某某公益组织的,我们想帮助您......"
"赵太太,我们是律师事务所,愿意免费代理您的案子......"
到上午十点,我统计了一下,社会各界捐款已经达到十二万多。
我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但十二万离二十五万还差很远。
中午,我接到了一个让我震惊的电话。
"赵太太,我是韩国检察厅的检察官,姓金。"对方说着标准的中文,"关于您丈夫的案子,我们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我们希望您能说服您丈夫,配合我们的调查。"金检察官说,"如果他愿意作证,指证TB建设的犯罪行为,我们可以提供最高级别的证人保护,同时支付二十五万人民币的补偿金。"
我愣住了:"补偿金?"
"对,这笔钱是韩国政府提供的,用来补偿您丈夫因为举报而遭受的损失。"金检察官说,"同时,我们会安排他在安全的地方居住,直到案件审理结束。"
"案件审理要多久?"
"预计三到六个月。"金检察官说,"这段时间,您丈夫不能离开韩国,但我们会保证他的安全。"
三到六个月。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太太,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金检察官说,"但这是唯一能保证您丈夫安全的办法。如果他不作证,TB建设的人不会放过他的。"
"我需要考虑。"我说。
"我理解。"金检察官说,"但时间不多了。据我们掌握的情报,TB建设已经在策划对您丈夫下手了。如果您不尽快做决定,可能就来不及了。"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两难。
如果接受检察厅的条件,铭远要在韩国待半年,但至少是安全的,还能拿到二十五万的补偿金。
如果不接受,我要自己筹钱赎人,但筹到了钱,铭远能不能安全回国,谁也不知道。
下午两点,朴俊赫打来电话。
"赵太太,我得告诉您一个更重要的消息。"他的声音很凝重,"我们在复核图纸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什么事实?"
"TB建设这个项目,不只是偷工减料那么简单。"朴俊赫说,"他们修改的图纸,是有计划、有目的的。"
"什么意思?"
"我们发现,所有被修改的部分,都集中在三号楼的地下部分。"朴俊赫说,"三号楼的地下三层,原设计是停车场。但按照修改后的图纸,那里的承重标准严重不足。"
"承重不足会怎么样?"
"正常情况下,停车场承重不足,最多就是不能停太多车。"朴俊赫说,"但如果有人故意在地下三层放置重物,比如说......"
他停顿了一下。
"比如说什么?"我紧张地问。
"比如说大量的建筑材料,或者其他重型设备。"朴俊赫说,"那么,当楼体承重达到极限时,整栋楼都会倒塌。"
我倒吸一口凉气。
"您的意思是,他们想让楼塌掉?"
"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一起保险欺诈案。"朴俊赫说,"TB建设为这个项目买了巨额保险,如果楼塌了,他们能拿到上百亿韩元的赔偿。"
"可是楼塌了会死人啊!"我的声音都变了。
"所以这不只是工程腐败,可能还涉及谋杀。"朴俊赫说,"赵太太,您丈夫发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错误,而是一个精心策划的犯罪阴谋。"
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已经把这个发现报告给检察厅了。"朴俊赫说,"金检察官应该会联系您。赵太太,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确了,您丈夫必须作证。这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可能的受害者。"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铭远发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设计错误,而是一个可能导致无数人死亡的犯罪计划。
如果他不站出来,如果这栋楼真的建成了,真的倒塌了,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傍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拨通了金检察官的电话。
"金检察官,我答应您的条件。"我说,"但我有两个要求。"
"您说。"
"第一,我要先见到我丈夫,确认他安全。"我说,"第二,这三到六个月,我要陪着他。"
"第一个要求可以满足。"金检察官说,"但第二个要求比较困难。证人保护计划有严格的规定,家属一般不能陪同。"
"那我就不同意。"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丈夫现在的处境,是因为做了正确的事。如果连家人都不能陪在身边,凭什么要他冒这个险?"
