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手记:
第一次见到莉亚·约翰逊,是在阿拉斯加的荷兰港,那个下午天压得很低,港口一股柴油味混着海腥味,扑面上来,不太好闻,但也很像那地方本来的样子,她就站在码头边上,穿一件已经褪了色的黄色雨衣,短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说真的,我一时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那个在十米巨浪里活下来的捕蟹人,直接连在一起。
她三十四岁,手很粗,关节也大,指甲缝里嵌着那种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黑色,看着就知道,常年干的是硬活,不是那种摆样子的苦,
“走吧,”她把手里的烟掐了,说,“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聊。”
然后我们就进了一家渔民常去的酒吧,里面不亮,墙上挂着一些失踪船员的照片,有的照片下面,还放着已经干掉的花,看着有点堵,她挑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黑咖啡。
“那个故事,”她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咖啡,“可以说,但我得先说明白,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那个,没死成的人。”
她又点了第二根烟。“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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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他们说女人是厄运
我入行是在2016年。
那时候我24岁,刚和前夫离婚,穷得快吃不上饭。我在码头晃荡了三天,想找一份工作。什么活都行。最后是“奋进号”的船长唐纳德·麦凯收留了我。
他60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小姑娘,你知道这行死人不?”
我说知道。
“你见过零下30度的浪打在脸上是什么感觉吗?”
我说没见过。
“那你来干嘛?”
“我需要钱。”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的人在笑。
他让我上船了。
整个荷兰港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老唐纳德疯了,有人说他是可怜我,更多的人说——女人上船会带来厄运。
这种说法在阿拉斯加捕蟹人中间流传了几十年。
我一开始不在乎。真的不在乎。我以为是老掉牙的迷信,就像有些人说13号星期五不吉利一样。但后来我发现,这些渔民是认真的。他们用最真诚的语气告诉你,女人会让大海发怒,会让蟹笼空掉,会让船沉掉。
“奋进号”上有5个男人,加上我,一共6个人。
大副叫比尔·科瓦尔斯基,50岁,波兰移民后代,在这行干了30年。他是最反对我上船的人。上船第一天,他当着我的面跟唐纳德说:“她会害死我们。”
二副是比利·詹金斯,38岁,来自俄勒冈,有两个孩子。他比较沉默,没怎么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颗定时炸弹。
水手有两个:麦克·索伦森,29岁,金发碧眼,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埃迪·马丁内斯,33岁,矮壮结实,墨西哥裔,永远在嚼口香糖。
出发前一晚,比尔请所有人喝酒,唯独没叫我。
我在旅馆房间里听见他们在楼下唱歌,唱的是捕蟹人中间流传的老歌,歌词里有一句是:“大海是男人的坟墓,女人的眼泪是它的潮汐。”
我没哭。
我告诉自己,我没时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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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白令海不相信眼泪
2016年10月15日,“奋进号”从荷兰港出发。
帝王蟹的季节只有几天到十几天。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捕到最多的蟹。这意味着一件事——你不睡觉。
我第一天就体会到了什么叫“18小时工作制”。
凌晨3点起床。4点开始投笼。每个笼子300到800磅重,你得像举重运动员一样把它们推下海。绳子不能乱,笼子不能翻,否则不仅捕不到蟹,还可能把船带翻。
我记得第一个笼子下去的时候,我的手就被绳子磨破了。血渗出来,在零下的空气里迅速凝固。我没吭声。比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收笼才是最要命的。
起重机把笼子吊上来的时候,整个船都在晃。巨浪打在甲板上,瞬间结成冰。你在冰上走路,就像在滑冰场上跑百米。我第一天摔了不下50次。膝盖肿得像个馒头。
麦克有一次路过我身边,低声说:“别逞强,新人第一周都这样。”
我没回话。我知道新人里没有女人。
那天晚上,我累得连脱雨衣的力气都没有。倒在上铺,整个人像散了架。船舱里又湿又冷,能听见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我闭着眼睛想,也许他们是对的。
