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今麦：麦田里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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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开阔而明亮，目之所及，都是麦田浓烈的绿。

赵今麦走在麦田里，如行驶在海里的船，其实舵手也不知道方向，只是跟随心意漂浮。正午阳光下，植物冲她张开手心，献上麦穗，捧出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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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让她想到人生。你站在旷野上，被植被包围，看不到远方的目的地在哪里，人走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就成了路。

说这些话的时候，能看到女孩眼里的光，感觉到她浑身热烈畅行的光合作用和内心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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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剧组驻扎在南方一座靠海的城市。空气湿润，风不大不小，刚好带走运动时的一点点汗意。不拍戏的时光，赵今麦就骑自行车转悠。在路口遇到红灯，置身于车流中一起等待通行，她心里会涌起一阵温暖。她从小就喜欢观察路上的人——那些往来奔走、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不必交谈，她会在脑内想象陌生人的故事：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车兜里装着什么物品，他们的烦恼是否和自己一样。许多念头纷至沓来，像一群蜜蜂上下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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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钟立风的《在路旁》从歌单里跳出来，赵今麦觉得这首歌写满了她眼里生活的温度，甚至不由得哼唱了几句——

“在路旁 孩子们在打雪仗 / 在路旁 姑娘们在等情郎 / 在路旁 老人们在晒太阳 / 在路旁 有人没完没了地歌唱 / 在路旁 一朵鲜花正在开放 / 在路旁 鸟儿展开它的翅膀。”

赵今麦喜欢新鲜感，所以很享受“在路上”的时光。“小时候，我就乐意去商场里的书店，隔着透明落地玻璃观察人。”长大后，她更爱汇入人群，切身感受生活，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前几年，她喜欢用vlog记录路上遇到的风景、行人和天边的云。最近没再继续了，是因为觉得老举着手机拍摄，会影响自己观察的思路。“我喜欢一个人去观察、去想象、去思考，是因为有时会觉得有的故事一旦讲出来，就不属于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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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画面和细节被留在脑子里。比如，一个等红灯的黄昏，她看到路边有一栋老房子，敞开的半地下室门口挂着“全民阅读”的招牌，旧书被摞成一沓一沓，按斤称重卖，像待发掘的宝藏。她把自行车停在路边，静静观察了一阵这个摊位的日常。

这些记忆散乱地堆叠在脑海里，像摞起来的书。然后在某个时刻，看到一段剧本，或者拍戏的某个场景，会突然跳出来，被用在表演里。在专业课里，这种训练被叫做“观察生活模仿”。大多数人要靠学习和长时间练习去掌握，也有少数演员，极具天赋和通感。赵今麦的十六型人格测出来是INFP，这种人被形容为“内心有一座隐秘的花园”。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和她合作过的演员和导演，不约而同夸她“有灵气”。演戏，说到底就是对生活的观察，以及这个观察与自己产生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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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大家说的这种灵气是什么。或许，我只是想得多一点，包括生活的一些细节、一些画面，组成一场盛会。晚上入睡前，闭上眼，也会想象很多没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自说自话演小剧场。”

和她聊天，很容易感受到自由和放松。她的语言里，会有一些宏大而浪漫的表达，譬如说，她会把人生比作“背着弓箭和盾，在一片旷野上打怪”。“走在旷野上，望不尽远处的样子，于是路的选择变多，方向也不是固定不变的。不如不预设终点，跟随内心往前走。遇见一棵果树，便摘下一颗果子；再往前走，再去寻找另一颗喜欢的果子。旷野上本没有路，只有你踩下的足迹。等到往回看时，那些摘过果子的地方，便连成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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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对自己诚实的人，其实无需面对选择——那条路会清楚无二地呈现在眼前，至少对赵今麦来说是这样。“在小的事情上，我很纠结，比如今天吃什么菜，要不要出门。面临人生一些重大的决定，内心反而很明确，很快能做决定。”《流浪地球》属于后者，她首次参与《流浪地球》拍摄时才14岁，连中考备考都是在摄影棚里完成的，因为喜欢，答应得特别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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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导演郭帆在小红书上发布了一张和赵今麦的片场合影，正式官宣韩朵朵在《流浪地球3》中的造型。照片里，她满脸煤灰，头发束在脑后，穿着磨到破旧的防护服，从头到脚都是末世生存的痕迹，引发了数千网友对这一部太阳氦闪和地球小分队的猜测。关于这部万众瞩目的巨作，因为处于保密期，赵今麦能透露的很少，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自己眼中的韩朵朵：不再是第一部里那个被所有人保护和托举的小女孩，韩朵朵有了属于自己的成长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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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两次进组时隔8年，她看见了时间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14岁的时候，我当演员还是比较懵懂的状态。导演讲什么，自己能做到，就很好了，没有太多更深入、更专业的表演分析。现在我知道了塑造人物是怎么回事，对角色多了一点掌控感，会更多从专业的角度去思考，琢磨人物在社会环境里、在故事场景里，要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加上现在这个故事又非常宏大，我心里有时候也有点拿不准，就跑去跟导演探讨。聊完之后会再一次感慨——《流浪地球》是真的非常厉害。”

