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不忘却的力量

　　2026年4月，李阳带着家人重返北川老县城，站在曾经的家门前。
　　梁家旗摄
　　

　　2019年年底，李阳大儿子满月。
　　雷远东摄

2018年4月，“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内，李阳站在自己的照片旁。 吴枫摄

　　2026年清明节后，“吊瓶男孩”李阳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群一起长大的伙伴，大家坐在北川老县城的路边。小城很安静，湔江缓缓流，这是他们曾经最普通的日常。“梦里的我们正说着什么。”
　　顿了顿，李阳补充道，“不过，他们还是孩子模样，只有我长大了。”
　　说这话时，李阳正站在北川老县城“深切缅怀‘5·12’特大地震遇难同胞”纪念碑前。阳光明媚，树影斑驳，肃穆之间，他的两个儿子伸出小小的手，轻轻牵住了这位年轻的父亲。
　　——这是普通的一天。距离“5·12”汶川特大地震，已过去18年。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杜江茜梁家旗李佳雨

重返老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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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口的红灯笼已挂了18年

　　4月18日，绵阳，北川老县城地震遗址。
　　作为“5·12”汶川特大地震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这个小城被定格在地震发生的瞬间。坍塌的建筑被围栏隔开，一旁的指示牌上介绍着这里曾是公安局、学校、超市……三三两两的人们从各处赶来，自发在每一份遇难者名单前鞠躬、默哀。一片肃穆中，抵达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缅怀，而李阳，是回家。
　　“来，昂祖。”一把抱起大儿子，李阳指着防护栏里一栋两层楼的房子说，“那就是爸爸以前的家，爸爸在这里长大。”他记忆中的家门前，有棵会结果的核桃树。如今，那里是一片自由生长的小黄花。
　　也有没变的。例如，屋檐下的那盏红灯笼，是2008年春节李阳和姐姐亲手挂上去的。如今，灯笼早已褪色，但一直留在原处。
　　转身向前，就是李阳17岁前每天都会走的上学路。
　　“沿着这条路边走边喊名字，朋友从家里跑出来，然后一起去学校。”李阳顿了顿，语气平静，“他们都在地震中遇难了。”
　　——只有李阳在长大。“爸爸，是爸爸。”7岁的昂祖兴奋地指着路边的一排照片，那是在抗震救灾中被铭记的故事。照片中的李阳，正为压在水泥板下的同学高高举起吊瓶。
　　也因为这张照片，很长一段时间，李阳都被称为“吊瓶男孩”。
　　“地震改变了我们这些从地震中走出来的人。”2018年5月，“5·12”震后第10年，李阳曾如是概括。
　　那时，少年的成长似乎寥寥数语足以概括。李阳因勇敢参加救援，被表彰为“抗震救灾优秀少年”，后被保送至上海交通大学。大学期间，他参军入伍，退伍后完成学业，再回到家乡参加工作。
　　但事实上，那10年里，成长的“余震”如同北川老县城的大山一般，影影绰绰，如影随形。
　　李阳选择上海交通大学，是因为表妹巧羽，这是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女孩的梦想。在震后的那个黄昏，李阳亲手从北川中学的废墟中抱出了她……
　　大学里，李阳从不会主动和别人说起自己的经历。他几乎拒绝了所有的采访，除了上课和图书馆，他待得最多的地方是宿舍。
　　那时的李阳，总会想起北川老县城，想起那些离开的人，也想起自己从小的军营梦。于是，2013年，大三的他走进军营。
　　时间流动中，李阳开始变得坦然。终于，当战友们偶然得知他就是“吊瓶男孩”后，他开始细细地给战友们讲起震后家乡的巨变。

生活向前

▶“
两个孩子的名字连起来是‘昂扬的祖国’”