也许我真的是厄运。
但第二天早上,我还是起了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到第六天的时候,我已经可以不摔跤了。比尔看我的眼神变了,但他仍然不说话。倒是埃迪开始对我友善起来,有一次把唯一的热巧克力分给我一半。
“你挺狠的,”他说,“像个男人。”
我喝了口热巧克力,没觉得这是夸奖。
第七天,风暴来了。
浪高估计有12米。船像一片叶子被抛起来,再重重地砸下去。唐纳德在驾驶舱里对着无线电吼,声音嘶哑。比尔让我们所有人都回船舱,但没人听他的。我们在甲板上死死抓住栏杆,看着巨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那天我们丢了3个笼子。
每个笼子成本上千美元。但没人提这个。因为在白令海,丢笼子是家常便饭。丢命才是新闻。
那场风暴持续了两天。等它过去的时候,我的手上全是冻疮和新旧交叠的伤口。唐纳德看了我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管药膏扔给我。
“擦上,”他说,“明天还要干活。”
我擦了。
我没告诉他,那管药膏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不是因为药膏本身。而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把我当成船员,而不是“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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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我们正在杀死这片海
很多人都以为捕蟹人是暴发户,工作几天就能赚几十万美元。
真相是,我第一季只赚了2万1千美元。
不是唐纳德克扣工资,是因为帝王蟹越来越少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说法。所有在船上待过的人都这么说。老一代渔民会告诉你,80年代的时候,一网下去能捞上来上百只大螃蟹。现在我们能捞到几十只就算幸运了。
后来,大概2022年吧,我听到了“100亿只雪蟹消失”的消息。科学家说其实从2018年就开始消失了,只是我们当时不知道。
100亿。
我当时正在船上喝咖啡,差点没呛死。我看向比尔,他面无表情地抽着烟,说:“我早知道了。”
“怎么消失的?”我问。
“热死的。”他说。
后来科学家证实了,海水温度升高,雪蟹的新陈代谢加快,它们需要更多食物,但食物不够,就大规模饿死了。
10亿美元的损失。整个雪蟹捕捞季被取消。
唐纳德那时候已经65岁了,他站在驾驶舱里,看着空空的海面,自言自语:“我活了60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我问过他,会不会有一天,海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后来我听说了帝王蟹配额的变化。到2024年,配额已经从历史高点的1亿多磅,掉到了1400万磅。
一个捕蟹人的收入,不再取决于你有多勇敢,多能吃苦,而是取决于大海还剩下什么。
比尔的儿子本来想接他的班。比尔坚决不同意。有一次他喝醉了,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上船吗?不是因为你是女人。是因为我儿子想来,我不让他来。你一个外人,偏偏要往火坑里跳。我看着我儿子,再看着你,我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我听见比尔在船舱里哭。
50岁的硬汉,在这行干了30年,见过无数生死,他在哭。
我不知道他是为儿子哭,为消失的螃蟹哭,还是为这个正在死去的行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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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翻船
那是2019年12月17日。
我记得这个日期,因为3天前是我父亲的生日。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我该回岸上找个正经工作。我挂了电话,抽了根烟。
那天早上,海面看起来还算平静。唐纳德说,这可能是个好日子。
我们出了海。大概开了3个小时,到达预定海域。开始投笼。
一切都很正常。
下午2点左右,风向突然变了。唐纳德在无线电里听到了风暴预警——一股冷锋正在快速逼近,预计风速将达到每小时120公里以上。
“收笼!返航!”他喊道。
我们开始拼命收笼。
每个人都疯了。你知道风暴要来了,你必须在天黑之前把所有笼子收回来,否则你会丢掉几千美元的装备,甚至可能丢掉命。
比尔在操控起重机。我在甲板上负责分拣。麦克和埃迪在绑笼子。
风越来越大。
浪开始翻涌。
我记得有一个浪直接打在我脸上,水灌进我的雨衣里。那个温度,怎么说呢,就像有人拿刀在你皮肤上一刀一刀地割。
我没停。
下午4点17分。
船突然倾斜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摇晃,而是一种很诡异的、缓慢的倾斜。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拉着它往下沉。
唐纳德在驾驶舱里大叫:“结冰了!船体结冰了!”
