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报访谈 | 戴卫东：从五个维度破解长护险现实难题

——访国家医保局长护险咨询专家、浙江财经大学二级教授戴卫东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杨益波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行长期护理保险(以下简称“长护险”)。今年3月，《关于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发布，标志着我国长护险结束十年试点，从局部探索转入全面建制新阶段。为此，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日前专访了国家医保局长护险咨询专家、浙江财经大学二级教授戴卫东。

戴卫东表示，长护险的核心是为失能人员提供基本生活照料与基础医疗护理服务，破解“一人失能、全家失衡”难题。在下一步全面推广中仍需扩面提质，从筹资、制度、服务、公平、协同等五个维度破除现实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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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试点迈向全面建制

中国经济时报：此次长护险被纳入“十五五”规划纲要，具有哪些重要意义?

戴卫东：标志其从试点迈向全面建制，意义重大。一是应对人口老龄化，破解4500万失能老人照护难题，缓解“一人失能、全家失衡”困境。二是完善社保体系，补上“第六险”短板，形成养老、医疗、照护全链条保障。三是减轻家庭负担，大幅降低家庭经济与照护压力。四是优化资源配置，分流“以医代养”，提升医疗资源利用效率。五是撬动银发经济，促进养老事业与产业协同发展。六是彰显民生温度，提高失能群体生活质量，维护其生命尊严。

中国经济时报：随着长护险的全面推进，各地都担忧城乡居民缴费问题，这方面如何解决?

戴卫东：化解长护险征缴难题应从简化流程、强化协同、优化激励、分类施策入手，提升参保缴费主动性与征管效率。

一是健全协同征缴机制，依托社保统一征收。充分借助税务、医保、社保部门信息共享平台，将长护险缴费与职工和居民医保、退休人员养老保险同步核定、一并征收，减少重复申报与漏缴，降低征缴成本。单位为职工缴费，实行代扣代缴规范化管理，明确缴费基数与费率，提升征缴刚性。

二是优化居民缴费模式，拓宽便捷渠道。针对城乡居民群体，推广线上缴费渠道，依托微信、支付宝、银行App等实现自助缴费，简化操作流程。考虑到长护险全面建制时间节点的特殊性，借鉴个人养老金等经验，将长护险个人缴费纳入个人所得税专项附加扣除。

三是实施分类激励与兜底，提高缴费意愿。对连续正常缴费人员，可适度提高待遇支付比例或放宽限额，形成正向激励。对低保对象、特困人员、重度残疾人等困难群体，落实财政全额或定额代缴政策，避免因缴费能力不足导致断保。

四是强化宣传引导与信用约束。通过政策解读普及长护险保障功能，转变“重医疗、轻护理”观念，增强群众参保意识。对恶意欠费、拒不缴纳的单位和个人，依法纳入信用管理，与社保待遇、公共服务挂钩，提升征缴约束力，保障基金稳定筹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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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供给短缺是最大问题

中国经济时报：从试点实践成效来看，长护险在下一步全面推广中，主要面临哪些困难和挑战?

戴卫东：一是筹资结构失衡。当前长护险基金过度依赖医保划转、财政补贴，个人缴费占比不足10%。老龄化加速将加剧支付压力，挤占医保资源。地区筹资差异大，中西部与农村筹资能力弱，待遇不均。目前0.3%基准费率较低，基金长期平衡风险高。

二是制度碎片化严重。各地在参保范围、失能评估、待遇标准、服务项目上差异显著，目前92个试点地区尚未完全与国家相关标准接轨。评估标准不统一、结果不互认，城乡间、职工与居民间的待遇差距大，公平性不足。全国统一信息系统缺失，“数据孤岛”阻碍跨区域服务与监管，加大了未来省级统筹的困难。

三是服务供给严重短缺。这是最重要的问题。目前护理员缺口超千万，长期照护师职业才启动。养老护理员薪酬低、流动大、专业水平参差不齐。机构与居家照护服务能力不足，农村与偏远地区服务资源匮乏。服务质量监管薄弱，存在虚假服务、挂单骗保等风险。

