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辞职“逼宫”，英国首相斯塔默会被迫下台吗？

当地时间5月13日上午，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和王后卡米拉离开白金汉宫，乘坐皇家马车前往议会大厦。午间，佩戴帝国皇冠的查尔斯三世在议会上院发表了国王致辞，正式开启新一届英国议会会期。

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身穿黑色西服，神情严肃地听完了查尔斯的演讲。这个致辞实际上是由斯塔默政府所拟，其中包含了斯塔默未来一年的施政重点。然而，这场极具象征意义的仪式，却被一片浓厚的乌云所笼罩——斯塔默正面临下台危机。

在今年5月上旬举行的英国地方选举中，斯塔默领导的工党遭遇历史性惨败。这场地方选举涵盖英格兰、苏格兰及威尔士，在每一个地区，工党都遭遇选举失利。仅在英格兰地区，工党就丢失了1200余个席位，多个传统票仓失守。

灾难性的选举结果在工党内部引发公开“逼宫”，超过80名工党议员公开呼吁斯塔默立即辞职或设定离任时间表。截至5月12日，已有4名政府官员辞职，要求斯塔默提前下台。

面对党内分裂，斯塔默明确表示不会辞职。他在5月12日的内阁会议上表示，“这个国家期待我们继续执政。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也是内阁必须做的。”当天，多位内阁大臣表态，支持斯塔默继续执政。超过100位工党议员签署联合声明支持斯塔默，称“这不是举行领导人选举的时候”。

然而，斯塔默面临的危机远未解除。当地时间5月14日，英国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宣布辞职。多方认为，他将对斯塔默发起领导人挑战。斯塔默的首相之位还能持续多久，目前仍是个未知数。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3日，英国伦敦，英国首相斯塔默和妻子启程，前往参加英国国会开幕大典。图/IC photo

一场选举失利

2024年7月上台的斯塔默，支持率几乎一直在下跌。而最新一波下台危机，始于本月稍早的英国地方选举。

5月7日，英国举行地方选举。这是自2024年大选以来，英国选民面临的最大一场选举。此次地方选举涵盖英格兰136个地方议会中的大约5000个议席，以及苏格兰和威尔士的所有议席。

结果令工党支持者震惊。在英格兰，工党遭遇了自执政以来最严重的席位流失。在大约5000个席位中，工党仅获得1068个，流失席位1229个。

相比之下，极右翼政党英国改革党（Reform UK）净增约1372席，绿党新增393席，两个政党成为此次英格兰地方选举中的最大赢家。

2026年5月13日，伦敦威斯敏斯特，查尔斯三世国王赴议会大厦出席议会开幕大典，将在上议院发表御前演说。该演说稿由政府撰写并经内阁批准，而内阁正面临潜在领导权之争——部分工党议员要求首相基尔·斯塔默辞去领袖职务。图/IC photo

这一趋势在城市层面表现得尤为明显，工党丧失了多个市镇的控制权，其中多数议席被改革党和绿党夺取。在伯明翰市议会选举中，工党在执政14年后失去控制权，单次选举中流失超过30个席位。在伦敦东南部的刘易舍姆，工党痛失36席，这些席位全部被绿党拿下。

类似情况在多个传统的工党据点同步出现。包括威根、巴恩斯利和盖茨黑德等长期被视为保守党票仓的地区，均被英国改革党或绿党攻破或严重削弱。

在苏格兰和威尔士的选举中，工党同样遭遇失利。在苏格兰，苏格兰民族党（SNP）连续第五次成为第一大党。此前曾雄心勃勃希望夺取苏格兰议会的工党，未能实现突破 ，最终和改革党同列第二，仅获得129席中的17席，是有史以来最差的表现。

在威尔士，威尔士党赢得43个席位成为议会第一大党，但未能获得多数席位。改革党以34个席位位居第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工党跌至第三，仅获得9个席位——这意味着工党失去了在威尔士议会长达一个多世纪的主导地位。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所长陈旸对新京报记者指出，在英国政治传统中，执政党在地方选举中失利并不罕见，而斯塔默此前已因为执政表现不佳以及陷入丑闻，支持率不断下跌，因此他对于此次地方选举失利是有心理预期的。

