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5年5月14日上午十点，秦城监狱北侧走廊的铁门被拉开，沉闷的金属声回响许久。值班管教喊出王广宇的名字，语气和平常不同，没有训斥，只有一句简短的通知：“收拾东西，下午北京站集合。”几乎是同一刻，他意识到那张迟来的“车票”终于递到手里，也终于把记忆拉回了八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1967年1月，王广宇被调到文化革命小组任办事组组长。职位不大，却处在风口浪尖。那年8月，鲁迅手稿“失踪”事件爆出，他成了第一责任人，被先后押往功德林、南苑两座监狱。手稿后来在保密室木箱里被翻出，真相浮出水面时，他已在牢里蹲了一年。有人感叹，命运转弯常常不发预告。
南苑的日子并不好过。阴冷的水泥房，冬夜温度能压到零下十度，稀饭里麦糠比米多。可这段苦头也算是铺垫——1971年元旦后不久，他忽被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工作人员“提前告知”即将“搬家”。那声“晚上要给你换个地方”含糊其辞，让他背后直起一层细汗。吉普车蒙着帘子驶了一个多小时，停在高墙电网前。灯光照出门牌：秦城。
秦城的硬件条件确实和前两处不在一个档次：冬装棉衣、夏装白短袖，毛巾、肥皂、牙粉一应俱全；每隔十天还能淋浴，换洗棉被。牢房14平方米，说大不大，却配了脚踏式马桶与洗手池。有人调侃，这布局不像地牢，更像简陋宾馆。王广宇心里清楚，环境再好也是囚室，但能翻书、能吃饱，比起南苑已是天壤之别。
从1973年起，狱方允许借阅书刊。他先后啃下《鲁迅全集》和《马恩全集》三卷。最难挨的是长夜无事，他索性把地板擦得锃亮，当成锻炼。管教路过，常拍拍门框笑着说声“好好干”。那一刻，他竟有种荒诞的成就感。
伙食依旧算计着来。1972年提审时，工作人员问他有什么困难，他脱口而出：“饭量有点大，常常吃不饱。”出乎意料，对方竟回答：“不够就添。”此后，他的铝饭盒常常能再盛一勺白米饭。虽不能大鱼大肉，但胃里暖和了，心里也踏实些。
1973年春，久违的幸福透进高墙——妻子探监获批。会面前，管理员破天荒送来剃须刀和小镜子，他边刮胡子边想象妻子和孩子的模样。门一开，十岁出头、戴着眼镜的男孩怯生生站在桌前，他愣了：“这是谁家娃？”妻子轻声提醒：“咱们的小杰！”儿子在母亲的示意下唤了声“爸爸”，声音尖细却真切，那瞬间，两人都红了眼圈。
探视每年一次，成为王广宇最盼望的节点。他从妻子那里得知，1968年起家里便断了工资，靠她每月69元养家。儿子读小学后发现先天远视，又配了眼镜。听着妻子絮叨，他一声不吭，只把孩子递来的香烟点燃，默默地把烟雾吞进肚子。
时间来到1975年春，秦城的空气开始松动。放风从月一次增加到几乎天天一次，《人民日报》也能当天看到，更没人急着收走旧报。再有，餐车经过走廊居然很快就推到自己门口，他心中一动：前几间牢屋空了，人被放了？那天放风回来他悄声对同号囚友说：“也许快轮到咱们了。”没人敢接话，却都在暗暗期待。
“五一”后，妻子再来探视，他压低声音告诉她：“走廊空了好几间，你们要有准备。”妻子点头，随即报来一个消息：院子里不少老同事已经陆续回家。验证了他的猜想。两人对望，有一种久旱遇甘霖的惊喜，却都不敢笑出声。
5月15日傍晚，他被押往北京站，换上便服，背脊却依然绷直——多年的军旅生活早已刻进骨髓。车厢里闷热，人们熙熙攘攘，他手里攥着释放证明，心头却清楚，真正的自由尚在前方。根据安排，他先去河北某农场“劳动锻炼”，等最后的结论。
在农场，活计不算轻：掰玉米、挑粪水、抢种棉花，肩膀常被竹筐勒出血痕。可与囚室相比，这里至少能看见日出日落，也能听见蛙声。夜深人静，他躺在草屋里常想，当年那纸手稿若非被人塞进保密室，今日之我会是怎样的生活？
1978年春，平反文件正式下达，原公文写明：“结论：不予追究。”他收起那张纸，只身返回北京。曾经的同事不少改行，也有人离散各地，他年近五十，又一次走进熟悉的机关大楼。门卫瞧见他，愣了几秒，才认出这位昔日的办事组长。
王广宇没讲太多往事。有人问他在秦城是不是很苦，他笑说：“算是从‘南苑科级干部’升成了‘秦城局级干部’，管吃管住，还管书看。”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道出一个知识分子特有的苦中作乐，也暗含对岁月无声的叹息。
多年后回顾，这段被囚禁的八年像一条黑暗隧道。隧道尽头的那道光，并非重返旧日位置，而是能够再度拥抱家人，重新执笔，在史料堆里慢慢写下见证。这份光，对王广宇来说，已足够照亮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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