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对话|让评弹艺术焕发活力和光彩

苏州评弹是江南地域最具代表性的传统曲艺形式之一。本期跨界对谈，梳理其艺术成就，复盘入遗二十年来保护传承成效与现实困境，探讨新媒体时代守正创新路径，并延伸思考传统艺术在中国式现代化中的发展之道。

让评弹艺术焕发活力和光彩

□ 潘讯 解军

视觉中国供图

苏州评弹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其艺术成就和发展现状如何？

潘讯：苏州评弹被誉为“中国最美的声音”，但是这个称号远不足以概括评弹的艺术成就和文化品位。评弹是曲艺、是说唱艺术，其成就主要建立在长篇书目上，建立在杰出的文学根基上。评弹史上有名可循的长篇书目有156部之多，依托长篇书目，评弹涌现出唐耿良、曹汉昌、蒋月泉等名家响档，诞生了陈调、俞调、蒋调等20多种流派唱腔，形成了“说、噱、弹、唱”的表演程式，奠定了“理、味、细、趣、奇”的美学风格。长篇书目、表演技艺、美学特征熔冶于一炉，构成了评弹艺术的本体与核心。

评弹是大众艺术，是时代之声。据统计，目前苏、浙、沪两省一市还拥有13家评弹团体、150多家评弹书场、350多位专业演员。其中，江苏省内评弹团体11家、书场约100家、专业演员近300人。可见，江苏依然是评弹艺术的主要基地和中心市场。

解军：苏州评弹是民族艺术的瑰宝，江苏艺苑的奇葩。其艺术成就主要体现在形成了成熟的表演体系、创造了经典的评弹流派、经典书目历经数百年传唱不衰，以及演员将历史典故、民俗风情娓娓道来，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听众的人文情怀，是人民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前，苏州评弹总体上呈现出“传统根基未丢、创新活力初显”的态势。我认为有两点值得关注：其一，虽然在新的历史时期，苏州评弹各种新编书目轮番上演，但各专业团体非但没有丢弃长篇书目这一“定海神针”，反而是不断通过名师带徒等形式提升青年演员学习长篇书目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其二，苏州评弹演出场域除书场之外，也有一些演员开始运用短视频平台，这将改变过去苏州评弹以吴语区中老年听众为主的状态，为苏州评弹争取到更多青年听众。

苏州评弹博物馆内景

2006年，苏州评弹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迄今正好是20周年。20年来，评弹保护传承采取了怎样的路径？成效如何？目前还面临哪些困难？

潘讯：20年来，评弹保护传承形成了“节”（中国评弹艺术节）、“馆”（苏州评弹博物馆）、“场”（一批书场）、“校”（苏州评弹学校）、“团”（评弹团）五位一体的工作格局，通过建立传承人制度、扶持发展评弹书场、深化文艺团体改革、完善基础职业教育等举措推动评弹艺术系统性保护传承。

20年来在业界精心守护评弹“艺术传统”的同时，也逐渐构建起评弹的“学术传统”。如果说有什么隐忧的话，那就是“艺术传统”与“学术传统”之间还缺少有效融通互动。面对评弹艺术生产机制的深刻变化，学术研究未能及时做出跟进与回应，未能对表演艺术流变提供有效的学理解释与学术支撑。而评弹演员、舞台工作者，对于评弹丰厚深刻的学术成果缺少吸纳自觉，没有从历史视角审视评弹的艺术特征与文化价值，没有将理性思考融入自身的艺术成长。未来评弹传承创新的一个重要着力点，应该是推动“艺术传统”与“学术传统”的沟通融汇，以学术支撑艺术，以艺术滋养学术，在此基础上建设评弹“新传统”。

解军：20年来，苏州评弹保护传承构建了“三维发力”的路径：一是体系化保护，建立国家、省、市三级非遗名录，通过数字化技术记录苏州评弹核心技艺与经典书目，编辑《苏州评弹书目库》保存优秀传统书目，出版《苏州评弹艺术家评传》研究苏州评弹艺术家生平，建设运营苏州评弹博物馆留存珍贵艺术资料。二是活态化传承，推行苏州评弹“进校园、进社区、进商圈”工程，在中小学开设苏州评弹课程，从娃娃抓起培育受众。三是专业化培育，依托评弹团、评弹学校等，通过流派专场、集训等形式，为青年演员成长提供平台。

