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观时评 | “追觅系”值不值得投资？各地政府不妨再多想想

《清华天才“崩老头”》一文爆火，追觅坐不住了。

某财经自媒体此前发文，称追觅创始人俞浩四处铺摊子是“盯上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追觅科技联席总裁雷鸣和俞浩本人先后下场回应，说该文“基本都是在造谣和抹黑”“为了流量无下限”。

真实情况可能没有文章描述得那么耸人听闻——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往往设有较严格的审核机制，部分追觅系公司可能也有“值得投”的技术基础和市场前景。但也要看到，相关现象在一些地方确实存在，暴露出的问题值得警惕。

近年来，我国不断加大力度规范地方政府招商引资行为，补贴招商、税收优惠招商等过去常见的做法逐渐销声匿迹，更多地方转向“基金招商”，也就是地方政府依托国有投资平台和基金，通过股权投资方式招引、培育企业，为科技园区和新兴产业发展提供资金支持，同时分享产业发展红利。

这要求地方政府承担专业投行的角色，既要能看清一家企业乃至一个产业的前景，又要能判断其是否适合本地；既要对项目情况和资金流向的严格审核监督，又要对投资亏损乃至失败适当宽容。

理论上说，采用这种模式的地方，不太会再出现“倒贴式”招商的情况，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的情况也会好很多。但实际上，即便地方政府拥有了堪比专业投行的甄别和判断能力，仍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优质项目永远是稀缺的、有限的。面临招商、GDP、税收等考核压力的地方，尤其是资源禀赋吸引力不够强的三四线城市，不得不想方设法“抢项目”。

怎么“抢”？给钱是最“简单粗暴”、也最“高效”做法。如此一来，“基金招商”不可避免地演变为变相的财政补贴，而且在商业大赛等各种新形式的包装下变得更加隐蔽，规模往往也更大。许多包装成优质项目、硬科技项目的“PPT项目”，就是看准了地方政府的急迫心态，得以精准对接地方产业基金，迅速实现估值膨胀。一些项目在“名为基金实为补贴”的支持下走通了商业模式，实现了企业和地方的双赢，但还有不少项目以极小本金撬动数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资源，套现离场后给当地留下一地鸡毛。

此前有机构媒体报道，追觅创始人俞浩创设的企业风险投资基金“天空工场”，主力资金正是来自各地方国资。不论网传的那200多个追觅系的事业部和公司是否真如传言般有“收割国资”的嫌疑，但企业如采取以“轻资产+营销包装”获得“大投资”的模式，与早期的乐视、央视不久前曝光的哪吒汽车以及林林总总的“PPT项目”恐怕没有太大的区别。

即使有那么多前车之鉴，但在各方面因素的驱使下，一些地方政府仍前赴后继甚至乐此不疲地给钱、给地、给支持。

有观点认为，对国有资金投资的审核和追责机制还不够严格。但其实，事前、事中、事后全过程都已建立起了相关制度体系，前不久发布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深化投资审批制度改革的意见》还提出，“实行政府投资项目决策终身负责制”。更应该担心的是，在如此严格的机制下，地方的投资决策会不会变得更保守、不敢“投早投小”？尤其在当下市场化资本退潮的大背景下，多数社会投资更倾向于“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许多早期项目、硬科技项目，确实需要国资领投，才能获得发展的机会。

但显然也不能放任地方政府盲目投资、换一种形式继续“倒贴式”招商——造成国有资金白白流失不说，还会招致低水平重复建设和低价无序“内卷式”竞争，加深中国经济供需结构失衡的矛盾。这要求各地政府持续提升眼光和能力，该投资的时候果断出手，各级干部要保持定力，放下内卷思维、奉行长期主义。

很多人拿“投蔚来”和“投哪吒”对比，认为两者并无高下之分，无非是“成王败寇”。但仔细对比，合肥投资蔚来汽车时，国产造车新势力刚刚兴起，市场宛如蓝海，显然比2021年投资哪吒汽车的时机更好；通过“对赌协议”等方式，分散了风险，同时留出了国资退出路径；再在“以投带引”上下功夫，即使如果蔚来发展得不好，也能加速形成完备的汽车产业链——这些都很好体现了当地政府在投资全过程中的各方面能力。

上海等地这两年也一直强调招商服务一体化机制——优化提升营商环境和产业生态，为企业提供从项目接洽、落地、建设到研发、生产、市场开拓的全过程精准服务与产业链配套。比起给单个企业资本支持，把有限的资源更多投入到环境和生态中，能使更多企业保持高质量发展动能，也避免影响市场公平性和统一性。

反过来，如果对优化营商环境、培育产业生态等周期长、见效慢、利长远的“潜绩”工作没有耐心、也不愿做，只追求短期的“显绩”，看到一个新冒头的热门产业就一拥而上，则既无益于当地发展，也有损于大局。改善这一现象，既要引导各地各级干部树牢正确政绩观，从实际出发、按规律办事，也要加强顶层设计、完善优化干部考核评价体系，自上而下地推动“一盘棋”思维下指向同一目标的改革。

做到这些，不仅那些“PPT项目”找不到什么浑水摸鱼的空间，真正的好项目、好企业也能在更多更有力的支持下健康发展。

原标题：《上观时评 | “追觅系”值不值得投资？各地政府不妨再多想想》

栏目主编：简工博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胡幸阳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