金检察官沉默了一会儿。
"我需要请示上级。"他说,"给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金检察官回电话了。
"赵太太,我们同意了。"他说,"您可以陪同您丈夫,但需要签署保密协议,而且在韩国期间,您的行动也会受到限制。"
"没问题。"我说,"什么时候能见到我丈夫?"
"明天。"金检察官说,"我们会派人去盾牌安保,把您丈夫接出来。同时,我们会安排您来韩国。"
"那需要多少钱?"
"所有费用由我们承担。"金检察官说,"包括您的机票、签证、在韩期间的食宿,以及后续的补偿金。赵太太,您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次不是害怕,是解脱。
晚上,我给婉儿打了电话。
"婉儿,妈明天要去韩国了。"
"去找爸?"婉儿的声音里带着惊喜,"爸找到了?"
"嗯,找到了。"我说,"不过妈要在那边待几个月,你要在魏叔叔家好好听话。"
"妈,您放心吧。"婉儿说,"我会好好上学的。您和爸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会的,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我说。
第二天早上,领事馆派了专车来接我。
车上,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证人保护协议,您看一下。"
我接过来翻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条款。大意是说,我和铭远在韩期间,要住在指定的安全屋,不能随意外出,不能对外透露任何案件信息,等等。
"没问题,我签。"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在首尔仁川机场。
金检察官亲自来接我,身边还跟着两个便衣警察。
"赵太太,辛苦了。"金检察官说,"我们现在就去釜山,您丈夫已经被接出来了,正在安全屋等您。"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釜山郊区的一个小区。
这是个安静的住宅区,周围都是独栋小楼。金检察官带我走进其中一栋,按了门铃。
门开了。
铭远站在门口,看到我,整个人愣住了。
"秀芬?"他的声音都在抖,"你怎么来了?"
我冲过去,抱住他,眼泪瞬间决堤。
"铭远,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铭远也抱着我,身体在微微颤抖。
"秀芬,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们抱了很久很久。
金检察官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咳嗽了一声。
"赵先生,赵太太,接下来我需要跟你们详细说明一下情况。"
我们坐下来,金检察官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TB建设涉嫌工程腐败、偷工减料、保险欺诈,以及预谋杀人。"金检察官说,"整个案件的关键,就是那份被修改的图纸。赵先生,您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人,您的证词至关重要。"
"我愿意作证。"铭远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保证,所有参与这个案子的人,都要受到法律制裁。"铭远说,"不能因为他们有钱有势,就让他们逃脱惩罚。"
"这个您放心。"金检察官说,"韩国检察厅已经立案调查了,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
接下来的几天,铭远配合检察厅,提供了大量的证词和证据。
原来,他在工地上工作的三个月里,不只是看到了那份被修改的图纸,还无意中听到过一些对话,看到过一些可疑的文件。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就是TB建设犯罪的完整证据链。
一周后,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
韩国检察厅同时逮捕了TB建设的老板金泰洙、三名高管、两名政府官员,以及涉案的设计师。
同时查明,这个犯罪集团已经运作了五年,涉及的项目多达十几个,涉案金额超过五百亿韩元。
如果不是铭远发现了那个图纸问题,这个犯罪网络可能还会继续运作下去,会有更多的建筑存在安全隐患,会有更多的人面临生命危险。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危险。
09
案件公开的第二天晚上,我们住的安全屋遭到了袭击。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惊醒。
"快起来!"铭远已经从床上跳起来,"有人闯进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人踹开了。
三个蒙面人冲进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枪。
"不许动!"他用韩语喊道。
铭远把我护在身后,双手举起来:"你们想要什么?"
"跟我们走。"其中一个人说,"别让我们动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枪声。
"警察!不许动!"
