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12%数据中心聚集弗州，居民抗议噪音愿加税停建

这个美国东海岸州拥有全球12%的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容量。这类支撑人工智能运行的大型数据中心，主要是在税收减免的吸引下落户于此。当地居民尤其担心它们对环境造成的影响。

这场革命也有其隐秘的一面：一座座被围栏圈起的巨大仓库，以及同样庞大的施工工地，预示着更多项目还将到来。沿着华盛顿郊区的交通干道行走，几乎无法忽视这些毫无生气的地块。这里是弗吉尼亚州北部的劳登县，拥有全球数量最多的数据中心。

这片地区毫不意外地获得了“数据中心走廊”的称号。它既成为人工智能革命的心脏地带，也成了反对浪潮的试验场。在这里，和美国其他地方一样，反对声正在上升。人们反对的，正是这种高度可见、又极度耗能的技术外化形态。它一方面令人着迷，另一方面也引发担忧。

要理解弗吉尼亚州数据中心的规模，先要看几组数字。研究机构协同研究集团称，仅这个东海岸州，就占全球“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容量的12%。所谓超大规模数据中心，是互联网数据管理巨头的核心设施。

劳登县拥有200座数据中心，仓库总面积约5平方公里，相当于巴黎中心4个区的面积。而这还只是开始。皮埃蒙特环境委员会土地利用主管朱莉·博尔特豪斯说，弗吉尼亚州已有2.85亿平方英尺、也就是超过26平方公里的数据中心空间，已经获批或正在申请审批，其中大部分已经获批，规模相当于约1500家沃尔玛超级购物中心。该委员会覆盖弗吉尼亚州北部大片区域，而大多数相关基础设施正集中在那里。

弗吉尼亚州与数字巨头的长期合作关系，可以追溯到互联网诞生之初。凭借靠近五角大楼和首都华盛顿的区位优势，再加上通信基础设施的发展，劳登县很快成为数据存储的关键地点。

从21世纪第一个十年和第二个十年开始，全球相当大一部分互联网流量一直经过这个州。当地居民要么接受了这个低调的产业，要么对其视而不见。它主要占据工业区土地，缴纳可观的房产税，也提供了一些就业岗位。

这些年来，劳登县监事会副主席迈克·特纳表示，当地“在财政上已经从数据中心获得了最大收益”。如今，数据中心占该县税收收入的45%，也就是13亿美元。这直接影响到居民的税负。当地房产税平均比周边县低25%。

但从21世纪20年代初开始，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人工智能革命依赖电子芯片的算力，也就是安装在服务器中的半导体，而服务器又被安置在这些如今广为人知的数据中心里。平均来看，向开放人工智能公司的对话机器人“聊天生成预训练转换器”发出一次请求，所需算力远高于一次谷歌搜索。

如果把人工智能的发展比作20世纪汽车的发展，那么芯片就是燃料，数据中心就是加油站。为了争夺这个新兴市场的主导权，以亚马逊、谷歌和微软为首的超大规模运营商正不惜代价，尽可能多地建设数据中心。

这会不会走向饱和？劳登县正面临这样的威胁。特纳说，如今他们一收到投诉——而且投诉很多，内容就是“别再建数据中心了”——他们还可以回应说：“是的，但你们的税低了25%。”而居民会回答：“我不在乎。把我的税提高吧。别再建数据中心了。”

邻近县也出现了同样趋势。今年4月初，威廉王子县一个大型项目在民众压力下被放弃。该项目原计划在马纳萨斯国家战场公园附近建设37个单元。这里是美国内战期间第一次和第二次布尔朗战役的保护遗址，时间为1861年至1865年。

这场运动已蔓延至全美。缅因州刚刚投票决定，对所有大型数据中心项目实施暂停令，持续到2027年。其他州也可能很快跟进。

位于弗吉尼亚州费尔法克斯的乔治·梅森大学沙尔政策与政府学院公共政策教授特里·克劳尔，对这种迅速转向感到意外。他表示，自己一直在想，如今这种对数据中心的激烈反对，是否已经不只是针对数据中心本身，而同样是出于对人工智能的恐惧。因为数据中心正是推动人工智能发展的基础能力，而现在流传的一种叙事是：人工智能是来抢走人们工作的。

