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0人的村子正“滑向大海”，被北极冻土融化影响的人怎么办

作者： 刘瀚琳

来源： Vista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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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难看的印记越长越多，如同画在大地上的苦难魔咒。

出品 | Vista天下知识局

文 | 刘瀚琳

“我第一次听到大地发出响声，感觉很难形容，像低沉的呻吟声。”

当了20多年的公园管理员，理查德·戈登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正在一寸寸融化、坍塌。

这是在加拿大的赫舍尔岛，北纬69°35′。戈登不远处，泥土混杂着灌木、冰晶滚落山谷，坠入海洋。戈登说：“那种声音低沉、绵长，像某种古老的力量。”

在过去10年间，英属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艾莎·迈尔斯-史密斯团队用无人机俯瞰这片极寒之地，惊讶发现，茫茫苔原之上，分布着不寻常的印记，史密斯称其为“咬痕”。

它们形状并不规则，只是在北极圈内2100万平方公里的冻土之上，这些难看的印记越长越多，如同画在大地上的苦难魔咒。

01

“咬痕”越来越多

近期，团队将研究发表在《自然气候变化》期刊上。他们通过卫星图像分析了北极地区多年冻土滑坡现象。而这些“咬痕”正是冻土融化、崩塌后留下的痕迹。

团队发现，不同纬度的植被恢复能力差异显著。比如，在极圈内的低纬度地区，滑坡后约10年左右，植被可重新生长；但在更高维度地区，这一过程需要超30年。

这时距离戈登第一次听到岛上传来闷响，已经过去了3年时间。那神秘魔咒是冻土融化、崩塌的声音。

这片位于北极圈内的土地上，数百处坡面同时发生滑坡，冻土连同植被一起滑入山谷和海洋。当时的气温比往年最高温平均值高出约5℃，这种异常高温整整持续了两周。随后，深层土壤中的冰晶快速融化，原本稳固的地面突然失去了支撑。

图源：加拿大公园管理局

那一幕让戈登想起祖辈的告诫，土地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要对它保持敬畏。“如今，这种力量正以破坏性的方式被释放出来。”

这些“咬痕”提醒着一个事实：覆盖极地上千年的冻土如今正在加速消融。

那么，什么是冻土？

通常，冻土就是温度在0℃或0℃以下含有冰的各种岩石或土。永久冻土是常年冻结的土壤，覆盖了北半球约四分之一的陆地，主要分布在加拿大、俄罗斯和阿拉斯加。其中大部分富含早已死亡的动植物的有机物质，这些物质被冻结在时间长河中。

永久冻土中往往含有大量冰体，以及被冻结了数千年的动植物残骸。这些有机物质中储存着巨量的碳——据估算，全球近一半的土壤有机碳被封存在这些冻土层中，其总量约为目前大气中碳含量的两倍。

红色区域为融化层。图源：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

这些永久冻土还起到类似建筑承重梁的作用，为地表植被和极地地区的基础设施提供着稳定支撑。然而，随着气温攀升和降水模式改变，这道天然的地基正在松动。

过去数十年间，北极冻土融化的速度和规模正在不断刷新科学家的认知。更可怕的是，冻土融化、崩塌带来的影响远不止地貌的改变，它直接关系到生死。

02

“我们不想看到棺材漂到海里”

气候的变化还只是一个缓慢的变量，生活在极圈内的人不得不在逐渐融化的冻土之上，迎接松动的人生。

在加拿大西北部的提克塔利克湖沿岸，两处巨大的山体滑坡滑入湖中，在苔原上留下深达数百米的坑洞。

一位17岁的少年参与了当地的土地监测工作，他沿着滑坡边缘爬下，发现原本坚实的冻土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悬空的苔原薄层。在滑坡底部，只见巨大的冰柱孤零零地矗立着，周围的土壤变成泥浆，连根拔起的灌木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植物味道，闻着有点像新鲜土豆的味道。

该国西北部的图克托亚图克村，坐落在厚达396米至487米的冻土层之上，当地住着约1000名因纽特人。冻土逐渐融化，海岸线不断后退，已有数栋房屋被迫搬迁。

一位69岁的老人这样描述自己面临的处境，房屋建在沙地上，沙地中的冻土已所剩无几。地面的持续滑动导致房子严重倾斜。虽然他不愿离开生活了30年的家，但他清楚搬迁只是时间问题。

