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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入冬已有月余,清晨起来,呵气成霜。丘家八房各户的粮仓都堆得满满当当,地窖里储着萝卜白菜,圈里的猪羊也肥了。春天那场战乱带来的伤痛,经过一个夏天的休养和一个秋天的丰收,终于被抚平了大半。
可丘村不止这八房。丘家在这太皇河边繁衍了上百年,除了有房有地的大八房,还有大大小小几百户远支族人。他们有的只有几亩薄田,有的靠租种别人家的地过活,有的给人帮工。
春上义军过境,虽说专抢富户,可兵荒马乱的,穷人家也遭了殃,有的粮食被抢了,有的家男人丢了短工营生。入了冬,这些人家就难熬了。
丘世康坐在账房里,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记着近些日子来求助的族人名字。他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一支笔,在名字后面注上各家的情况。
“大管家,外面又有人来了!”门房探进半个身子。
“谁?”
“是十里外河边的丘惟田,说他家断粮三天了!”
丘世康叹了口气,放下笔:“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老汉缩着脖子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一进门就弯腰作揖:“大管家,俺……俺实在是没法子了……”
“坐下说话!”丘世康起身给他倒了碗热水,“你家的情况我知道,春上房子塌了,秋粮收得不多。别急,族里会想办法的!”
丘惟田捧着碗,手直哆嗦:“俺也不想老来麻烦您,可家里还有三个孙儿,光喝稀粥顶不住啊……”
丘世康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木牌,写上几个字,递给他:“拿着这个去庄上找世园,先领五十斤粮食,一斤盐。房子的事,等开了春,族里出人手帮你修!”
丘惟田接过木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跪在地上磕头。丘世康连忙扶起他,又嘱咐了几句,让人送他出去。
送走了丘惟田,丘世康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这几日,每天都有族人来求助,多的时候一天七八个,少的时候也有三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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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应付得来,可光靠他一张嘴、一双手,解决不了所有人的难处。得把几个主事的人叫到一起,好好商议商议。
巳时刚过,几个人陆续到了丘府偏厅。丘世园第一个到,裹着一件黑羊皮袄,大踏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康哥,啥事这么急?庄上正给牲口备冬草呢!”
“不急也得急!”丘世康给他倒了茶,“先等等,人都到齐了再说!”
话音刚落,丘世安也到了。他刚从南方回来没几天,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但精神很好。商队今年秋后跑了几趟好买卖,府上的进项多了,他脸上也有光。
“世安哥一路辛苦!”丘世康招呼他坐下。
丘世安摆摆手:“不辛苦。康弟召集咱们,是为了族里救助的事吧?”
“正是!”丘世康点点头,“往年入了冬,族里都要救助那些过不下去的人家。今年虽说咱们八房都缓过来了,可那些远支的族人,有的比往年还难!”
正说着,丘世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穿着县衙巡检的公服,腰间挂着腰牌,一脸英气。
可偏偏这个儿子,性情跟他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实巴交的,守着家里七百亩地,从不惹事,也从不管闲事。族里人都说,丘尊龙一辈子争强好胜,养了个儿子倒像只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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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昌第一个接话:“康哥说得对。不过有一点,今年春天那伙义军,是专抢富户的。咱们八房家大业大,自然被抢得狠。寻常百姓人家,他们反倒没怎么动。所以那些远支的族人,有的遭了殃,有的其实还好,比咱们想象的可能还要好一些!”
丘世安点点头:“世昌说得有理。但不管怎么说,该帮的还是要帮!”
“有多少户?”丘世园问。
“目前来了二十三户,后面估计还会来一些!”丘世康道,“我粗粗算了一下,要帮他们过冬,粮食得三千五百斤左右,棉衣棉被也得二三十套!”
丘世园一拍大腿:“粮食的事好办。族田今年收成不错,我单独存了一个仓房。以后哪些人家要救济的,你就给个条子,我让管事的看到条子就给!”
丘世安想了想,说:“商队这半年攒了不少残货旧货,有布匹、瓷器、杂货,都是些卖不出去的边角料。我让人都给清出来,送回家来。康弟你看着分,他们拿回去,能自己用,也能卖几个钱!”
丘世康眼睛一亮:“这个好!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多少能换些钱用!”