《流浪地球》让大众看到了她，记住了她，但这种名声没有成为赵今麦的障碍。外界的批评和赞美，被她当作前进路上的包袱，放下了。“我没有什么压力，所以还能够比较随意地出门，不会有很多人发现我是谁。有时候被认出来了，大家见到我，给我鼓励的也很多，所以完全不会成为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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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享受一直向外探索的旅程，相比抵达目的地获得成就，在路上的那种不确定性更美妙，未知的存在让人既恐惧又兴奋。即将播出的新剧《无可替代》里，女主角徐迟让赵今麦看到了表达的新空间。那也是一个刚踏出学校探索职场的女性，用强势的外表伪装自己，立誓要成为公司里无可替代的角色。“徐迟认识中的世界，是很残酷的，被替代就会遭到淘汰，所以，整个人都有很强的锋芒。我喜欢这个角色的原因，不是强势，反而是她的不完美。慢慢卸下刺猬的防卫之后，徐迟最终发现职场上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而自己作为人，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在这个年轻人前所未有焦虑的时代，赵今麦希望观众在这部职场剧中，能“理解女主角身上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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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年，赵今麦生活中最大的变化，是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戏与戏之间的空隙，她见缝插针地安排新冒险：前段时间，报课学打网球，还存了去攀岩的心思，但后者一直停留在准备阶段，还没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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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一些短暂的碎片时间。我买了马克笔、造景贴纸，还有各种杂志，做拼贴画。”干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不知道时间的，赵今麦完全乐在其中，可以从早到晚都不挪动，选取杂志照片，一条一条撕开摊在桌子上，然后打乱，按照脑内的画面拼接。原本具体的现实画面通过剪裁、省略和反常理的组合，创造出一种介于现实和想象、具体和抽象之间的新表达。如同达利将梦境焊接到现实之上，她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世界。“最近几个月里，让我感到快乐的一个瞬间，就发生在做拼贴画的时候。我从杂志上看到一张照片，是个眼神非常有故事感的女性，骑在马上，戴着一顶牛仔帽。我那幅画上本来就贴了彩色的小房子，还有湖、有山、有冰川。看到这个女主角，突然有种‘就是她’的确定性，觉得心里面好开阔。在牛仔女郎身上，我好像找到了生活的一个方向，我要尽可能多地去世界上不同的角落看一看，去体验不一样的文化、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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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今麦笑着承认，自己性格里有“三分钟热度”的部分，小时候学钢琴，兴冲冲开始，没多久就向父母摊牌“不学了，换一个”。好在父母开明，没逼她在琴凳上苦练出什么成就。但恰是这种“不被强迫”的成长环境，滋养出她性格里最珍贵的松弛感：遇到感兴趣的事就试试，哪怕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原野上还有那么多果树，摘不到这一颗，就去摘下一颗。我的性格不会给自己设定框架——几岁做什么，完成什么目标。随性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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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阅读方向同样随性，看悬疑小说，也读心理学；看阿兰·德波顿的《艺术的慰藉》，也读杨绛的《我们仨》。这几天，陪伴在赵今麦旅程中的书是伍尔夫的《她一个人也很完整》，这是伍尔夫1920年到1941年间的日记集合，每篇都不长，胜在精干有趣。书中那篇“我们需要谨记的是，思想无法强求，我逐渐讨厌自我剖析，更喜欢睡觉、发呆、看书，骑自行车”，简直像是比照着今天的赵今麦描绘出来，两个女人跨越时间和年龄，同频共振。对于读书，赵今麦坚守着一份老派的仪式感，她是纸质书的坚定拥护者，她说自己会被漂亮的装帧和封面所吸引，也会边读边用笔划下喜欢的句子。“哪怕一点笔记也不做，读完一页翻过去，弯折的书页就是我和书之间连接的痕迹。”赵今麦几乎不把自己读过的书借出去，“我私心以为，书上这些痕迹，哪怕只是弯折的角度，都是我的一部分，我不想让别人完全看到我心里的样子——太容易被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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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感的人是不愿意暴露于人前的，尤其作为演员，她要在无数角色的人心里进出。所以在自我剖析这件事上，她本能地选择保留，甘愿做一个“不那么具象”的人。我们试图让赵今麦以自己的人生为书，设计一个封面，猜想那封面该有多丰富，她只给了一个字：白。

“对，赵今麦的封面就是白色的。也不是完全的白，可能有一个小黑点儿，一个很小的星星，或者没有轮廓的渲染的色块，但反正不是第一眼能够看出具体含义的东西。”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在那白色上开一扇小小的窗，往里使劲看，才能看到许多热烈的、宏大的、浪漫的畅想，藏在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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