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祖绕境：一个渔村的集体记忆

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诞辰日。莆田湄洲湾北岸的一个渔村，天还没亮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第一串鞭炮声炸醒的。我住在村里的民宿，推开窗往下看，巷子里已经有人在搬供桌、摆香炉。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妈祖绕境——村子里供奉的妈祖像要抬出去巡游全村，保佑出海平安、鱼获满仓。老人们说，这个习俗从他们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没人说得清到底多少年。但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这一天，在外打工的、做生意的、远嫁他乡的，能回来的都会回来。我洗漱完下楼，民宿老板递给我一碗热腾腾的兴化米粉，说：“吃快点，马上要出发了。”

上午八点，吉时已到。锣鼓开道，彩旗飘扬，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抬着妈祖的銮驾从庙里出来。銮驾不大，但很沉，因为上面挂满了信众还愿的金牌和红布条。抬轿的是四个年轻人，清一色穿红色马甲，脖子上挂着平安符。他们每走几步就要换一次肩膀，脚步要稳，轿子不能晃得太厉害。后面跟着的是浩浩荡荡的队伍——拿着香烛的老人、挑着供品的中年妇女、举着旗子的孩子。最前面的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今天由她走在最前头，每一步都走得慢但坚定。鞭炮一路在脚下炸开，硝烟弥漫，锣鼓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我跟在队伍后面走，脚下的石板路烫得发烫，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喊累。

绕境的路线是固定的，每家每户门口都摆好了供桌，桌上供着水果、糕点、红鸡蛋，还有一瓶酒。队伍到了谁家门口，那家的人就要出来焚香、烧金纸、放鞭炮。妈祖的銮驾会在每家门前短暂停留，有时还会“点头”——抬轿的人微微晃动轿子，寓意妈祖接受了这家的供奉。这是整个绕境中最让村民们激动的时刻。有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在门口等了很久，銮驾经过时，她立刻跪下，举着三炷香低头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她旁边站着她丈夫，今天特意从广东赶回来，一年就回来这一次。旁边的老人跟我说，以前全村靠打渔为生，出海凶多吉少，妈祖就是他们心里最大的依靠。现在打渔的人少了，出海的风险也小了，但这个信仰没有丢，“妈祖保佑的不只是出海，保佑的是这一村人的平安。”

队伍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时停了下来，大家分发供品、喝凉茶、擦汗。两个抬轿的年轻人坐在石头上休息，我凑过去问他们累不累。一个说：“累，但小时候看我爸抬，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抬。”另一个说他在厦门上班，每年妈祖诞辰都会请假回来，“公司领导知道我们这边的习俗，都会批”。休息了二十分钟，队伍继续走。下午三点，绕境结束，妈祖銮驾回到庙里。村民们陆续散去，剩下几个老人在庙里收拾供桌。那对从广东回来的夫妻还在，妻子抱着孩子在庙门外又拜了一次。她跟我说，去年许的愿实现了，今天是来还愿的。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笑了笑没说话，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夕阳照在庙门的红对联上，那上面写着四个字——海不扬波。这四个字，大概就是这个渔村所有人的愿望。不论走多远、搬去哪里，只要记得这一天回来，绕着村子走一圈，就觉得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