几个便衣警察冲了进来,和那三个蒙面人交火。枪声、喊叫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铭远把我按倒在地上,用身体护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终于停了。
"安全了,赵先生,赵太太。"一个警察走进来,"袭击者已经被制服了。"
我和铭远颤抖着站起来,看到地上躺着两个被制服的蒙面人,还有一个被击毙了。
金检察官很快赶到了。
"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了。"他脸色铁青,"这些人是TB建设雇佣的杀手,他们想灭口。"
"还会有人来吗?"我害怕地问。
"不会了。"金检察官说,"我们会加强保护,同时,我建议你们换个地方。"
当天晚上,我们被转移到了首尔的一个安全屋。
这次的安全屋更加隐蔽,是在一栋公寓楼的顶层,24小时有四名便衣警察守卫。
但经历了那次袭击,我和铭远都被吓坏了。
"秀芬,"第二天早上,铭远握着我的手说,"要不你先回国吧。太危险了。"
"不行。"我摇头,"我要陪着你。"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当初是我同意让你作证的,现在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铭远看着我,眼眶红了:"秀芬,我对不起你。当初就不该改那个图纸。"
"你做得对。"我说,"如果不改,那栋楼建成了,会有多少人受害?铭远,你是英雄。"
"什么英雄。"铭远苦笑,"现在连命都保不住。"
"会没事的。"我安慰他,"案子马上就要开庭了,等审判结束,我们就能回家了。"
但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一周后,金检察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TB建设的律师团提出了一个证据,说修改图纸的不是他们,而是......"金检察官看着铭远,"而是您,赵先生。"
"什么?"铭远愣住了,"我只是改了钢筋间距,其他的我根本没动过。"
"我知道,但他们伪造了证据。"金检察官说,"他们拿出了一份所谓的监控录像,显示您曾经单独进入过图纸室,还拿走了一些文件。"
"那是监工让我去拿施工图的!"铭远急了,"我确实进过图纸室,但我没有修改其他图纸。"
"我相信您。"金检察官说,"但他们的律师很厉害,正在试图把责任推到您身上。如果我们不能证明那些图纸是他们修改的,您可能会被当成替罪羊。"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找到原始的图纸。"金检察官说,"只有对比原始图纸和修改后的图纸,才能证明是谁改的。"
"原始图纸在哪?"
"在设计院。"金检察官说,"但TB建设声称,设计院的原始文件已经被损坏了,找不到了。"
"这不是明摆着销毁证据吗?"我愤怒地说。
"所以我们现在很被动。"金检察官说,"如果找不到原始图纸,这个案子可能会逆转。"
接下来的几天,检察厅的人到处寻找原始图纸,但一无所获。
TB建设的律师团开始反击,在媒体上大肆宣传,说铭远是为了讹钱,故意破坏图纸,然后栽赃给TB建设。
一时间,舆论开始反转。
原本支持我们的声音,现在变成了质疑。
"赵铭远是不是想碰瓷?"
"一个普通工人,怎么可能看懂那么复杂的图纸?"
"会不会是他修改了图纸,然后反咬一口?"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如刀割。
铭远更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绝望。
"秀芬,对不起。"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我把你也拖累了。"
"别说傻话。"我坐在他身边,"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撒谎。"铭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秀芬,如果真的被判刑了,你就带着婉儿重新开始吧。"
"不会判刑的。"我说,"一定不会。"
但我心里也没底。
就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天下午,朴俊赫突然来到安全屋。
"赵先生,赵太太,我找到了!"他激动地举着一个U盘,"我找到原始图纸了!"
"真的?"我和铭远同时站起来。
"真的!"朴俊赫说,"我在设计院的旧服务器里,找到了五年前的备份文件。这些文件是自动备份的,TB建设的人不知道,所以没有删除。"
"太好了!"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而且,"朴俊赫继续说,"我还发现了一些邮件记录。这些邮件显示,TB建设的人确实要求设计院修改过图纸,降低安全标准。设计院拒绝后,他们就自己找人改了。"
"这些证据够吗?"铭远问。
"足够了。"朴俊赫说,"有了这些,TB建设再也无法狡辩了。"
金检察官立刻将这些新证据提交给法院。
三天后,法院开庭审理此案。
我和铭远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被告席上的金泰洙和他的律师团。
"现在由检方出示新证据。"法官说。
金检察官站起来,将原始图纸和修改后的图纸投影在大屏幕上。
"这是设计院的原始图纸,"金检察官指着屏幕,"这是施工现场的图纸。两者对比,可以清楚地看到,有超过两百处被修改。"
"这些修改,都是为了降低安全标准,减少成本。"金检察官继续说,"而根据邮件记录,这些修改是被告金泰洙亲自指示的。"
法庭上一片哗然。
金泰洙的脸色变得铁青。
"此外,"金检察官说,"被告还试图嫁祸给证人赵铭远。但根据技术鉴定,赵先生在图纸上的修改,仅限于一处钢筋间距标注。而且,他的修改是正确的,挽救了可能发生的重大安全事故。"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方有什么要说的吗?"
