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王笛|人人都是历史学家——我的学术人生

0
分享至

来源:澎湃新闻

此文系澳门大学王笛教授2026年5月11日在“人人都是历史学家:王笛教授荣休纪念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由庞博义、吴熹整理。

孙江兄说到办这个活动的时候,其实我还真的是比较犹豫。我想,何德何能,去接受这样一个活动?现在大家都很忙,做这个活动要用很多大家的时间,还有资源,值不值得?而且是不是有点高调之嫌?“你退休就退休了嘛,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带走一片云彩,不是挺好的吗?还可以被人传诵,对吧?”你这样搞了,让人觉得是不是还想在退出历史舞台前风光一下。但是我后来又想,七十岁了,要离开澳大了,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谈谈个人的心得。


王笛教授在“人人都是历史学家”学术研讨会上发言

今天来了好多朋友,我们平时很难聚到一起,坐在头排的,有罗新兄、王果兄、王东杰兄、李恭忠兄、姜萌兄,还有我们澳大的哲学家王庆节兄。有我们历史系的老师,还有我的学生——有的从北京、上海等地方赶来的。这个是我没想到的。大家都很忙,特别是现在年轻的老师,压力那么大,要当班主任,要发表论文,要申请各种基金,忙得不亦乐乎。修过我的课的学生,我都没有告诉,但是他们看到这个消息后,来了很多,我现在的同事、学生也来了好多。他们会怎么看王笛呢?人都有好奇心,都七十岁了,别人到底怎样看你?对我来说,还真有意义呢。肯定大家会说好话的,不说好话就不来了。我是有自知之明的,肯定不是像大家说的那么好,于是我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我把大家所描绘的王笛作为自己的榜样,尽量做成大家所希望的王笛。

会议给我的题目是“我的学术人生”,给我半个小时,有点难。我从1978年进入川大历史系,算开始学术人生了。从开始受训练到现在,我算了一下,差两年就半个世纪了。半个世纪的事情,要半个小时讲完,当然不可能。我想,大家都知道的东西,今天我就尽量不讲,还是讲一些自己的思考,也可以算是人生哲学嘛,或者叫人生感悟,或者叫自我反省。

“C位”

我站在这里,感觉历史的车轮在飞快地转。最近我在打包整理书、文件,以及各种物品,发现很多从1980年代最早参加学术会议,到最近这些年参加学术会议的照片。仔细看我的位置,就会发现,八十年代作为一个青年人,从研究生开始参加学术会议,站在最后一排,远远的,人很小,有的时候只露出半个头。随着一年一年流逝,我的面孔逐步开始清晰起来,位置在向前移动。最后逐渐从站着到坐着,逐渐从坐在旁边开始往中间移动。我在想:别站在C位沾沾自喜,那往往是你剩余的时间不多了的信号。你看,现在都在给你开荣休会了。所以说,我觉得人生苦短,但是学术道路漫长。


在大学时代

对时间的概念,不是说“我今年七十岁了,我们把一年切成七十段,过完一段算一岁”。其实对时间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听过一种说法:你出生一岁的时候,你的人生是一整段;到两岁的时候,从中间切断;到三岁的时候,又把剩下那半截从中间切断……你可以想象,我的人生已经被切过七十次了,现在剩下来就只有这么一点点了。现在对我来说,一年是飞驰而过。我记得小的时候,一年好漫长啊。如果过了元旦,到年底,简直有无限的时间供我消耗,一年太漫长,太难熬了。但现在,我经常是在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在计划年底要做的事情,觉得一年一晃就过去了。所以真的是“人生苦短”,既然人生苦短,那我们就要珍惜自己,珍惜自己的健康,珍惜自己的每一天,珍惜你的家人,珍惜周围的朋友、同事、学生,等等。


