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莉：重现卡拉瓦乔的《被蜥蜴咬伤的男孩》

去艺术- Go Art

Holly James Johnston

霍莉·詹姆斯·约翰斯顿是一位作家、主持人和表演者，目前正在牛津大学攻读英语文学博士学位。

作家兼表演者霍莉通过真实还原卡拉瓦乔的《被蜥蜴咬伤的男孩》，探讨了这幅引人入胜的画作所激发的多种不同解读。

卡拉瓦乔的《被蜥蜴咬伤的男孩》
Caravaggio’s ‘Boy bitten by a Lizard’

一个年轻人因小蜥蜴咬住他的中指而痛苦地抽搐。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的《被蜥蜴咬伤的男孩》捕捉了一个独特的瞬间——正是年轻人对这次突袭做出反应的那一刻。画家乔瓦尼·巴廖内曾在 1642 年评论道，我们“几乎能听到男孩的尖叫”。直到 20 世纪，学者们更关注这幅画的风格而非其含义。其含义最终成谜，卡拉瓦乔或许从未打算传达单一寓意。尽管如此，不同的解读仍揭示了这幅画所引发的神秘魅力。

围绕《被蜥蜴咬伤的男孩》这幅画的意义（或缺乏意义）所展开的热烈讨论，或许可以归因于这幅画既是静物画，又是人物画。在巴洛克早期，静物画的地位不如人物画，但卡拉瓦乔在这幅作品中融合了这两种类型。这幅画具备静物画的所有特征——光泽的水果、芬芳的花朵、微小的生物。但在这里，蜥蜴不仅仅是一个静态的组成部分——它正在行动。而通过让蜥蜴有所行动，卡拉瓦乔引入了一个叙事。

或许正是这幅画中的叙事元素，让我们觉得它应该具有某种意义。毕竟，叙事关乎因果、前后关联。如果这幅画确实有意义，或者承载着艺术家想要传达的某种信息，那么我们作为观者，正是通过叙事来解读它的。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被蜥蜴咬伤的男孩》，约 1594

作为情感表达的绘画

对于某些艺术史学家而言，这幅画并非意在传达特定的含义或信息。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幅对极端情感表达的研究之作，而另一些人则提出，它是对触觉的感官探索。事实上，卡拉瓦乔所擅长的明暗对比——光线与黑暗的极致反差——突显了男孩被蜥蜴咬住手指时的惊讶与痛苦。黑暗的阴影汇聚在年轻人紧锁的眉头上，显示出他因疼痛而扭曲的面部肌肉，而阴影则勾勒出他右手因震惊而僵硬的肌腱线条。

作为寓言的画作

对这幅画的讨论常聚焦于蜥蜴的象征意义。一些艺术史学家将其解读为一则寓言：蜥蜴的咬噬被视作对某种未知过错的惩罚。

蜥蜴与蛇的相似性，促使一些艺术史学家将这幅画视为圣经寓言，令人联想到《创世记》中亚当与夏娃的故事——一个关于逾越后果的叙事。若蜥蜴是在惩罚男孩，作为观者的我们不禁好奇：在这只不起眼的小蜥蜴决定将牙齿刺入他的血肉之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在做什么？

哈特福德大师，《花瓶中的花卉、水果与蔬菜》，1607 年前 © 博尔

作为虚空画的作品

《被蜥蜴咬伤的男孩》也被解读为一幅"虚空画"，这是一种静物画，旨在警示观者警惕骄傲或傲慢等特质。虚空画描绘水果、花卉等世俗享乐之物——有时呈现初现腐败的迹象，有时与人类头骨并列——以此传达生命的短暂。这类画作通过提醒观者自身的必死性，旨在激发谦卑之心。诚然，有青春必有衰老，有生命必有死亡。

在《被蜥蜴咬伤的男孩》中，男孩并非在观看一幅虚空画，而是亲身参与其中。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正在接受一堂挫败少年傲气的教训。

哈曼·斯滕韦克，《静物：人生虚荣的寓言》，约 1640 年

这幅画是侮辱还是教训？

蜥蜴咬住的手指也引发了评论——即所谓的“不雅指”。虽然自古希腊以来，人们就用中指作为侮辱他人的手势，但在这里，并非男孩在侮辱别人，而是蜥蜴在侮辱男孩。作为观者，我们或许会问：蜥蜴的这一咬，究竟是侮辱还是教训？又或者，年轻人将其视为侮辱，而实际上它却是一个教训？

这幅画作为诱惑

在退缩的动作中，少年的肩膀裸露出来。20 世纪 70 年代，艺术史学家开始注意到卡拉瓦乔描绘男孩时明显的同性恋色情意味。即便在这痛苦的瞬间，他仍有着饱满微启的双唇、红润的脸颊，耳后别着一朵玫瑰——那裸露而肌肉分明的肩膀恰到好处地醒目呈现。这本不该是充满情欲的时刻，但少年反应中流露的感官之美却无法否认。

画中少年猝不及防地被捕捉到这一瞬间，而卡拉瓦乔笔下还有其他少年，他们清醒地意识到并掌控着自己的性感魅力。《被蜥蜴咬伤的男孩》创作于 16 世纪 90 年代，正值卡拉瓦乔的早期职业生涯。

在这十年间，他创作了许多充满情欲的年轻男子形象。在《捧果篮的男孩》（约 1595 年，博尔盖塞美术馆）中，少年向观者献上一篮丰盛的水果。然而他的表情却让人不禁怀疑，这篮水果是否是他唯一愿意献出的东西。事实上，这个少年与他手中那篮水果一样诱人。就连卡拉瓦乔的自画像《年轻的病态酒神》（1593-1594 年间，博尔盖塞美术馆）也带着一种奇异、羞怯而情色的张力，仿佛酒神正在向观者发出邀约。即便在病痛之中，他仍弯曲着肱二头肌，从肌肉结实的肩膀后方回望观者。

卡拉瓦乔，《捧果篮的男孩》，约 1595 年 © 博尔盖塞美术馆/摄影

作为自画像的画作

传记记载显示，卡拉瓦乔在早期职业生涯中常借助镜子绘制自画像。有观点认为《被蜥蜴咬伤的男孩》可能正是他的自画像。画中少年目光似乎凝视着某处——这会是镜中的自己吗？若果真如此，他是否正在目睹自己的反应，正如我们这些观者见证他的反应？无论如何，他脸上浮现出顿悟的神情，仿佛无论蜥蜴之咬象征什么，少年都在领悟其深意。

卡拉瓦乔让我们这些观者得以窥见这个脆弱的瞬间。蜥蜴虽是小巧无害的生物，却带来惊天动地的冲击，令少年毫无防备地袒露自我——也由此成为解读的开放空间。

卡拉瓦乔《生病的年轻酒神》，约 1593-1594 年 © 博尔盖塞美术馆

尽管这些不同的解读体现了卡拉瓦乔吸引观众的能力，也反映了我们自身对寻找意义的渴望。艺术史学家们对此一直持谨慎态度。例如，20 世纪艺术史学家恩斯特·贡布里希指出：“精神分析的发现无疑助长了在任意作品中寻找众多‘意义层次’的习惯”，但这种做法往往与作品最初创作的原因混淆不清。

无论《被蜥蜴咬伤的男孩》背后是否存在刻意的寓意，画作中的叙事元素都不可避免地让我们沉浸于引发蜥蜴咬伤的那一连串未知事件。无论这种效果——这种神秘感——是否出于有意，这幅画都充满了模棱两可且越界的可能性。这种暧昧与神秘或许正是其关键所在，又或许并非如此。

看绘画，来#去艺术！

解析大师作品，

了解背后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