　　“8年前会和你们聊，是觉得应该对震后10年做个总结。之后我就再也没接受过采访。”2026年4月，再一次和记者站在北川老县城，李阳几乎没有怎么变，保持着一种眼神干净、从容真诚的“少年感”。这一次，他身边多了妻子和两个儿子。
　　李阳和妻子相识于2018年。那是一个笑容甜美的甘肃姑娘。直到快结婚时，她才偶然从相关报道中知道恋人曾经的勇敢，“我一点都不意外，他一直是个热血的人。”女孩说。
　　2019年冬天，李阳的大儿子出生，取名为“昂祖”；4年后，小儿子降生，这个虎头虎脑的胖娃娃顺理成章被叫昂国。“连起来就是昂扬的祖国。”他说。
　　——这是李阳和家人最诚挚的热爱。
　　当然，还有最深切的怀念，震后18年，李阳全家每年都会回几趟北川老县城。有时是清明节为长辈扫墓，有时是单纯路过，还有时就是想来看看。他总觉得，不管现在住在哪里，这里才是永远的故乡。
　　今年，李阳的大儿子昂祖即将成为小学生。他觉得是时候带着孩子回一趟北川老县城。他想让孩子在开始记事的年纪，就知道这里曾发生的一切。也是这一趟，他第一次讲述了在震后24个小时里，彼时17岁的他所有的经历。
　　“地震发生时，爸爸就在这里。”指着县委礼堂的废墟，李阳对孩子讲述着，他是怎么在一片慌乱中，背起一位脚趾被砸断的女生往外跑。跑不动了，他将女生放在空旷的聚集处，叮嘱对方，“这里很多人会帮你，我要去找我妹了。”
　　几个小时后，李阳确认表妹巧羽遇难。惊惶一夜，次日一大早，即使还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但看见被埋在废墟里的同学，他仍冲上去为伤者举起吊瓶。
　　“所以我看那张照片里的你，满脸焦灼。”记者说。
　　“对，很急，因为那时已过去一夜了，任何一个能被救出来的人都特别不容易。”李阳说着，又补充道，“我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些特别普通和正常的事，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用力去留住每一条生命。”
　　

不忘却的力量

▶“
成为幸福的人比成功更重要”

　　在曲山小学前，垮塌的教学楼还是18年前的模样。
　　如今，前来祭奠的人们带着玩偶、红领巾、蝴蝶结、发卡和糖果，五颜六色挂满栏杆。最大的黄色玩偶，被端端正正挂在中间。
　　4岁的昂国还不大明白眼前的景象，他欢快地在栏杆旁跳来跳去，追着蝴蝶。李阳在一旁看着，低声自语，“真的是我长大了吗？小时候觉得学校特别大，广场特别大。但现在突然觉得好小。”
　　李阳觉得整个北川老县城都变小了。
　　少时上学的路，原来走几步就到了；那家震后拿出所有库存物资的“顶呱呱超市”，看上去就和一间空教室一般大；还有那些熟悉的路、记忆中的楼，这次一看，好像都突然变小了。
　　“就像那个梦里，他们都还是曾经的模样，只有我长大了。”今年春节，李阳去祭奠了表妹巧羽。他看着巧羽的照片，妹妹还是17岁的样子，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因为，那些刻入骨髓的怀念，都被缝进了细细碎碎的日子里。
　　——是碰到以前老北川的老乡，大家总是会亲热几分，拉着手多说上几句；是发小的父母们，每次看见李阳，都会细细问起他的生活，上下打量，念叨着“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又或者是那些名叫“震生”“思恩”的孩子，已茁壮长大，知晓自己名字背后深沉的想念。
　　大家都在向前走。李阳和那群走出地震的孩子有个微信群。如今，各自忙碌的他们很少在群里说话，但大家会从朋友圈看见彼此的生活。“我们都觉得，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比成功更重要。”李阳说。
　　于是，那个性格沉稳、在震中背着同学跑出来的男生如今成为了公务员，努力在为人民服务的路上；那个脑瓜子很灵活、被老师夸“一点就透”的男生，眼下正在创业，看上去公司发展得很不错；还有在震中失去左腿的女孩，戴着假肢跑完了马拉松，大笑的样子特别漂亮……
　　这些从地震中走出的孩子们，在漫长的时间后，都长成了很好的大人。李阳觉得，大家的身上有种不忘却的力量。
　　“因为不忘记，所以我们更在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希望能帮助到别人，能再多做点什么。”李阳相信这就是不忘却的意义，“我们记住灾难，是为了更好地活着，缅怀逝者，是为了更珍惜生者。”
　　终于，在距离北川老县城不远的“5·12”汶川特大地震纪念馆内，再次站在自己的巨幅照片旁，李阳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他说，自己长成了幸福的模样，“我妈刚刚还打电话问我们回不回去吃饭，这就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