刚在德克萨斯A&M大学任教的时候,1998年。

挫折

下面我想讲讲我的挫折。我们在对外的时候,经常讲如何成功,很少讲到挫折,大家看到的也是你的成功。但是在今天这一时刻,我觉得反省一下自己的挫折,自己怎么从挫折里走出来的,还是有用的。我的挫折很多,就讲两个吧。

我记忆非常深刻的一个挫折,是1991年。我是作为访问学者到密歇根大学(University of Michigan)中国研究中心的。当时,那里人才济济,像奥克森伯格(Michel Oksenberg),是中心的主任,他是裴宜理(Elizabeth Perry)的老师。中心还有李侃如(Ken Lieberthal)、费维凯(Albert Feuerwerker)等大佬,都是研究中国非常厉害的学者。在那里,作为访问学者,我需要做一个学术讲座。但我从来没有在中国之外做过学术讲座,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做、怎么准备,更不要说那个时候,我的英语只能勉强应付生活,对于学术表达,既不能讲,也听不懂。和现在我们的学生完全是两个概念,那个时候到美国,就是“哑巴英语”,只是能读而已。

我就去问当时在密歇根大学的中国学者怎么准备,他们知道我刚完成了第一本专著《跨出封闭的世界》。那本书1989年完成,我1991年到美国。他们就说:“你既然刚完成了这本书,就介绍一下你的研究吧。”那年秋天,我就在中国研究中心做了我第一次学术报告。可以说,是我的滑铁卢,非常惨。可能是我平生做的无数次学术报告里,最惨的一次。为什么这么惨?当时在场的,有费维恺、李侃如、奥克森伯格,原来的美国驻华大使的伦纳德·伍德科克(Leonard Woodcock)等。还有从密歇根州立大学(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来的韦思谛(Stephen Averill)和他所在人文学院的院长,他们专门从东兰辛(East Lansing)到安娜堡(Ann Arbor),开一个多小时车赶过来的。我现在记忆犹新。那个院长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You are the famous Di Wang.”(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王笛。)因为我马上就要去密歇根州立大学做访问学者了,一定是韦思谛告诉院长,这个王笛如何如何了得。


王笛著《跨出封闭的世界:长江上游区域社会研究,1644-1911》

大家怀着很高的期望。但是我英语本来就不灵,而且第一次用英语写讲稿。虽然拿给周围美国朋友帮我看过,但也只是勉强能把自己想表达的内容说出来。另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要介绍这么大一部书,也是策略的错误。在西方,学术讲座一定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学术讲座最后有提问环节。结果就是:别人的问题我听不懂;听懂的问题,我用英文回答不出来,非常尴尬。当时还有中国学者在场,你们可以去问,如果他们还记得的话——清华大学、现在北大博雅的讲席教授李伯重;还有原来华中师范大学的校长、党委书记马敏教授也在场。他们都看到了我的尴尬。我觉得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韦思谛教授,我敢说,我的表现让那位院长会在心里嘀咕:“这就是你吹捧的王笛吗?”韦教授在2004年去世,我2008年在斯坦福大学出版的The Teahouse: Small Business, Everyday Culture, and Public Politics in Chengdu, 1900-1950(即通常说的《茶馆1》)就是献给他的,在英文版前言中也讲了我和他的交往。


王笛著《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

另外我再讲一下The Teahouse under Socialism(就是通常说的《茶馆2》)出版的周折,这件事情我在国内基本上没有提到过。我记得,在中文版前言里我写过:这是我写得最困难的一本书,也是出版最困难的一本书。这本书应该是从2006到2007年开始写的。当时我在美国全国人文中心(National Humanities Center)做研究员,因为得到了他们的资助,所以我可以一年不教课,专门待在人文中心写作。那个地方就在三角研究园(Research Triangle Park),环境非常优美,在森林里面。当年有三四十位学者,来自人文学的各个领域:历史、文学、哲学等等,大家一起吃饭、散步、讨论、写作,有非常好的条件。按道理说,有了这个起点,进入写作以后,应该很顺利。但实际上,我直到七年以后(2014年),才完成书稿。当时我想,这本书稿完成以后,出版应该不会太难,因为我前面两本书《街头文化》(Street Culture)和《茶馆1》都出版了,而且都是在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那时候我已经是正教授了,《街头文化》还获得过美国城市史学会最佳著作奖。评审以后,其实结果也应该是光明的:一个评审意见是“publish as it is”(按原样出版),就是不用修改就可以出版;但另外一个评审提出须“大修改”。按照一般操作,就要送给第三位评审,如果第三位支持,那就出版。但不幸的是,第三位评审也有非常严厉的批评意见。所以斯坦福大学出版社最后决定退稿,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结局。