他所在大学开展的一项调查发现，如今40%的劳登县居民认为，数据中心正在恶化他们的生活质量；19%的人认为数据中心改善了生活质量；还有40%的人认为没有影响。反对者的不满很多，首先就是视觉和噪音干扰。

这些仓库体量巨大，外观并不美观，而且往往会发出一种持续的嗡鸣声。它们建在居民区附近时，确实可能成为严重滋扰。

不过在克劳尔看来，至少从他的观察和听感来说，这种排斥在很大程度上被夸大了。他说，你买了一套房子，而附近那块地原本就被划为工业或商业用途，或者其他开发用途。相比之下，你是更愿意那里建一个数据中心，还是更愿意建一个亚马逊配送中心，每天有400辆到500辆卡车进进出出？在他看来，这种噪音更像几公里外高速公路传来的背景嗡鸣。

要作出明确判断并不容易，因为数据中心有不同类型和代际，冷却系统各不相同，噪音大小也不一样。设计方一直在改进隔音和外观，比如加装假窗，或者使用更明亮的颜色。

但即便如此，也很难化腐朽为神奇。归根结底，它仍然是一座会发出嗡鸣声的仓库，面积相当于两三个足球场。汇集行业主要企业的数据中心联盟没有回应《世界报》的置评请求。

不过，反对的主要原因并不在这里。居民最担心的，还是数据中心的能源消耗和环境足迹。为了维持服务器运转，所需电力极其庞大。而且部分设施配备了柴油发电机，会造成显著污染。

博尔特豪斯说，如果弗吉尼亚北部所有在建和推进中的项目最终都真正落地，那么当地电网容量将需要在现有基础上扩大到4倍。她说，建设出今天这样的电网，已经花了100年时间。她借此强调其中风险之大：轻则因暂时过载而停电，重则整个系统崩溃。

这个问题有时会让特纳夜不能寐，因为在他看来，开发商中存在某种“魔法式思维”。他回忆自己曾问业内人士：“为什么你们还要再建一个数据中心？明明还要10年才能获得完整电力供应。”对方回答说：“公用事业公司会解决的。他们总能解决。等他们解决了，我们希望自己的数据中心已经建好，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特纳说，这大致就是他们的思路。而他和团队想不明白，对方究竟要怎样才能获得足够电力。过去那种近乎理想化的合作关系，如今与这些开发商之间已略有降温，因为许可证发放正在收紧。他说，会议中的紧张气氛“正变得更加明显”。

眼下，全美电价都在上涨，现阶段还很难把涨价直接归因于人工智能。不过，所有专家都认同，未来几年成本将明显上升。各州正在寻找解决办法，比如要求超大规模运营商自建发电厂，或承担部分涨价成本。但无论哪种情形出现，消费者都难以置身事外。

在弗吉尼亚州，反对超大规模运营商的人士对如何放缓这股建设热潮有着明确主张：取消该行业在州内享有的销售税豁免。对这个全球最富有的行业来说，这项税收优惠在2025年价值19亿美元。除了高质量光纤、可用土地和温和气候条件外，这项优惠也是弗吉尼亚州具备吸引力的重要原因。

这项豁免的续期过去几乎被视为理所当然，但今年已出现变数，正等待地方立法者作出决定。这本身就是时代变化的一个信号。

反对者认为，取消税收豁免会抑制新设施建设，但不会把已经落地的产业赶走。特纳对此并不那么确定。他担心那只“会下金蛋的鹅”真的飞走。随着半导体技术迅速进步，超大规模运营商会非常频繁地更换设备，而税收豁免能让他们每次都节省一大笔钱。

地方政府则更多寄望于更好的城市规划管理，目标是把数据中心限制在远离居民区的地带，同时压缩可供开发的土地。比如，劳登县西部已经被宣布为“数据中心禁区”，理由是保护农田，尤其是葡萄园。

弗吉尼亚州还能否继续保持其在美国乃至全球的主导地位？协同研究集团的一项分析显示，数据中心正逐步从美国两大技术枢纽——西海岸和东海岸——向中部地区迁移，因为那里的电力更便宜，土地也更充足。

该机构首席分析师约翰·丁斯代尔认为，试图阻止这些设施，就像堂吉诃德大战风车。他说，过去他曾把这形容为“打地鼠”游戏：如果一个数据中心没能在甲地建成，运营商就会转向另一个城镇、县、州，甚至另一个国家。这些数据中心终究还是会建起来。一场革命一旦开始，就没有人能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