四是城乡与群体覆盖失衡。目前试点地区长护险多覆盖城镇职工，城乡居民、农村老人、灵活就业者保障薄弱。农村老龄化严重但服务最少，存在严重短板。

五是公众认知与协同不足。群众对保障内容、险种认知不足，参保意愿低。与养老补贴、医疗保险等政策衔接不畅，存在保障重叠或缺口。商业保险补充作用薄弱，多层次长期护理保障体系未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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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个维度破除壁垒

中国经济时报：如何破除上述这些障碍?

戴卫东：在筹资结构上，加快建立独立筹资机制，逐步降低对医保基金依赖，推行个人、单位、财政合理分担机制，探索基准费率动态调整参数，对低收入群体实行缴费减免，实现基金自我平衡。同时推进省级统筹，缩小区域财力差距，增强基金抗风险能力。

在制度碎片化方面，加快执行全国统一的失能等级评估标准并实现跨地区互认，加强执行国家36项服务目录，确定统一的基本待遇底线，允许地方在“保基本”前提下适度差异化。搭建全国统一的长护险信息平台，打通数据壁垒，实现经办、监管、服务一体化。

针对服务供给不足，提高护理人才培养的专业化水平，建立护理人才的薪酬待遇、社保参保、职称晋升、工作激励等职业化机制，完善岗前、岗中培训机制，扩大居家、社区、机构护理供给，重点补齐农村和基层服务短板。健全服务质量监管体系，引入第三方评估，严厉打击“假失能”“假服务”行为，保障基金安全。

在覆盖公平性上，坚持全民覆盖思路，同步推进职工与居民参保，逐步统一待遇框架，重点向农村失能老人、灵活就业人员、重度残疾人倾斜，推动城乡服务资源均衡配置，消除保障盲区。

在政策协同层面，强化长护险与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社会救助、养老补贴的衔接，厘清保障边界，避免重复保障与保障缺口。积极引导商业护理保险发展，形成“长护险保基本、商业险提品质”的多层次格局，同时利用大数据信息化加强宣传普及，提升公众认知与参保积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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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长护险低成本强兜底

中国经济时报：农村是长护险制度的短板，对此，您有哪些建议?

戴卫东：立足农村人口分散、资源薄弱、支付能力有限的实际，走就近可及、低成本可负担、政策精准兜底的路径。

在可及性上，优先发展居家和村级护理服务，依托村卫生室、幸福院、日间照料中心搭建村级护理站点，推行“乡村护理员+家庭照护者”模式，解决服务半径过大问题。鼓励乡镇卫生院、村医提供基础护理服务，开展上门巡护、助浴、助洁等简易服务，弥补专业机构不足。县级政府专项投资用于招标市场第三方建设数字化信息平台，利用数字化手段开展远程评估、线上指导，减少农村居民跑腿成本。乡镇政府培育本土化护理队伍，对本地村民开展技能培训。此外，有条件的地区积极制定优惠政策，吸引规模化、连锁化的民营护理机构下沉到农村，开设县域分支机构，布置服务网点，充实服务供给。

在可负担性上，合理确定农村居民筹资标准，实行低费率起步、财政重点补助，对低保、特困、重度残疾人等群体实行个人缴费全额代缴。长护险待遇重点向居家护理倾斜，提高居家服务支付比例，降低个人自付费用。严控农村护理服务价格，推行普惠型收费标准，避免高价服务挤占基本保障。

此外，统筹整合养老、低保、残疾人补贴等政策，主要用于资助参保长护险、减少漏保现象，以及补贴可用于基本服务目录之外的费用，进一步减轻家庭负担。通过就近供给、低价普惠、精准兜底，让农村失能群众真正用得上、用得起长期护理服务。

总 监 制丨王列军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王 彧 杨玉洋

主 编丨毛晶慧 编 辑丨邹 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