王笛著《街头文化:成都公共空间、下层民众与地方政治,1870-1930》

接着我就把这部书稿交给哈佛大学的亚洲中心,他们有非常优秀的亚洲研究出版系列。为什么想到哈佛呢?因为他们之前请我做审稿人,我跟编辑都是有联系的。细节就不讲了,评审之后,哈佛大学那里也退了稿。刚好那个时候,我在给剑桥大学出版社审稿,于是又寄给剑桥大学出版社,结果还是被否了。就在这个时候,康奈尔大学出版社的一位编辑联系我,约我写一本关于秘密社会的研究专著。她此前读到我发表在《晚期中华帝国》(Late Imperial China)上的一篇文章,叫“Mysterious Communication”(神秘的沟通),是讲秘密语言的,这引起了她的兴趣,愿意先签出版合同。签完以后我说,秘密社会那本书还要很久才能完成,但我手头有一本现成的书稿。编辑回复说:“那你寄过来看看。”后来,这本书最终就在康奈尔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我从2014年开始联系出版,一直到2018年正式付梓,整整花了四五年时间,周转了四家顶级大学出版社。

这本书中文版出版的坎坷,简直就是一种隐喻。为什么呢?因为我把英文版交给康奈尔大学出版社的时候,中文版也同时交给了国内一家顶尖大学出版社,结果中文版最后也经历了四家出版社,花了七年的时间,最后于2025年由广西师大出版社出版。


王笛著《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50—2000》

那些英文评审报告,我到现在都还保留着。这本书本身的出版历史——包括中文版——本身就是一部出版史。这本书2018年在康奈尔大学出版,2020年第二次获得美国城市史学会最佳著作奖。

这个事情给我的感受是:经过这么多周折、这么多次修改,总的来说,还是值得的。如果没有这一番坎坷,没有这一番周折,我觉得这本书未必会得奖。有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最后会有什么结局,但是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所以我想,在座的学生,以后肯定会遇到同样的情况,你对挫折持怎样的态度,很可能也会影响到最后的结局。

前两天东京大学的黑田明伸教授来做讲座,我就想起《茶馆2》的最后一章,最早发表在他主编的《国际亚洲研究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上。那篇文章是我在人文中心期间起草的,但最后发表已经是2014年了。也就是说,一篇文章经历了七年时间。


大概二十年前做茶馆考察

如果要从事学术研究,就一定会遇到退稿,这是常态,你是否有充足的恒心和耐心去应对这样的局面,可能会影响到你研究的最终结局。

眼睛

回顾一生,我有很多失误,有很多教训。可能最大的教训,就是我眼睛视网膜脱落的事情。我在美国的时候,还是很注重身体健康的,我经常游泳,经常锻炼,甚至跳绳。你觉得一切都正常的时候,隐患可能已经产生。我没想到,2014年我在上海出差,突然有一天,我的右眼前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东西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只是疲劳过度、用眼过度,休息一下可能就好了。哪知道,去医院一看,医生说:“视网膜脱落了。”治疗视网膜脱落需要做眼科最大的手术。医生说做完手术以后,由于眼睛要充气,就不能坐飞机。但是我必须马上回美国上课,我就决定回美国以后再做。我马上联系美国的眼科医生,美国医生说:“不行,视网膜脱落的手术越早做越好,拖延就有可能失明。”