但也应正视当前仍面临的几个困境：一是传承断层，国家级、省级传承人年龄普遍较大，年轻人才培养周期长、难度大；二是市场压力，传统书场运营成本高；三是优秀传统书目虽有传承，但也存在一些经典书目丢失或少演的现实；四是一些新创作的获奖作品难以真正进入书场，造成了事实上的浪费；五是市场化与保本色的平衡难题突出。

一首吴语歌曲《声声慢》为评弹带来了巨大流量。保护与发展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在新消费、新传媒时代，评弹艺术如何守正创新？

潘讯：从评弹演出形态看，“剧院评弹”的演出空间是大型剧场，而且采取巡回演出的方式，走出了传统意义上的评弹区域市场。借助互联网的“直播评弹”是“流量经济”主导下的另一类演出样态，因为它更加直面市场和受众，反而接近传统时代的评弹演出本质。随着AI和虚拟技术的兴起，评弹走向智能化时代，未来评弹应该是跨越兼容各类表演主体、演出空间、传播方式、技术手段的一种表演形态，是在多元市场生态中竞争淬炼而出的“时代评弹”。

解军：守正层面，苏州评弹以长篇书目为主的传统不能丢，以说表为主的表演技艺不能丢，以雅致、细腻为主的文化内核不能丢，唯其如此，才能避免艺术形式同质化、浅表化，真正守住文化根脉。陈云同志曾提出，评弹要“就青年”，其核心直指评弹创新。当前，苏州评弹在创新层面：一要内容创新，我们应该推动评弹与现代题材的结合，创作反映新时代生活的新书目。二要传播创新，利用短视频、直播等新载体，开发沉浸式演出、数字书场等新业态，同时将苏州评弹跨界融合，打造年轻化文化产品；三要场景创新，在商圈、景区、文化场馆打造“微型书场”，推出“评弹+”消费场景，让评弹融入现代生活，满足新消费群体的体验需求。

观众欣赏苏州评弹演出

由评弹艺术延伸到其他类别，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征程中，他们应该如何发挥作用，才能焕发活力和光彩？

潘讯：正如习近平主席在2026新年贺词中所说：“我们以文化滋养精神家园。文博热、非遗热不断升温，世界遗产再添新员，悟空和哪吒风靡全球，古韵国风成为年轻人眼中的‘顶流审美’。”评弹等传统艺术也将伴随这样的大潮大势走向转化与新生。我们需要精心守护的是蕴藏在文化中的“种子”，我们要用带着传统基因的文化艺术滋养中国人的精神家园，我们要构建一个带着中华文明突出特性的崭新人文世界。

在这个过程中，文化工作者需要承担双重职责。既要担当文化遗产薪火的“守灯人”，也要成为优秀传统文化的“摆渡人”，既要将传统艺术引向当代大众，又要将时代之思注入传统艺术，让传统艺术在我们这个时代获得崭新的面貌，深度融入民族新文化的建构肌理中。

解军：首先是筑牢文化自信根基，深挖包括苏州评弹在内的传统艺术蕴含的人文精神，并将之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相结合，通过常态化基层演出、高雅艺术进校园等活动，增进人们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认同。

其次是赋能高质量发展，推动传统艺术与现代产业深度融合。一方面，挖掘苏州评弹等传统艺术文创资源；另一方面，与文旅产业融合，培育“评弹名家家乡行”“评弹书目里的苏州”等评弹旅游线路，让传统艺术成为区域经济发展的新增长点。

再次是构建可持续传承生态，完善人才培养体系，按照社会普及—苏州评弹学校等艺术专门学校培养—专业评弹团体培训的递进式培养思路，源源不断地培育后继者；健全政策保障机制，在落实国家传承补助、改善传习条件的同时，鼓励更多社会力量参与保护传统艺术；营造在坚守艺术本体的基础上允许形式创新、内容创新的氛围，鼓励创新、保护创新。

（本文有删减。潘讯系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解军系淮安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