“但即使如此，工党此次全方位选举失利也属于非常惨痛的一次。”陈旸说，尤其是对于斯塔默而言，这将是他上台以来面临的一次严峻考验。

当地时间5月11日，斯塔默对工党支持者发表讲话，他说这是一次关于“重启”的讲话。他公开承认此次地方选举对工党而言是一次重大挫败，他形容此次选举结果“严峻”“令人痛心”，并表态愿意对此负责。

他承认英国民众对国家当前的发展状况以及工党的执政表现存在不满情绪，也清楚自己面临诸多质疑，但他认为，工党政府在很多重大政治问题上作出了正确选择，如不参与美国对伊朗的军事打击等。对于外界的辞职呼声，斯塔默态度坚决，称自己“不会一走了之，让国家陷入混乱”。

稍早前，斯塔默任命英国前首相戈登·布朗为全球金融与合作特使，任命前工党副党首哈里亚特·哈曼担任顾问，负责处理针对妇女和女童的暴力问题。外界分析认为，斯塔默此时任命两位在工党颇具影响力的人物，目的是提振其支持率，帮助其稳固党内地位。

但他的讲话没能增加民众对他的信心，也没能说服对他不满的工党议员。有工党议员直指他的演讲“空洞无物”，不够真诚。英媒报道称，斯塔默讲话结束后的几小时内，公开呼吁他下台的工党议员人数持续上升。

工党内部“逼宫”

当地时间5月11日，多名英国内阁成员要求斯塔默设定辞职时间表，确保权力的有序过渡——其中包括外交大臣库珀、内政大臣马哈茂德等。

据新华社援引英国独立电视台报道，库珀、马哈茂德等4名内阁大臣共同前往伦敦唐宁街10号首相府，要求斯塔默考虑为辞职设定时间表。另有报道称，副首相兼司法大臣戴维·拉米和国防大臣约翰·希利与斯塔默讨论了如何“负责任、有尊严、有序地”对未来作出安排。当天深夜，唐宁街10号还撤换了6名公开呼吁斯塔默辞职的大臣助理。

5月12日，危机持续发酵。4名英国政府官员相继辞职，以施压斯塔默。据报道，英国负责住房、社区及地方政府事务的政务次官米娅塔·法恩布拉、英国内政部政务次官杰丝·菲利普斯、司法部政务次官亚历克丝·戴维斯-琼斯、卫生事务官员祖比尔·艾哈迈德相继宣布辞职。

戴维斯-琼斯在其辞职信中称，威尔士议会以及全国范围内的选举惨败是“灾难性的”，“这个国家已经表态，我们必须倾听……到了必须做出大胆、根本的举动的时候了。我恳请你基于国家的利益，设定一个离任的时间表。”

长期推动反对针对女性暴力的杰丝·菲利普斯则在辞职信中写道，斯塔默“本质上是个好人”，却缺乏为变革而斗争的意愿。

到5月12日晚间，已有超过80名工党议员公开要求斯塔默下台，或是为他的离任设定时间表。在英国媒体上，关于谁有可能接任斯塔默的讨论也越来越多。其中，卫生大臣韦斯·斯特里廷被认为是最有可能对斯塔默发起挑战的人。

当地时间5月13日上午，斯特里廷前往唐宁街10号，与斯塔默举行了会谈。据英国媒体报道，两人会谈时间不到20分钟。

之后，多家英媒曝出，斯特里廷或将辞去卫生大臣的职务，从而对斯塔默的工党领袖职务发起挑战，时间最早可能在周四（5月14日）。但首相府发言人宣称，斯塔默对斯特里廷“非常有信心”。

当地时间14日，斯特里廷宣布辞职。他在社交媒体上公布了辞职信，称他已经对斯塔默的领导“失去了信心”，在这样的情况下继续留在政府内是“不光彩且没有原则的”。他是此次斯塔默下台危机中，第一位辞职的内阁大臣。