上海的医生提出一个方案:做手术以后,在眼睛里打硅油代替充气。打了硅油以后,可以坐飞机。但是,打硅油最大的后遗症是:半年以后还得再做一次手术,把硅油取出来,而且几乎肯定会得白内障,因此还得再做白内障手术。但当时已经没有选择了。我只能选择打硅油。在上海做的那个手术非常成功。我们经常说,要到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其实也不一定。我回美国以后,美国医生看了我的手术情况,说:“这个手术做得非常漂亮。”而那个手术,其实是上海一家普通医院一个四十多岁的主治医生做的。半年以后,在美国做了取硅油的手术,同时又做了白内障手术,整个过程确实非常折腾。


在澳门大学历史系的办公室

这件事情给我最大的教训是什么?第一,不要以为现在没问题,就可以掉以轻心,很多问题,其实是潜在的,你一定要提前注意到。第二,不要幻想你不做任何投资,就得到最大的回报。我每年体检,但从来不检查眼睛。过去我一直以为,视网膜脱落一般都是深度近视眼,我的近视度数并不深。所以一定要每年检查一次眼睛,尤其检查眼底,医生给你散瞳以后,要看视网膜有没有问题。视网膜如果有孔,眼液就会渗进去,越来越多,最后导致整个视网膜被挤压脱落。

我当时其实非常沮丧。眼睛不行了,怎么办?而就在那个时候,我眼睛还没有恢复,斯坦福大学出版社要我审一个书稿,我想:我怎么审啊?很想因为眼睛不好谢绝。后来我又想,他们出版了我两本书,对我支持那么大,我也应该支持他们。最后我是用手机把整个手稿听完的,边听边做笔记,然后汇总写成审读报告。从此,我开始了以听书为主的阅读方式。现在我经常给学生、同事、朋友推荐听书。当周围有人说:“我没时间读书。”我就说那你听书。我现在基本上都是听书。你们如果想知道听书的细节,可以读《历史的微声》里面的描写。在我视网膜脱落以后,我读的书反而远远超过了从前。不管是什么书,包括非常专业的书,我都是听。眼睛现在主要用来写作。所以我也希望大家能够吸取我的教训,爱护自己的眼睛。

坚持

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时间永远不够、杂事特别多的时代。我有一个经验,过去我给很多学生都分享过:做事情,一定不要把目标定得太高。目标定太高,就会有压力。我从来不给自己强行规定:“我今天一定要写多少字。”“这篇论文一定什么时候完成。”“这本书必须什么时候出版。”这种目标,会给自己增加非常大的精神压力。我2015年到澳门大学以后,就开始写《中国记事(1912-1928)》,我原来想在2019年五四运动一百周年时候出版,但是实际进度远远慢于预期,而我也并没有给自己加码,仍然按部就班地根据自己的节奏,甚至在基本完成之后,又花了几年重写,结果一直到2025年才正式出版。