金泰洙的律师站起来,但只说了一句:"我们申请休庭,需要重新研究证据。"
"休庭十五分钟。"法官说。
十五分钟后,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金泰洙的律师团宣布放弃辩护。
"我的委托人承认指控。"主辩律师说,"但他要求从宽处理,愿意退赔全部赃款,并配合调查其他涉案人员。"
法庭上又是一阵骚动。
最终,法官宣布休庭,将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我和铭远拥抱在一起。
"结束了,"我哽咽着说,"终于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铭远抱着我,眼泪也流了下来。
但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
当天晚上,我们回到安全屋,金检察官打来电话。
"赵先生,有个情况我必须告诉您。"他的语气很严肃,"金泰洙虽然认罪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我们接到可靠情报,有人已经对您和您的家人下了追杀令。"
"什么?"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价码是一千万韩元。"金检察官说,"在韩国的犯罪圈子里,这是很高的价格了。赵先生,您的处境依然很危险。"
"那怎么办?"铭远问。
"我们会继续保护你们,直到宣判结束。"金检察官说,"但宣判之后,你们必须立刻回国。而且,回国后也要小心,这些人的手可能伸得很长。"
挂了电话,我和铭远面面相觑。
"秀芬,"铭远说,"要不,我们回国后换个地方生活吧。离开那个城市,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好。"我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都行。"
但第二天发生的事,让我们意识到,危险比想象中更近。
10
早上九点,我正在厨房做早饭,手机突然响了。
是魏海。
"秀芬,出事了!"魏海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有人去你们家了,在找你们。"
我的手一抖,锅铲掉在地上。
"什么人?"
"不知道,说的是东北口音,开着一辆黑色的车。"魏海说,"他们在你们住的那个院子外面转了好几圈,还问了孙姨你们去哪了。"
"孙姨怎么说的?"
"孙姨说你们去亲戚家了,具体哪她不知道。"魏海说,"但秀芬,我觉得这些人不太对劲。你们在韩国要小心。"
"我知道了,谢谢魏哥。"我挂了电话,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铭远。
铭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们的手伸到国内去了。"
我立刻给婉儿打电话,但没人接。
又打了三次,还是没人接。
"坏了。"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婉儿的电话打不通。"
铭远立刻给魏海打电话:"魏哥,婉儿在你们家吗?"
"在啊,昨晚还好好的。"魏海说,"怎么了?"
"能不能让她接个电话?"
"等等,我去叫她。"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魏海的声音:"婉儿!婉儿!"
过了一会儿,魏海的声音再次传来,但这次带着惊慌:"铭远,婉儿不见了!"
"什么?"铭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房间里没人,东西都在,但人不见了!"魏海说,"我老婆说,早上还看见她在院子里背书的。"
"立刻报警!"铭远喊道,"魏哥,快报警!"
挂了电话,铭远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婉儿,婉儿......"他喃喃自语,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也吓得说不出话来。女儿不见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国内的。
我颤抖着接起来:"喂?"
"赵太太,您的女儿在我们这里。"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
"你们想干什么?"我的声音都变了,"她还是个孩子!"
"别紧张,我们不会伤害她。"那人说,"只要您配合,她会平平安安的。"
"你们想让我怎么配合?"