丘世昌也开口了:“县衙那边,冬天有些救济粮和旧衣物,虽说不多,但我也能争取一点。那些实在太困难的,我给他们报上去,好歹能落几斗米!”
丘世康起身,朝几人拱了拱手:“有几位这话,我就放心了。嫂夫人前几日还特意嘱咐我,说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拉族人一把。族里团结了,外人看着,也不敢对咱们有非分之想!”
几人都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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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丘世康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先处理府里的日常事务,然后就开始接待来求助的族人,他把每户的情况都记在册子上。
丘世园那边也早已准备好,见了丘世康的单子,二话不说就开仓放粮。族田仓房设在庄上,丘世园专门派了两个妥当的伙计,负责称粮、记账,半点不含糊。
丘世安从商队送回来的旧货,堆了满满一屋子。丘世康派了两个小厮,花了两天时间分类整理,有些东西虽然旧了,但还能用。有些瓷器有裂纹,但不影响盛东西。这些东西分给穷苦族人,正合适。
丘世昌利用县衙巡检的身份,从县里争取到五石救济粮和十几套旧棉衣,虽然不多,但给了那几户最困难的人家,好歹能熬过这个冬天。
就这样忙了十多天,困难族人都得到了安置。这天傍晚,丘世康正在账房里整理名册,小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大管家,夫人让我给您送碗姜汤,说您这些天累坏了,别着了风寒!”
丘世康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暖的姜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替我谢过嫂夫人!”他放下碗,“嫂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小蝶道:“夫人说,族里的事您办得好,她放心。不过还有些亲戚的事,想问问您的意思!”
“什么亲戚?”
“就是丘家的那些姻亲。这几天也有不少上门来的,有的姓王,有的姓李,都是咱们丘家各房媳妇的娘家人。他们听说族里在发粮食,也想来讨一些。夫人拿不定主意,让您去商量一下!”
丘世康点点头,起身往后院走。祝小芝正坐在暖阁里看账本,见丘世康进来,放下手中的账本:“康弟来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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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夫人客气了?”丘世康顿了顿,“小蝶说,还有姻亲来求助的事?”
祝小芝叹了口气:“是了!这些天,来了七八拨人,都是咱们丘家各房的姻亲。有的隔得近,有的隔得远,有的八竿子打不着,也来凑热闹。求到我面前,不好直接打发,就想听听你的意思!”
丘世康想了想:“这些亲戚,说起来跟咱们丘家沾亲带故,可毕竟不是本家。帮吧,人太多,帮不过来。不帮吧,传出去又说咱们丘家冷漠!”
“我也是这么想的!”祝小芝抬眼看他,“我琢磨着,这样办:凡是来的,不管亲疏远近,每家统一给三斗粮食。不多不少,是个意思。他们得了粮,知道咱们丘家念着旧情,心里也舒坦。咱们也不用费心去分辨谁该多谁该少,省得麻烦!”
丘世康眼睛一亮:“嫂夫人这个法子好。三斗粮,不多也不少。给得公平,谁也没话说!”
“那就这么办!”祝小芝道,“粮食从族田出,你看着发放。来了人就登记一下,免得有人来两回!”
“是!”丘世康应了下来,回去就在祠堂门旁设了一张桌子,旁边摆上一口大缸,缸里装着粮食。
又过了二十多天,族里各家来求助的姻亲也都安排妥当了。丘世康翻看了遍账册,族里共救助了三十九户,发放粮食四十石,棉衣棉被三十七套,旧货杂物不计其数。姻亲共来了六十户,发放粮食一百八十斗。
他把册子合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暮色苍苍,丘村的人家都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让人看着心里安定。
丘世康想起祝小芝那句话:族里团结了,外人就不敢对咱们有非分之想。如今看来,这话是对的。
那些得了救助的族人,见了大八房的人,脸上都有了笑模样,说话也热络了。那些姻亲,领了粮食回去,逢人就说丘家仁义。
附:丘家大八房此时当家人:
大房丘世裕:族长,地一千三百亩加念慈庄两百多亩。
二房丘世安:商队大掌柜,地七百亩。
四房丘尊义,原丘家田庄老庄头,地两百亩。
五房丘世园:丘家田庄庄头,地两百亩。
六房丘世昌:接丘尊龙班,地两百亩。
七房丘世康:大管家,地两百亩。
八房丘世明:念慈庄庄头,地一百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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