王笛著《中国记事(1912-1928)》

如果你给自己定太高的目标,就会在精神上、思想上增加压力。而在压力之下工作,往往做不好。这不仅仅是写作,我觉得生活也是这样。我在霍普金斯大学读博士的时候,每天都锻炼身体,但我给自己定的标准非常低:每天只做十分钟广播体操。最多十五分钟。就是我读大学时课间做的那种广播体操。我为什么这样做?因为当时我们历史系有个年轻老师,他说写博士论文的时候,整天弓着身体,长年累月,最后伤了身体。所以我绝对不给自己定那种“每天锻炼一个小时”“至少半小时”的目标。我觉得那太奢侈了。当时我的导师罗威廉(William Rowe)在图书馆有一个专用的阅读间,他借给我使用。空间非常小,我看资料、写作觉得疲惫了,就起来做操。后来我博士毕业,到德克萨斯A&M大学教书以后,也一直坚持。这些年我开始做八段锦,也最多十分钟、十五分钟,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现在很多同事朋友对我说“你身体还不错”,其实就是长期坚持。如果你把目标定得太高——“每天一定走一万步”“每天一定运动一小时”——反而很容易失败。我看到很多朋友,一开始锻炼就兴致勃勃,第一天就必须练得汗流浃背,甚至肌肉酸痛,要不就去健身房充值会员卡,结果几天或者几个星期以后,就逐渐放弃了。为什么?因为目标定得太高,很不容易达到目标,最后彻底放弃。我的经验是:哪怕只有十分钟,也比完全不动好。昨天我请两个外地回来参加这个活动的学生吃饭,他们居然饭量还没我好。现在很多年轻人其实处于“亚健康”状态。我问他们“你们锻炼吗?”“不锻炼,太忙了。”那不行啊。十分钟总拿得出来吧?而且可以边听书边锻炼,不行吗?我就是这样做的,一点时间都不浪费。如果舍不得时间,锻炼的时候,同时也可以用听书来代替阅读。

包括对待睡眠,我也是这个态度。我这一辈子没有吃过安眠药。如果倒床一个小时还睡不着,我就干脆起床写作,直到我感觉已经睡意满满。有的时候半夜两三点钟醒了,再也睡不着,我也不强迫自己。那就起来,该干啥就干啥,写作到七八点钟,觉得累了,再去眯一下。也就是顺其自然,放松自我,不要强迫自己。这样不要把睡觉看成是一个很大的事情,能睡就睡,不能睡就起,不会造成心理上的紧张,结果反而不会经常性失眠。

“死线”

不给自己增加压力的最好的方法,我认为就是永远要跑在时间的前面。我每学期在开学的第一课都要强调这一点。不要总是到了deadline才开始忙,比如明天要交作业或者论文了,今天晚上还在熬夜加班。我最反对这种做法,因为这会给你增加非常大的压力。我们经常说deadline,deadline是什么?就是“死线”。你是要跑在死线前面,还是去追死线?如果最后你“追上”了死线,那你也快“死”了。如果你永远处在追赶deadline的状态里,你的压力会非常大。你必须不停地赶、不停地追,在追逐deadline的过程中,人会非常疲惫。更重要的是,你一定写不好东西。因为你的心静不下来,也没有时间反复修改。

减少压力的方法之一,就是把着急的事情先处理掉,比如回电邮,几分钟、十几分钟就能处理,那就先处理;学生的论文,我也总是先看。很多小事情如果每天积累,你不处理,就会越堆越多,最后脑子里一团乱麻。想到一会儿要给学生写推荐信,一会儿要看学生论文、提意见,还要回复学校事务性的各种行政邮件……所有事情堆在一起,你怎么能静下心来写作呢?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的写作,很难有真正深入的思考,真正对内容的仔细斟酌和反复修改打磨,心静不下来,想着“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就感到心烦意乱。


在剑桥大学

去年不是有一句流行的话吗?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结果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所以,我总是优先把那些花费时间较少的事情做完,而把写书放在最后,比如会议论文、会议发言、演讲稿或者是PPT等等,我都会提前准备好。把所有这些杂事处理完以后,我才去写书。因为书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动不动就是五年、六年,甚至十年、十几年,所以我总是把书放在最后。这样,当我真正进入写书状态的时候,我的心是平静的,一点都不慌张。哪怕再多写几年,我也无所谓,但我一定要把它做好。如果我发现哪里有一点问题,我不会因为“没时间”就放过去,一定会重新去查、重新去核对,甚至反复修改。