"很简单,让您丈夫闭嘴。"那人说,"法庭宣判之前,让他撤回证词。"
"不可能。"铭远在旁边喊道,"案子都审完了,怎么撤?"
"那是你们的事。"那人说,"我给你们24小时考虑。如果做不到,你们就别想见到女儿了。"
"等等!"我喊道,"让我听听女儿的声音!"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婉儿的哭声。
"妈,妈......"
"婉儿!"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在哪?有没有受伤?"
"妈,我......"婉儿的话被打断了,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呆住了。
铭远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双手撑着窗台,身体在剧烈颤抖。
"都是我的错,"他低声说,"都是我害了婉儿。"
我走过去,抱住他:"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太坏了。"
铭远转过身,眼睛通红:"秀芬,要不我就撤回证词吧。我不能让婉儿出事。"
"撤回证词有用吗?"我说,"案子都审完了,金泰洙也认罪了。现在撤回,法院会同意吗?"
"那怎么办?"铭远的声音里全是绝望,"难道眼睁睁看着婉儿出事?"
我立刻给金检察官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了他。
"什么?"金检察官也震惊了,"他们绑架了您的女儿?"
"对,就在刚才。"我说,"他们要求铭远撤回证词。"
"这些人疯了。"金检察官说,"我马上联系中国警方,全力搜救您的女儿。"
"来得及吗?"我哭着说,"他们只给了24小时。"
"我们会尽全力的。"金检察官说,"赵太太,您千万别答应他们的要求。撤回证词是没用的,他们要的不是证词,是要彻底让赵先生闭嘴。"
"您的意思是......"
"他们会杀人灭口。"金检察官说,"如果您答应了,不仅您女儿保不住,您和赵先生也会有危险。"
挂了电话,我和铭远抱在一起,都在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中午,魏海发来消息,说警察已经介入调查了,在魏家周围的监控中发现了那辆黑色轿车。
下午两点,警方确定了车牌号,正在全市搜索。
下午四点,那辆黑色轿车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附近被发现。
下午五点,警方包围了那个工厂。
我和铭远坐在安全屋里,紧紧握着手机,等待消息。
晚上七点,手机终于响了。
是魏海。
"秀芬,找到了!"魏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婉儿找到了,人没事!"
我和铭远同时站起来,眼泪瞬间决堤。
"真的?"我哽咽着问,"她真的没事?"
"真的,就是吓坏了。"魏海说,"警察在那个工厂里找到她的,那几个绑匪都被抓了。"
"让她接电话。"铭远说。
电话里传来婉儿的声音:"爸,妈......"
"婉儿!"我和铭远一起喊。
"爸,妈,我没事。"婉儿哭着说,"就是有点害怕。"
"别怕,别怕。"我说,"爸爸妈妈很快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和铭远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第二天,金检察官带来了好消息。
"法院将在明天宣判。"他说,"根据目前的情况,金泰洙和他的同伙,都会被判重刑。"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国?"铭远问。
"宣判之后。"金检察官说,"我们会安排你们立刻回国,而且会派人护送你们到机场。"
"谢谢。"铭远说。
"不用谢。"金检察官说,"应该是我们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发现了那个图纸问题,这个犯罪网络可能还会继续害人。赵先生,您是英雄。"
"我不是英雄。"铭远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宣判那天,法庭外聚集了很多记者和群众。
金泰洙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五十亿韩元。
其他涉案人员,分别被判处十年到十五年不等的刑期。
法官在宣判时说:"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工程腐败案,涉案金额巨大,手段恶劣,如果不是证人赵铭远及时发现问题,后果不堪设想。本庭对赵先生的勇敢行为表示敬意。"
法庭上响起了掌声。
走出法庭,我和铭远面对着无数的镜头和话筒。
"赵先生,您有什么想说的吗?"一个记者问。
铭远想了想,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做了一件普通的事。我希望,所有的建筑工人,在发现安全隐患的时候,都能勇敢地站出来。因为我们建的不只是楼,是无数家庭的安全和幸福。"
掌声再次响起。
当天下午,我们在警察的护送下,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握着铭远的手,看着窗外的云层。
"终于要回家了。"我说。
"是啊,终于要回家了。"铭远说,"秀芬,以后我再也不出国打工了。"
"嗯。"我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但飞机落地后,我们才发现,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
机场外,等着我们的除了魏海和婉儿,还有无数的记者和群众。
"赵铭远回来了!"
