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的试衣间里,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白纱拖在地上,像一朵开在深冬里的花。
"小敏,你穿这件真好看!"闺蜜阿芳在帘子外头喊。
我没应声。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角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慌。我把手按在小腹上,那里平坦光滑,可我知道,那下面埋着三道看不见的疤。
下个月十号,我就要嫁给陈建国了。
他是我妈托人介绍的,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老实本分,见了我妈就"阿姨长阿姨短"地叫,逢年过节拎的东西能把门口堆满。我妈逢人就夸:"这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我妈不知道,她女儿配不上这盏灯笼。
事情要从大学说起。
2012年秋天,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院校。那是我们镇上头一个考出去的女娃,我爸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震得邻居家的狗叫了半宿。
大二那年,我认识了周洋。他是隔壁学校的,篮球打得好,笑起来一口白牙,在食堂门口递给我一瓶水的时候,我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妈从没跟我说过男女之间的事,只在我临走前塞给我一句话:"在外头好好念书,别给家里丢人。"
第一次怀孕是大二下学期。我蹲在宿舍厕所里,看着验孕棒上两道杠,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我打电话给周洋,他沉默了很久,说:"我还没毕业,养不起。"
那天下着雨,我一个人打车去了校外一家小诊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直掉眼泪,铁床冰凉,我咬着嘴唇,疼得浑身发抖。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走了好远,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周洋说他会对我好一辈子。我信了。
第二次是大三。这回他连沉默都省了,直接转了一千块钱过来,微信上说:"去正规医院,别去小诊所了。"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隔壁床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做完手术一直在哭。护士小声跟同事说:"又一个,年纪轻轻的,不知道爱惜自己。"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窝里,到今天还没拔出来。
第三次是大四。我已经麻木了。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都没抖。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姑娘,你子宫壁已经很薄了,再来一次,以后可能就怀不上了。"
那天晚上我跟周洋提了分手。他没挽留,甚至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这才明白,我从来不是他的人生规划里的一部分,我只是他大学四年里一段不用负责的关系。
毕业后我回了县城,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日子过得像白开水。直到去年相亲认识了陈建国。
他第一次请我吃饭,点了一桌子菜,自己光顾着给我夹,筷子都没怎么往自己碗里伸。送我回家的路上,他走在靠马路那一侧,说:"我这人嘴笨,但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
可现在,婚期一天天近了,我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我该告诉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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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吃饭的时候,陈建国突然说:"小敏,我妈问咱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她说趁她还能动弹,想早点帮咱带。"
我筷子一顿,夹着的那块红烧肉掉回了盘子里。
"怎么了?"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关心。
"没事,太烫了。"我低下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半天,怎么都咽不下去。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窗外的月光白惨惨地照进来,陈建国在旁边睡得踏实,偶尔翻个身,手会不自觉地搭到我这边来。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医生那句话——"以后可能就怀不上了。"
万一真怀不上呢?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到时候他妈催,他也急,去医院一查,什么都瞒不住了。那时候再说,就不是坦白,是欺骗。
可要是现在说呢?我妈的脸往哪搁?陈建国能接受吗?他家在镇上也算体面人家,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下班,我把陈建国约到了我们第一次吃饭的那家馆子。他一进门就笑:"今天什么日子,你请客?"
我没笑。等菜上齐了,我放下筷子,说:"建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说完你要是不想结了,我不怪你。"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坐直了身子:"你说。"
我把大学的事,一字一句地讲了。讲周洋,讲那三次手术,讲医生的话。讲到最后,我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砸在那盘没动过的红烧肉旁边。
馆子里炒菜的油烟味飘过来,隔壁桌在划拳喝酒,吵吵嚷嚷的。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陈建国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起身走了,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那个人……后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我。他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小敏,我不是啥大度的人,听了心里确实不好受。"他顿了顿,"但我想了想,那是你以前的事。你肯跟我说,说明你拿我当自己人。怀不上孩子……那就去看,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实在不行,咱俩的日子,也不是非得有孩子才能过。"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还是那种最便宜的、带卡通图案的。他挠了挠头,说:"别哭了,菜凉了。"
婚礼那天,我穿着那件白纱,站在他身边。司仪问愿不愿意的时候,他看着我,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我愿意。"
我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怎样。也许会有孩子,也许不会。也许他偶尔还是会想起我说的那些事,心里不舒服。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但至少,我没有带着谎言走进这段婚姻。
而他,接住了我所有的不堪。
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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