先做小事情,把大目标留在后面。我从来没有因为时间来不及,就放弃一次发言,或者答应别人的稿子最后又说“我写不出来了”;也从来没有学生的论文等着我提意见,我耽误很长的时间,让学生着急。但这种不回学生电邮、无限期拖延论文修改意见的老师,在我的职业生涯中也遇到过不少,甚至有学生完成了学位论文,最后超过最长期限而没能答辩的例子。我原来在川大有个同班同学,后来去美国读人类学,他就抱怨过他的导师,那位教授其实还是一个很有成就的人类学家,但学生把博士论文交上去以后,半年、一年都不给反馈。直到今天,他想起这件事都还痛心疾首,因为这直接影响了他毕业。所以我对自己的学生,都是尽快处理。我这个人记性其实不太好,我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如果一封邮件不及时回复,很可能两三天以后我就忘了。怎么办?那就先处理。

相互成就

回顾自己这一生的写作和研究,我越来越觉得,学者是相互成就的。人类的进步靠的是合作而不是竞争。前几年我出版了《历史的微声》,其中有一篇为亚当·文斯《人类进化史》写的书评,那篇文章是我和清华大学人类学家张小军在线对谈以后形成的。那时我和他甚至还没见过面,只是在线上做这本书的对谈。今天早上,张小军教授给我发来了一首关于我“荣休”的诗,写得非常好:

为学倡行日常路,

兄论袍哥叙江湖,

荣枯过眼皆为史,

休心常念百姓呼。

功深岂在书万卷,

成都茶馆品一壶,

业精跨出封闭世,

伟力宏篇时代殊。

今天中国学界的问题之一,就是“竞争”太严重了。从小学开始,班级排名、考试成绩在前还是在后,一直到高考,都是这种竞争机制。高考本身也是这样的逻辑:你上去了,就有人下来。这种竞争心态,见于十九世纪末严复翻译的《天演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当年这种心态是有其历史背景的,因为中国受到西方列强的压迫,所以希望“自强”。但是到了二十一世纪,如果我们依然把一切都建立在竞争的逻辑上,我觉得是有问题的。按照人类学的研究,人类文明真正能够发展,靠的是合作。但今天,我们面临的是越来越激烈的竞争,除了高考,大学里还有职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比如说现在各大学实行的非升即走,其实是从美国学来的,但是却让青年学者陷入互相之间的拼杀。美国的tenure(终身教职)并不是同事之间的互相竞争,从assistant professor(助理教授)到associate professor(副教授),再到full professor(教授),是看你是否达到标准,而不是互相之间的竞争,只要达到了条件都可以得到晋升。我大概二十多年前就在《开放时代》发表过文章,反对同事之间过度竞争的做法。但现在,这种情况可以说越来越严重了。

这些年回顾起来,我其实得到了很多朋友的帮助。比如孙江兄,给我提供秘密社会的资料;我写《街头文化》的时候,司昆仑(Kristin Stapleton)——她是孔飞力(Philip A. Kuhn)的学生,给我提供了不少关键资料;我写《袍哥》那本书的基础资料,是川大李德英提供的。学者是互相支持、互相成就的,而不是彼此防备:“我有什么想法,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免得被偷走”;“我有什么资料藏着掖着,秘不示人”。


王笛著《袍哥:1940年代川西乡村的暴力与秩序》

我觉得,学者之间的交流,其实能带来很多新的启发。比如罗新,虽然我们研究不同的时段和问题,但我们经常聊天、交流彼此在写什么;孙江已经读过我最近完成的一部关于中国秘密社会的书稿,提出了非常好的建议,我又请李恭忠再帮我把关;甚至学生也参与过我的书稿讨论,在前年的讨论课上,我每次会留十分钟,请同学发表关于预先读的一部分书稿的意见。所以我一直觉得,人是互相成就的。而且这种互相成就,有时候还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帮助你。