"英雄回来了!"
人群欢呼着,拍手着。
我和铭远被簇拥着往外走,感觉就像在做梦。
婉儿冲过来,抱住我们:"爸,妈,你们终于回来了!"
我和铭远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再次流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但当晚回到家,我们发现院门口堆满了东西。
"这些是什么?"我问。
"是大家送来的。"孙姨走出来,笑着说,"这段时间,好多人来送东西,说是要感谢你们。"
我和铭远走过去看,有米面油,有水果,有孩子的衣服和文具,还有一些信封。
打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赵师傅,谢谢您的勇敢。这是我们一家的心意,不多,希望能帮上忙。"
又打开一个,里面是五百块,纸条上写着:"我也是建筑工人,向您学习。"
我和铭远看着这些东西,这些钱,这些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眼泪又流了下来。
"铭远,"我说,"你做的是对的。"
"嗯。"铭远点点头,"我不后悔。"
11
三年后。
我站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们。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对我们一家来说,已经足够了。
"妈,饭好了!"婉儿在厨房里喊。
"来了。"我转身走进客厅。
铭远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到声音抬起头:"婉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您最爱吃的红烧肉。"婉儿端着菜走出来,"爸,您尝尝我的手艺。"
"行,让爸尝尝。"铭远笑着说。
三年了,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那二十五万的补偿金,加上社会各界的捐款,我们还清了所有的债,还在这个城市买了这套房子。
铭远现在在一家建筑公司当安全监督员,专门负责检查工地的安全隐患。工资不高,一个月七千多,但工作稳定,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婉儿今年上高二了,成绩依然很好。她说,以后想学建筑设计,要设计出最安全、最漂亮的房子。
我呢,在小区附近开了一个小店,卖些日用品,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块。
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很踏实。
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放一条消息:"韩国TB建设工程腐败案余波未了,昨日又有三名涉案人员被判刑......"
"还在审啊。"婉儿说。
"这么大的案子,估计要审很久。"铭远说。
"爸,"婉儿突然问,"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改那个图纸,后悔作证。"婉儿说,"如果当初您没有改,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铭远想了想,说:"说不后悔是假的。那段时间,我们确实经历了很多危险,也受了很多苦。"
"但是,"铭远继续说,"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会选择改那个图纸。因为那是对的事。婉儿,你要记住,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坚持做对的事,哪怕要付出代价。"
"嗯,我记住了。"婉儿点点头。
晚上,婉儿回房间写作业了,我和铭远坐在阳台上。
"秀芬,"铭远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支持我。"铭远握住我的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傻瓜。"我笑了,"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互相支持。"
铭远把我搂进怀里,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突然,铭远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铭远接起来。
"请问是赵铭远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声。
"我是。"
"您好,我是《建筑安全》杂志社的记者。"对方说,"我们想做一期专题报道,内容是关于建筑工人发现安全隐患的案例。您的事迹是其中最典型的,我们想采访您,可以吗?"
铭远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可以。"铭远说。
"太好了。"记者说,"另外,我们还想邀请您参加一个建筑安全论坛,分享您的经验。有很多建筑行业的专家和工人都会参加。"
"这个......"铭远犹豫了。
"您不用紧张。"记者说,"就是让您讲讲当时的情况,怎么发现问题的,怎么处理的。您的经历对整个行业都有很大的借鉴意义。"
"那好吧。"铭远说。
挂了电话,我问:"你紧张吗?"
"有点。"铭远说,"我就是个普通工人,哪会上台讲话。"
"没事,你就把当时的情况讲清楚就行。"我说,"铭远,其实你知道吗?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工人了。"
"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很多建筑工人的榜样。"我说,"你让大家知道,工人不是只能听命令,也可以指出问题,维护安全。"
铭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人支持我,如果工地上的管理制度更完善,是不是就不用经历那么多事了?"
