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赚钱了，分红怎么成了“原罪”？别给企业正常分红行为扣帽子

21世纪经济报道 记者 顾瑾近年来，A股上市公司用“真金白银”回馈投资者的力度显著增强。

2025年度，全市场现金分红总额站上2.55万亿元的历史新高，连续多年稳定派息、一年多次分红的公司数量大幅攀升。这幅积极图景折射出资本市场从“重融资”向“重回报”转型的深层脉动。

伴随分红热度升温，讨论视角也日趋多元。部分视线投向了业绩出现波动、却仍保持高比例派现的企业，对其现金流承压等表达了关切。关注股东回报的可持续性，出发点无疑是好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一些简单化、标签化的叙事方式，也容易让企业合理合法的市场化行为蒙上不必要的阴影。

当“业绩下滑还高分红”在某些语境中被预设为一种“不正常”时，我们有必要回到商业常识的层面，心平气和地厘清几个基本问题：决定分红的核心因素究竟是什么？评价分红行为应遵循怎样的逻辑？我们是否需要为民营企业留出更从容、更包容的决策空间？

看待分红，首先要回到一个基础的商业逻辑：决定一家公司能否分红、分红多少的根本因素，是现金流，而非当期账面利润。

利润是会计意义上的经营成果，受到折旧摊销、应收账款确认、资产减值准备等多种非现金因素的深刻影响。一家公司在某个会计年度出现利润下滑，甚至账面亏损，绝不意味着企业“没钱了”。只要公司历史上积累了充裕的未分配利润，当前经营性现金流依然健康，且没有迫切的重大资本开支需求，将留存收益以分红方式返还股东，是完全正常，也合乎逻辑的商业决策。反之，如果一家公司账面利润可观，但应收账款高企、现金流紧绷，此时强推高比例分红，反倒可能为后续经营埋下隐患。因此，脱离现金流状况，单凭短期利润指标就给企业贴上“透支”之类的标签，在逻辑上难以成立。

国际市场的经验同样提供了参照。在日本、美国等成熟资本市场，即便业绩出现波动，依然维持甚至提升派息水平的企业并不鲜见。不少上市公司在利润承压的年份坚持分红，以此向市场传递对公司长期现金流和盈利能力的信心。这种行为往往被解读为管理层对股东回报的尊重，以及对自身抗风险能力的自信，而非某种需要审视的“异常”。评价企业分红合理与否，理应回归到对现金流、负债结构、资本开支计划等财务底色的综合把握，而不是用当季或当年的利润数字简单划线。

另一个值得平心讨论的维度，是对民营企业大股东在高分红中受益份额的关注。一家企业股权集中度高，大股东在分红中获得与其持股比例对应的回报，是公司治理和市场规则的自然结果——持股多者多得，不分所有制。一位创始人家族控股的民营企业家，在企业经营合规、信息充分披露的前提下，通过正常分红获得合法收益，这本身无可指摘。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分红决策的程序是否规范透明、是否存在损害中小股东利益的事实，而不是一见到“钱流进了自家人口袋”，就推导出行为本身“动机有问题”。这种预设立场式的审视，对民营企业的经营自主权与企业家精神，并不公平。

市场经济有其内在的约束机制。如果一家企业真的出于短期套现目的而实施了脱离自身承受能力的过度分红，后续的融资成本上升、股价承压、发展后劲不足等一系列后果，将由大股东自身承担。市场的眼睛是雪亮的，投资者会在充分了解信息的基础上“用脚投票”。舆论监督的着力点，理应放在推动更高质量的信息披露、更严格的公司治理规范上，让市场机制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作用，而不是代替市场做出道德裁决。

民营经济是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力量，民营企业的活力和信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所处的舆论环境是否稳定、包容、可预期。对企业正常经营行为和市场化决策，动辄使用情绪化、污名化的标签进行审视，只会令企业家精神趋于收缩，让决策变得过度谨小慎微。多一些理解，多一些善意，把正常的商业判断交还给企业，把定价和约束的权责交还给市场——这本身就是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活力的题中应有之义。

将视线放宽至整个A股市场，与个别案例引发的讨论形成对照的，是一幅分红生态持续改善、股东回报机制不断夯实的全景图。

从总体规模看，分红站上了新的历史台阶。2025年，A股上市公司全年现金分红总额达到2.55万亿元，较5年前增长了85.9%。年度现金分红超百亿元的“旗舰企业”达到35家，工商银行、中国移动、建设银行稳居前三，分红均突破千亿元。与此同时，海尔智家、海康威视、中信证券等企业新晋“百亿分红俱乐部”，其中海康威视年度分红从64.3亿元跃升至105.4亿元，展现出成长型企业强劲的盈利释放能力。

分红意愿和“含金量”也在同步提升。2025年财务报告期，剔除亏损公司后的股利支付率达到39.2%，较2021年提升了6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企业平均每创造百元利润，愿意拿出近40元直接回馈股东。更值得关注的是，上市公司每百元利润创造的经营活动现金净流入，已从2021年的72.4元稳步提升至2025年的95.7元，盈利的“真金白银”成色越来越足，为分红的可持续性提供了扎实支撑。

从分红节奏来看，“多次分红”正从个案走向常态。一年两次分红的公司数量，从2023年的223家增长至2025年的1004家；一年三次分红的公司数量从零起步，增至44家；三七互娱、迈瑞医疗、雅戈尔、玲珑轮胎4家公司更实现了一年四次分红。高频派息让投资者能更及时地分享企业成长红利，也推动企业以更精细化的方式管理现金流。与此同时，连续三年现金分红的公司达到3086家，连续五年的达到2248家，许多公司还主动披露了未来三年的股东分红回报规划，为市场提供了可预期的稳定信号。

高回报赛道的扩围同样令人印象深刻。2025年，每手分红超百元的公司达到155家，其中12家为上市以来首次年度分红；吉比特、中际旭创、新易盛等信息技术和医疗保健领域企业的分红力度实现翻倍增长。从股息率看，荣晟环保、汇洁股份等三家公司股息率超过10%，近三年股息率持续高于5%的企业达到40家，涵盖消费、金融、工业等多个领域。分红回报正从传统的银行、能源、消费等行业，向更具创新活力的成长领域扩散，A股的“分红版图”日益丰富多元。

当然，分红生态的持续优化还需要制度建设的不断完善。有学者建议，可进一步细化信息披露要求，推动上市公司在年报中量化阐释分红政策与盈利质量、现金流的匹配程度；也可研究探索税收激励，对持续稳定分红的企业和长期持股的投资者给予红利税方面的优惠。这些建议的共同指向，是通过更透明的信息让市场自行评估分红的合理性和可持续性，为好企业提供正向激励，而不是事先圈定某种“标准答案”。

健康的市场，既需要企业牢固树立股东回报意识，用持续、稳定的分红赢得投资者的信任；也需要监管和舆论环境保持定力与包容，尊重企业在合法合规框架下的自主决策权。别给企业正常分红行为扣帽子，把商业的判断交还给企业，把约束的权力交还给市场，让企业在阳光下从容前行——这既是商业文明的体现，也是一个社会以善意涵养活力的应有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