我讲一个事情。2006年秋,我去美国全国人文中心做研究,带了一大卷成都和四川的地图去,这些地图有的来自国会图书馆,有的来自档案馆,还有是我四处收集的。结果在飞机场安检时,地图被挡在了安检机里,我忘了拿。等上了飞机突然想起来,所有地图都不见了。我一下子急坏了,下了飞机就赶紧联系机场,但是这些东西已经渺无踪影。因为在美国,如果长时间无人认领,很可能直接被销毁,当垃圾处理。但幸运的是,之前我曾经把一些地图分享给朋友,后来我只好再去找他们:“我地图丢了,你把当时我给你的copy再发给我。”结果居然真的“救”回来了一些地图。所以有时候你会发现,分享并不会让你失去什么,反而可能在未来帮助你自己。

把历史学家拉下神坛

今天这个主题——“人人都是历史学家”,我非常赞同。我一直觉得,不要把历史学家神化。在中国,我们过去总觉得历史学家肩负着特别神圣的使命,要为国家民族提供历史经验教训。有理想当然很好,我也不是没有追求,但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前段时间有个记者采访我,标题类似“历史学家王笛”。结果下面有人留言:“不要捧杀王笛。”因为在很多人眼里,“历史学家”是特别神圣、特别高深的身份,好像只有司马迁那样的人才配叫历史学家。但其实historian本来就是一种职业,和社会学家、人类学家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有神圣化的必要。

我之所以说“人人都是历史学家”,是因为我觉得每一个人,其实都可以记录历史。你看到的人、经历的事情、留下的记忆,如果你把它记录下来,难道不是在扮演历史学家的角色吗?过去的历史,大多是帝王将相史,只记录大事件、大人物。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很少被记录。如果历史学家不记录,我们自己也不记录,那很多真实历史就会永远消失。而今天,我们已经有了非常好的条件。有手机,有网络,有各种平台。当然,很多东西最后也会消失。但只要我们坚持记录,总会有很多东西被保留下来。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以后,当后人研究我们这个时代,他们就会拥有更多真实的材料。所以我一直反复强调,人人都是历史学家——只要你坚持记录。


“人人都是历史学家:王笛教授荣休纪念学术研讨会”现场

谢谢大家,让我有机会成为你们记忆里的那个王笛。

我们不太可能相遇于庙堂,但一定还能再会于江湖!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发现了没?网吧数量反弹到12万,营收破1000亿,评论区全是真相!

发现了没?网吧数量反弹到12万,营收破1000亿,评论区全是真相!

谭谈社会
2026-05-30 14:10:29
不听大陆劝告执意访美,郑丽文人未启程,就遭美方公开敲打!

不听大陆劝告执意访美,郑丽文人未启程,就遭美方公开敲打!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2026-06-01 21:27:00
突发!美以船只遭伊朗巡航导弹命中,剧烈爆炸!全面战争一触即发

突发!美以船只遭伊朗巡航导弹命中,剧烈爆炸!全面战争一触即发

听心堂
2026-06-02 09:55:35
著名音乐家姚峰:女儿姚贝娜病逝11年,他至今还为自己的失误懊悔

著名音乐家姚峰:女儿姚贝娜病逝11年,他至今还为自己的失误懊悔

悄悄史话
2026-06-02 10:10:57
新加坡防长写打油诗总结"香会" 现场用中文朗读

新加坡防长写打油诗总结"香会" 现场用中文朗读

看看新闻Knews
2026-05-31 18:36:09
凌晨12点半,ICE突袭华人海鲜酒楼!16人被带走,背后竟牵出更大案件

凌晨12点半,ICE突袭华人海鲜酒楼!16人被带走,背后竟牵出更大案件

华人生活网
2026-06-02 02:51:37
杉杉内斗两败俱伤后,家被安徽国资用70亿“抄”了

杉杉内斗两败俱伤后,家被安徽国资用70亿“抄”了

毒sir财经
2026-06-01 23:15:56
为何蒙古国不治沙?美国专家认为:植树治沙弊大于利,是真是假?

为何蒙古国不治沙?美国专家认为:植树治沙弊大于利,是真是假?

抽象派大师
2026-05-31 00:29:43
情况大变!大陆“围岛”警告后,蒋万安支持率飙升,他反对统一?