"所以这就是你现在工作的意义啊。"我说,"你现在是安全监督员,就是要防止当初那种事再次发生。"
"说得对。"铭远点点头,"我要让更多的工人知道,发现问题不仅是权利,更是责任。"
一个月后,铭远参加了那个建筑安全论坛。
我和婉儿也去了现场。
看着铭远站在台上,对着几百个听众讲述当初的经历,我的心里充满了骄傲。
"那天,我看到图纸上钢筋间距标注是300,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对。"铭远说,"作为一个干了多年的工人,我知道这个跨度的主梁,300的间距承重不够。"
"但我也很犹豫,因为我只是个普通工人,凭什么去质疑设计师的图纸?"铭远继续说,"后来我想明白了,安全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作为工人,我们最了解现场情况,最清楚哪里可能出问题。如果我们发现了问题却不说,那才是失职。"
台下响起了掌声。
"所以我想告诉所有的建筑工人,"铭远提高了声音,"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担责任。发现问题就说出来,这不是找茬,是救命。"
掌声更加热烈了。
论坛结束后,很多人围过来跟铭远握手。
"赵师傅,我也是建筑工人,向您学习。"
"赵师傅,您是我们的榜样。"
"赵师傅,能跟您合个影吗?"
看着这一幕,我的眼眶湿润了。
三年前,铭远只是个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工人。
三年后,他成了行业里的标杆。
这个转变,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能力,而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做了正确的选择。
回家的路上,婉儿说:"爸,您今天讲得真好。"
"是吗?"铭远有点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讲得不行呢。"
"很好。"我说,"台下那么多人,都在认真听。"
"妈,我以后也要像爸一样。"婉儿说,"做对的事,不管有多难。"
"好。"我说,"妈相信你。"
又过了几个月,铭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韩国打来的,金检察官。
"赵先生,好久不见。"金检察官说,"我是来报喜的。"
"什么好消息?"
"TB建设案的所有涉案人员,都已经审判完毕了。"金检察官说,"而且,韩国建设部门决定,以您的名字设立一个奖项,叫'赵铭远建筑安全奖',专门奖励那些发现重大安全隐患的建筑工人。"
铭远愣住了:"用我的名字?"
"对,这是韩国建设部门和建筑工会共同决定的。"金检察官说,"您的事迹,在韩国也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人说,如果早有这样的机制,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豆腐渣工程了。"
挂了电话,铭远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韩国要用我的名字设立一个奖项。"铭远说,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我也激动了,"那太好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铭远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这说明,你做的事是有意义的。"我说,"铭远,你不仅救了那些可能住进那栋楼的人,也推动了整个行业的改变。"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很久。
聊过去三年的经历,聊未来的打算,也聊人生的意义。
"爸,您觉得什么是成功?"婉儿突然问。
"成功?"铭远想了想,"以前我觉得,成功就是赚很多钱,给家里买大房子,让你和你妈过上好日子。"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铭远说,"成功就是做对的事,问心无愧。钱可以慢慢赚,房子可以慢慢买,但良心和原则,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说得好。"我说。
"妈,那您觉得什么是幸福?"婉儿又问。
我看看铭远,再看看婉儿,笑了。
"幸福就是现在这样,"我说,"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有个温暖的家,有份稳定的工作,有对未来的希望。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嗯。"婉儿点点头,"我也觉得,现在就很幸福。"
窗外,夜色温柔。
这个城市的灯火,照亮了无数个普通人的家。
我们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家,但我们的故事,却有着不平凡的意义。
因为它告诉所有人:
再普通的人,也可以在关键时刻,做出不平凡的选择。
再渺小的声音,也可以在黑暗中,发出正义的呼喊。
而这些选择,这些呼喊,会像星火一样,照亮更多人的路。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一个普通建筑工人的故事,一个关于勇气、正义和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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