海水的浪花打在船上,瞬间结成冰。一层一层地叠加。船体越来越重。重心越来越高。船开始倾斜,越来越严重。
“把冰敲掉!”唐纳德尖叫。
我们开始用棍子、斧头、铁锹,拼命敲船体上的冰。
来不及了。
冰结得太快了。船倾斜到了无法挽回的角度。
4点23分。
唐纳德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尖叫更让人害怕。
他说:“孩子们,穿上救生衣。我们要弃船了。”
我在那一刻想的不是害怕。
我想的是,我爸爸说的对。我该回岸上。
然后船翻了。
一切发生得很快。
我被甩了出去。整个人飞进海里。冰冷的海水灌进我的鼻子、耳朵、嘴巴。那种冷,是你无法想象的。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你的身体。你的大脑在尖叫,但你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浮出水面的时候,看见“奋进号”的船底朝上,像一条死去的鲸鱼。
我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是麦克。
他在我左边大概20米的地方,挣扎着。
我朝他游过去。
游了不到5米,他就沉下去了。
就那么沉下去了。
我看见他的手伸出水面,抓了一下空气,然后消失了。
我喊他的名字。
没有回答。
我开始数。
1,2,3,4,5。
我在找他们。
比尔不在。埃迪不在。唐纳德不在。比利也不在。麦克已经沉下去了。
5个人。
全都不见了。
我在那片冰冷的海面上飘着,身边只有船底朝上的“奋进号”,和我自己。
5个男人。
只有我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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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幸存者
我在水里待了大概45分钟。
后来救援队说,我能撑45分钟是因为我穿着那件厚雨衣,里面还套了两层毛衣——而且我死死抱着一块碎木板。那块木板是“奋进号”碎裂的甲板,我抓住它,就像抓住命。
水温大概只有一两度。那种冷会让你想睡觉。很舒服的困意,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拥抱。我知道只要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咬自己的舌头。
咬出血来。
让自己保持清醒。
最后是海岸警卫队的直升机找到了我。他们后来说,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5个人失踪。
他们没找到任何一具遗体。
白令海把他们收走了,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天花板。第一反应是,我活着。第二反应是,为什么是我?
那个问题折磨了我很久。
“为什么他们死了,我活着?”
我是女人。他们说女人上船会带来厄运。船翻了。5个男人死了。我活着。
你看,多么完美的“证据”。
消息传回荷兰港的时候,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说是我害死了他们,有人说女人不该上船,有人说这是大海的诅咒。
我躺在医院里,手上插着输液管,盯着天花板,在想——他们可能是对的。
我父亲来看我。
他没说“我早告诉过你”。
他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哭了一个小时。
我也哭。
但我们哭的不是同一件事。他哭的是差点失去女儿。我哭的是我杀了5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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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活着的人
出院后,我没再出海。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遗孀。比尔的妻子,麦克的女朋友,埃迪的两个孩子,唐纳德的女儿,比利的妻子。
我去参加了追悼会。5个人的照片摆在一起。每个人都来跟我握手,拥抱,说“这不是你的错”。
但我看得出来,有些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不是愤怒。是困惑。
他们在想,为什么她活着?
我也想不通。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心理医生。我们聊了很多次。有一次她对我说:“你活下来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做对了一些事。”
我说:“比如什么?”
她说:“比如你没有放弃。你在水里咬舌头。你拼命保持清醒。你做对了这件事。”
我想了很久。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厄运”不是因为我。也许“厄运”就是大海本身。大海不在乎你是男是女,不在乎你信不信迷信,不在乎你有多勇敢。大海就是大海。它冷静地、无情地、不带任何偏见地,把人收走。
我活下来,不是因为我幸运。
而是因为我还没放弃。
我知道我可能再也受不了那片海。可每次梦见他们,我都觉得——如果我不回去,他们就真的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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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分:如今
我现在在荷兰港的一家渔具店工作。
每天早晨,我会看见新的捕蟹船出海。那些船上几乎全是男人。偶尔会有女人,很少很少。
每次有女人上船的消息传出来,码头上还是会有人议论:“女人会带来厄运。”
我听见这些话,不再生气了。
我只是走过去,点一根烟,看着海。
那片海。那片吞没了唐纳德、比尔、麦克、埃迪和比利的海。那片带走了无数男人的海。那片被气候变暖烧死的100亿只雪蟹填满的海。
我对着海说:“嘿,你欠我5个人。”
海不说话。
浪打在码头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有时候,我会在梦里回到那天的甲板上。浪打在我脸上。我听见唐纳德的最后一句“孩子们,穿上救生衣”。
我会在梦里对他喊:“唐纳德,你穿上啊!你穿上啊!”
然后我醒了。
凌晨3点。
和那些年出海的时间一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问题——“为什么我活着?”
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
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我活着。
我活着,替他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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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莉亚,你还会再出海吗?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悲伤,有倔强,有一点点嘲讽,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阿拉斯加捕蟹人才有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她说,“他们允许女人上船了,允许我不再是‘厄运’了,允许我像个普通船员一样被对待了——我会回去的。”
“为什么?”我问。
“因为那片海,”她指了指窗外,“那片海欠我5个人,我得去找他们。”
她一下站了起来,把那件有点褪色的黄色雨衣穿上了。
等她走出酒吧的时候,外面的风,挺大,吹得人有点站不稳(怎么说呢,那感觉不太好)。
我就看着她往码头那边走,背影越来越远,后来,慢慢就没进了那一排渔船的阴影里。
酒吧墙上挂着一排失踪船员的照片,说真的,也许哪一天,莉亚的照片,也会被放到下面去。
但我希望不要。
真的,希望她能活着。
替那5个人,活着,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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