情况大变!大陆“围岛”警告后,蒋万安支持率飙升,他反对统一?

带你领略快乐真谛
2026-06-01 20:18:27
毛主席深夜正办公时,王震猛地闯进来,毛主席:你这是要干什么?

毛主席深夜正办公时,王震猛地闯进来,毛主席:你这是要干什么?

翠羽
2026-06-02 13:00:12
李善长被处死时已年近80,每天耕地种田,朱元璋为何非要斩他满门

李善长被处死时已年近80,每天耕地种田,朱元璋为何非要斩他满门

千秋文化
2025-12-27 21:50:26
日媒:小泉当众批评中方“荒谬”,认为中方没资格指责日本

日媒:小泉当众批评中方“荒谬”,认为中方没资格指责日本

阿郎娱乐
2026-06-02 11:29:42
98年香港金融保卫战:中国动用1200亿对轰,犹太资本从未输这么惨

98年香港金融保卫战:中国动用1200亿对轰,犹太资本从未输这么惨

小正说娱乐
2026-05-31 11:33:33
皇马大选还没结束,转会市场先炸了!多位顶级球星主动示好伯纳乌

皇马大选还没结束,转会市场先炸了!多位顶级球星主动示好伯纳乌

万花筒体育球球
2026-06-01 17:45:19
风向大变!大陆反“独”公布,郑丽文对美称呼变了,她反对统一?

风向大变!大陆反“独”公布,郑丽文对美称呼变了,她反对统一?

史鹷的生活科普
2026-06-02 11:14:43
全体致敬!37 岁窦骁高调官宣喜讯,“豪门赘婿” 已经彻底成过去

全体致敬!37 岁窦骁高调官宣喜讯,“豪门赘婿” 已经彻底成过去

阿裤趣闻君
2026-06-02 11:18:17
太可怕了!江苏女生哭诉侍候父亲的至暗时刻,字里行间恐惧与绝望

太可怕了!江苏女生哭诉侍候父亲的至暗时刻,字里行间恐惧与绝望

火山詩话
2026-05-30 17:59:42
千亿龙头开盘涨停后跌超2%,刚公告再签百亿算力大单

千亿龙头开盘涨停后跌超2%,刚公告再签百亿算力大单

21世纪经济报道
2026-06-02 10:17:04
周六打虎!任上落马的正部级“老虎”,辞去职务

周六打虎!任上落马的正部级“老虎”,辞去职务

上观新闻
2026-06-01 12:44:24
25万亿!国家启动史无前例超级大基建,信号强烈

25万亿!国家启动史无前例超级大基建,信号强烈

前瞻网
2026-06-02 10:49:44
2026-06-02 13:35:00
新浪财经 incentive-icons
新浪财经
新浪财经是一家创建于1999年8月的财经平台
3426594文章数 7761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周杰伦花 1.36 亿拍下这幅画

头条要闻

特朗普被指怒骂内塔尼亚胡"疯了":没我你早就进监狱了

头条要闻

特朗普被指怒骂内塔尼亚胡"疯了":没我你早就进监狱了

体育要闻

1米74的业余联赛替补,在英超踢中卫

娱乐要闻

奚梦瑶何猷君婚礼曝光 深情热吻甜蜜

财经要闻

锂电“资源墙”高筑 全球性长期博弈开始

科技要闻

英伟达RTX Spark 很猛,但首批机型不便宜

汽车要闻

星途神秘新车轮廓曝光 又一款性能SUV要来了?

态度原创

房产
家居
时尚
手机
旅游

房产要闻

100亿!1371亩!海口城市更新,再爆超级项目!

家居要闻

流线型轮廓 包容多元身形

安妮海瑟薇40岁后美出新高度, 开挂的关键原来是这个

手机要闻

小米17T Pro搭载徕卡光学专业三摄:拥有5倍潜望长焦

旅游要闻

文旅部:2025年16994个A级景区接待游客75.1亿人次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