“此次地方选举失利无疑是引爆这场危机的导火索，而这场选举危机已经成为斯塔默现实的政治压力。”陈旸说，从议员公开呼吁斯塔默下台，到多名政府官员辞职，这实际上凸显出工党内部的分裂以及对斯塔默的不信任。

然而，陈旸认为，斯塔默仍未走到绝境。一方面，工党内部仍有支持他的声音；另一方面，工党内的反对派也尚未形成统一阵营，党内并未出现一个能够直接威胁到斯塔默地位的挑战者。“所以，从现实情况及具体的工党制度上来说，我认为斯塔默能够挺过这一关。”

当地时间2026年5月13日，英国伦敦，英国卫生大臣斯特里廷抵达唐宁街10号与首相会晤。由于工党在地方选举中表现不佳，数名初级部长辞职，数十名工党议员要求首相基尔·斯塔默下台。图/IC photo

对于斯特里廷，陈旸认为，他可以算是此次工党内部领导人危机中的一个“出头鸟”。“从政治角度来说，他羽翼未丰，实际上难以挑战斯塔默的地位。但他可能将此视为一次‘政治表演’，一个亮相的机会，因此一直在积极推动此事。”

另一位被频繁提及的是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他在地方层面积累了较高声望，被认为是最有可能取代斯塔默的工党政治人物。但伯纳姆目前并非议会议员，若要参选，必须先通过补选进入议会，这一过程可能持续数周甚至更久。

截至5月13日，斯塔默本人的表态仍然坚决——拒绝辞职。在5月12日的内阁会议上，他表示自己将继续执政。他还说，过去48个小时政府面临动荡，而这已经对国家和人民产生了实际的经济影响。

他甚至强硬表示，如果有人对他不满，应当公开发起挑战。外界认为，这种近乎摊牌的表态，短暂稳住了局面，也为他争取到部分内阁成员的支持。

会议结束后，英国住房大臣里德、国际发展大臣查普曼及国防大臣希利等公开表达了对斯塔默的支持。希利在社交媒体上说，更多的动荡不符合英国的利益，当前的重点必须聚焦在应对经济和安全挑战上。

对于可能有人发起对斯塔默挑战的传言，英国首相府发表声明称，工党有一套挑战领导人的程序，“目前这个程序尚未启动”。根据规定，发起领导人挑战需要获得至少20%工党议员——也就是81名议员的支持。目前工党在议会下议院共有405名议员。

目前来看，公开支持斯塔默的议员人数要超出要求他辞职的人数。12日当天，超过100名工党议员发表联合声明，反对在此时发起领导人挑战。

声明称，上周工党遭遇了严峻的选举结果，这意味着“我们面临着一项艰难的工作以赢回选民的信任”，“这项工作需要从今天开始，我们所有人要共同努力以实现这个国家需要的变革。我们必须专注于此。”

持续酝酿的危机

虽说此次危机的导火索是地方选举失利，但斯塔默面临的执政危机早有迹象。

现年63岁的斯塔默早年间是一名人权律师，后成为英国皇家检察署总检察长。直至2015年，斯塔默才正式踏入政坛，首次当选为英国议会下院议员。他曾是坚定的“留欧派”，在2016年至2020年担任影子内阁“脱欧”事务大臣。

转折点出现在2020年，当时英国工党笼罩在2019年大选惨败的阴影中，前任工党党首科尔宾辞职，斯塔默转而接任。和科尔宾不同，斯塔默选择了一条更为收缩的路径，把工党重新定位为可信的中左翼，将工党拉回到英国政治的中间地带。

这为工党赢得了上台执政的机会。在2024年的大选中，斯塔默带领工党赢得了历史性的胜利，结束了保守党持续14年的执政。然而，曾承诺带来改变的斯塔默，却没能让英国民众满意。他的执政被认为过于保守，缺乏改革的魄力，他本人的政治感召力和公众动员能力也不足，民众对他的信任持续走低。

一名男子站在唐宁街外，手持标牌显示有可能接替首相基尔·斯塔默者的赔率。图/IC photo

今年2月初，因为任命与已故美国富商、被定罪性犯罪者杰弗里·爱泼斯坦交往密切的彼得·曼德尔森为英国驻美大使，斯塔默就面临辞职压力。斯塔默对此公开致歉，称任命曼德尔森时未掌握全部相关信息，但他“无意辞职”。

