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的牌友第二天下午就来了。
三个老头,拎着茶叶罐和棋盒子,在客厅支开了折叠桌。
哗啦啦的麻将声从下午两点响到晚上八点。
我戴着耳机在阳台改图,隔着一扇玻璃门,震动声还是传得清清楚楚。甲方的视频会议开到一半,对面忽然问:"顾工,你那边什么声音?"
"邻居装修。"我说。
会议结束后我去厨房倒水。
客厅烟味很大,茶几上摆满了瓜子壳和橘子皮。
一个穿棉背心的老头看见我,拿烟头指了指:"老谢,这就是你儿媳妇?"
公公嗑瓜子,扫了我一眼。
"嗯。整天关屋里画图,没个正经工作。"
三个老头笑起来。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但声量完全没控制住:"画图能挣几个钱?不如让她出去找个班上。"
我拿了杯子转身走。
身后公公又加了一句:"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家里用的洗发水八十一瓶,我在老家五块钱用半年。"
笑声更大了。
最小的女孩妞妞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我的工作室。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站在我的绘图板前面,拿荧光笔往屏幕上画。
液晶屏上多了两道绿色的痕迹。
"妞妞。"
她回头看我,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公公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妞妞在哪呢?别碰你舅妈东西!"
说是这么说,脚步声没过来。
我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蹲下去擦屏幕。
荧光笔的痕迹擦不干净。
那块屏幕是我去年花三千多买的绘图专用屏。
牌局散场时已经晚上九点。
客厅地面上瓜子壳踩得碎碎的,嵌进地毯纤维里。我拿吸尘器清理,公公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明天老张还来,你买点卤味,待客总不能干坐着。"
"他们多久来一次?"
"怎么,你家不能来人?"
他抬眼看我。
我关掉吸尘器,说:"买什么卤味,您列个单子。"
"鸭脖、鸭架、猪耳朵。"他掰着手指头,"再来两箱啤酒,别买贵的,最便宜那种就行。"
我把吸尘器推回阳台。
手机上收到一条推送:驻外项目初审通过,请准备补充材料。
阳台晾衣杆上挂着公公的秋裤和三个孩子的校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我站在中间,左手够得到公公的袜子,右手碰得着妞妞的罩衣。
没有一件是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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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方蕾的到访是意外。
本来约的是视频会议,她说正好在附近,顺路把改好的样品带过来当面确认。
公公开的门。
他穿着背心,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捏着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大葱。
"找谁?"
"请问顾晚老师在吗?"方蕾穿着西装裙,退了半步看门牌号。
"什么老师?"公公嗓门很响,"卖保险的?"
我从阳台冲过来时,方蕾的表情已经很微妙了。
她手里的纸袋印着公司的标志,而公公的大葱正往下掉皮,落在我刚拖过的地板上。
"方总,不好意思,里面请。"
我侧身让她往工作室走。
公公横了一步。
"客厅坐呗,关着门干啥?"
"爸,这是工作。"
"工作有啥见不得人的?"他扭头冲客厅那边喊了一句,"大毛!你舅妈同事来了,别闹!"
客厅里大毛正骑在沙发扶手上拿拖鞋拍苍蝇,噼啪声一阵一阵的。
方蕾往后退了一步。
"顾老师,要不我们改天……"
"今天谈。"
我拉开工作室的门,侧身挡住公公。
他手里的大葱蹭在我手臂上,黏了一道水渍。
工作室里方蕾放下纸袋,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
"新品打样出来了,配色方案你看一下,下周一之前确定。"
她语速很快,视线不断往门口飘。
门被拍了三下。
公公在外面喊:"二毛的拼音本在里头!老师要检查!"
然后是二毛的哭声,一声接一声撞在门板上。
方蕾几乎是翻着样品说完了所有要点。
"确认没问题我们就排产,款项还是按合同月结。"
"好。"
"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
公公抱着妞妞站在玄关,妞妞嘴里叼着棒棒糖,盯着方蕾的高跟鞋。
"谈完啦?多少钱的单子啊?"
公公嗓门很大。
方蕾已经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一刻,她透过缝隙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得懂。
不是同情。
是庆幸。
庆幸这不是她的生活。
"爸。"
"嗯?"他颠了颠怀里的孩子。
"下次有客户来,麻烦您别拦着。"
"谁拦了?"他转身往客厅走,"一家人说那么生分的话,显得我们老谢家没教养似的。"
我站在玄关,看着地上那片大葱掉下来的皮。
手机震了。方蕾的微信:顾老师,方便的话咱们以后约公司碰面吧。
后面跟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我打了三个字:好的,谢谢。
然后删掉,只回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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