随着时间推移，居民区附近的墓地也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墓穴逐渐坍塌，十字架墓碑如同多米诺骨牌那样东倒西歪。大家不得不往墓穴里填碎石，为的是能保护先人的遗骸。当地市长坦言，尽管在因纽特文化中，人们从不迁移墓地，但“我们不希望看到棺材漂到海里”。

而在俄罗斯，目前至少有12万座建筑、4万公里公路和长达9500公里的管道位于冻土区。截至目前，一些城市中多达80%的建筑物已出现不同程度的损坏。科学家预测称，到2050年，冻土区70%的基础设施或将面临高度破坏风险，损失金额可达数百亿美元。

俄罗斯诺里尔斯克市曾发生一起严重事故：一座发电厂的柴油储罐因冻土融化而坍塌，两万一千吨柴油泄漏，造成大面积环境污染，当地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在西伯利亚，一段铁路的铁轨因地基不均匀沉降而扭曲变形，火车行驶在上面随时可能脱轨……

图源：极地问题研究中心。

03

危机发酵，留下还是离开？

如今，除了切实可感的生存危机，冻土融化引发的慢性污染正在逐渐发酵。

冻土中封存的碳在其融化后被释放到水体和大气中，进一步推动全球变暖。同时，滑坡扰动土壤、剥离原有的植被，改变植物群落的结构，并干扰人类活动和野生动物栖息地。

在阿拉斯加北坡的一片区域这些年正在经历着剧烈的水文变化。研究人员前后观察了44年，发现该地区的河流径流量显著增加，水中溶解性有机碳的含量也在持续上升。

图源：世界自然基金会。

与44年前相比，该地区每年向沿海河口排放的水量增加了约114亿吨，而这些淡水和碳的输入会进一步改变近海盐度、营养循环和海洋内的食物网。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碳中有相当一部分属于“远古碳”，这些“远古碳”已被冻结数万年之久。随着冻土融化，这些古老的有机物质开始溶解并随着河流进入海洋，部分还会在运输过程中直接转化为二氧化碳或甲烷释放到大气中。

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研究教授约翰·霍尔德伦指出，北极地区的气候变化加速会带来一个恶性循环。冻土融化释放甲烷，甲烷加剧气候变暖，气候变暖加剧冻土融化。人们得做点什么。

2024年，一颗名为“甲烷卫星”的专用卫星投入运行。

这颗由环境保卫基金会与哈佛大学合作开发的卫星，旨在高精度监测和量化全球甲烷的排放。虽然其初期重点放在石油天然气钻探和农业领域，但未来也将收集冻土融化产生的排放数据。

图源：世界自然基金会。

环境保卫基金会首席科学家史蒂文·汉堡指出，情况瞬息万变。“人们往往高估了我们对温室气体排放的了解，而实际上我们需要高质量的数据，我们需要实证数据，”而这正是这颗卫星将要提供的。

“我建议大家不要只是担忧，得考虑采取行动。”美国伍德威尔气候研究中心的首席研究员苏·纳塔利表示，有一些措施或许能够减缓永久冻土融化的影响。

纳塔利负责的“永久冻土路径”项目致力于收集关于甲烷排放量、排放地点和排放控制方法等详细数据。该项目在阿拉斯加与原住民社区合作，研究当地居民正在经历的处境和他们的应对方式。

气候模型显示，如果21世纪末出现强烈变暖情景，冻土退化和地貌崩塌可能导致碳排放骤增12倍。

“收集详细数据就能够解决气候问题吗？当然不够，”汉堡说道，“但这样做，我们将开始获得更清晰的认识……我们正处于一个转折点，而这个转折点将产生重大影响。”

图源：世界自然基金会。

如今，生活在图克托亚图克村的居民需要尽快做决定：留下还是搬走？

当地一位33岁的女性驻留在当地，她的房子由十几个可调节高度的支架支撑。地面移动导致一侧比另一侧低了10厘米，家里墙壁已经开裂，窗框变形，冷风从缝隙灌入。

当强风吹过，天花板上的风铃会被吹得叮当作响。监测人员告诉她，脚下的土地永远不会稳定下来，最好的选择就是搬家。问题是，所有人都想知道，搬到哪里去，到底哪里才算安全。

当初那位参与土地监测工作的17岁少年被问道，是否担心未来要离开家乡，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再过一些年岁才能想明白。

只是不知道脚下的土地留给他了多少思考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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