“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斯塔默缺乏明显的政治魅力。”陈旸说，他上台之初，英国民众给了他一次带来改变的机会，但一年多后，大家发现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甚至于面临的危机更多了，因此对他的不满不断叠加。

这也是工党在此次地方选举中遭遇惨败的深层次原因。陈旸说，工党执政一年多之后，普通民众面临的经济压力更大了：能源价格高企、通货膨胀持续侵蚀收入、日常生活成本显著上升，“斯塔默打着‘变革’的旗号上台，但老百姓并未感受到变革。”

这导致的结果是，选民并不一定强烈反对斯塔默的政策，但对他的支持率逐渐减弱。这一点在民调上有直接的体现。截至今年5月，斯塔默的支持率已跌至历史新低。根据英国民调机构YouGov的最新数据，仅有19%的受访者对斯塔默持有积极评价，61%的受访者表示不喜欢他，18%的受访者持中立态度。

工党的支持率也在下跌，从执政初期支持率40%以上，逐渐跌至35%左右。政治新闻网（Politico）的最新民调数据显示，在选民的议会投票意愿上，英国改革党已位列第一，达到25%。工党以18%紧随其后，保守党、绿党都为17%。

在陈旸看来，英国政党政治已经走到了一个新的转折点。英国属于典型的两党制政治，传统的工党、保守党长期交替执政。然而，随着改革党、绿党势力逐渐扩大，英国多党分化、政治碎片化的趋势增强，政治光谱变得更加多元。

其中，改革党的崛起之势给工党、保守党都带来了重创。改革党的前身为2018年创立的英国脱欧党，2021年正式更名为改革党，党首为“脱欧”运动的核心人物奈杰尔·法拉奇。

在2024年议会选举中，改革党首次进入议会下院。不到两年后，改革党在今年5月的地方选举中成为最大赢家，累计赢得超过1450个席位。

“从改革党的角度来说，它已经到了一个红利收获期。”陈旸指出，改革党近几年大量吸收原保守党支持者，并借助选民的反建制情绪迅速扩张。“改革党的迅速壮大不在于其政策主张有多么吸引人，而在于英国选民对于传统两党政治的不信任与厌倦情绪逐渐加剧。”

也因此，陈旸认为，此次地方选举凸显了英国政治面临的一个巨大变化，即传统的工党、保守党轮流执政模式或将被打破，改革党很可能会成为最大在野党，甚至直接上台执政。

英国近些年来政局动荡不安，在过去十年间已经历了五任首相，其中前四任都来自保守党。工党自2024年重返唐宁街10号，至今不到两年。但民调数据显示，51%的工党支持者认为斯塔默无法带领工党赢得下一次大选。

陈旸认为，斯塔默正在经历执政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但他本人拒绝辞职，工党内也暂未出现能对他直接形成挑战的人物，因此他大概率能够挺过此次危机。“但对于英国社会当前面临的问题，他一时间也难以解决。”陈旸说，这意味着英国政坛的动荡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斯塔默本人仍在“力战”。在5月13日的国王演讲中，斯塔默政府提出了37项法案和草案，涉及医疗、住房、移民、基础设施建设等多个备受关注的领域。斯塔默当天稍晚告诉议员们，这次演讲代表着一项“激进的议程”，为英国“指明了新的方向”。

他还发出警告，“我们不能让一场领导人挑战将我们陷入混乱——而一次挑战100%会引发这一点。”英媒报道称，演讲结束后，斯塔默开始四处游说，邀请议员们到他办公室做客。这意味着，他不准备主动辞职，将迎接任何可能的挑战。

英国大选每五年举行一次，下一次大选将在2029年举行。而在此之前，工党党首仍将出任首相之位。因此，若是斯塔默通过了工党内部的领导人挑战，他将继续留任首相之位。而若是有人挑战成功，英国将迎来10年间的第六位首相。

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胡杰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