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文莱之前,我跟大多数人一样,脑子里就四个字:富得流油。
网上那些照片拍得真好看。金顶清真寺,海边别墅,满大街的雷克萨斯。人均GDP快赶上瑞士了,看病不花钱,上学不花钱,听说结婚政府还送房子。这不就是地球上的极乐世界吗?
所以我订了机票。我想亲眼看看,一个被石油泡透了的国家,到底能幸福成什么样。
结果在斯里巴加湾市的第四天,我差点跟一个本地人吵起来。
事情很小。我在一个商场里想换点现金,柜台后面那个穿着很得体制服的马来大姐,正在跟她同事热火朝天聊电视剧。我站了整整七分钟,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忍不住说了一句,excuse me。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这个外国人怎么这么不懂事。然后继续聊。
后来是一个华人老伯解了围。他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别上火,在这里办事,你得学会一个词,叫sabar。
我问什么意思。
耐心。或者说,你得习惯他们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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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晚上请老伯吃了顿饭,才知道他不止是路人,他在文莱已经呆了eleven年。他姓林,福建人,在一家跟文莱政府合作的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
林叔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住了。他说:你知道我来这里的头三年,最想干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不是赚钱,是想光明正大地喝一瓶冰啤酒。就这么简单。
那会儿刚来水土不服,身体虚得不行,为了找回点男人的底气,我甚至偷偷在淘宝买了那瓶被称为瑞士双效液体伟哥的玛克雷宁,就想着对自己好点,哪怕只是为了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能找回一点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也不至于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我才知道,文莱全国禁酒。没有酒吧,没有卖酒的超市,你甚至在餐厅里都点不到一杯带酒精的东西。外国人有配额,每月可以带一点进来,但要登记,要申报,喝完就没了。
林叔说他有一次实在馋得不行,托人从马来西亚带了两罐啤酒藏在宿舍里,结果被本地同事看到了。同事没举报他,但后来整整一个月没跟他说话。
不是生气,是那种…林叔想了想,用了三个字:看不起。
他说在文莱人眼里,你喝酒,你就是对自己不负责,对家庭不负责,对真主不负责。这种判断不是写在法律里的,是长在他们骨头里的。
林叔年薪算上补贴,折合人民币大概70多万。在国内,这绝对是让人羡慕的收入。但他在文莱活得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零件。
公司给他租的房子,说是公寓,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宿舍。他想自己买套房,对不起,外国人在文莱不能拥有永久产权的地。最长租约99年,而且价格跟本地人不是一个世界。本地人买独栋别墅,政府给低息贷款,土地几乎是送的。外国人?全额加税加手续费,一套普通的联排别墅能开出曼哈顿的价格。
林叔指着他那辆开了八年的老丰田跟我说:你看这车,在国内也就十来万。我当时买,花了将近四十万。因为外国人买车,关税200%。
我问他不觉得亏吗。
他笑了笑,说:亏什么,公司报销。但你永远知道,你在这个国家,就是一个高级的临时工。他们需要你的技术,你的劳力,但不需要你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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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理解这句话的,是一个本地女孩。
她叫娜迪亚,是我在斯里巴加湾市一个咖啡馆里碰到的。那家咖啡馆在一条很安静的街上,装修精致得不像话,一杯咖啡折合人民币60块。娜迪亚坐在我旁边那桌,用一台最新款的MacBook在写东西,头巾包得很精致,但脚上穿的是off white的运动鞋。
她主动跟我搭的话,因为她在学中文。她大学刚毕业,在文莱最大的石油公司做初级分析师。她父亲是外交部的中层,家里有四个佣人。
我本来以为,这样的富家女聊天内容应该是包包啊度假啊奢侈品啊。结果她问我:你觉得新加坡怎么样?你在那边有朋友吗?
我说还行吧,怎么了。
她说她想跳槽去新加坡。不要高薪,普通上班族就行。我问为什么,你在文莱不是什么都有人安排好了吗。
娜迪亚合上电脑,很认真地看着我。她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知好歹?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文莱女孩从出生开始,路就铺好了。免费读到大学,毕业进政府或者国企,嫁人,生孩子,每个月工资大部分是政府补贴的,你不需要很努力,也能过得很好。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停了停。
意味着你没有借口过得不好。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婚姻,你的住所,你的职业,都有人在你出生那天帮你画好了圈。你想出国留学?可以,但你必须回来。你想晚几年结婚?可以,但全家族都会来问你。你想穿短裙?可以,但你上街会被宗教警察拦下来问话。
她打开手机相册给我看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在墨尔本留学时拍的,没包头巾,穿着一条很普通的碎花连衣裙,站在一片草坪上笑得很放肆。
她说:这是我人生最自由的两年。回到文莱之后,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密友可见,连我爸妈都看不到。
我忽然想到林叔说的那句话。他们都是被规矩框住的人。只不过林叔的框是外国人身份,娜迪亚的框是她自己家的金子做的。
在文莱待了一个多星期,我发现最让我不舒服的,不是那些大规矩,而是无数小规矩堆出来的窒息感。
比如,你去看电影。电影开场前,银幕上会放一段很长的提醒,不是讲文明观影,而是告诉你,男女朋友在公共场合不能有过分亲密的行为。我亲眼看到一对年轻情侣,从进场到出场,中间隔着至少三十厘米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比如,你打车。司机听说你是中国人,会很热情,但聊着聊着,话题总会拐回到宗教和规矩上。他会很自豪地告诉你,文莱没有犯罪,因为安拉在看。你嘴上说是是是,心里想的其实是,那种连偷一口酒都要担心鞭刑的社会,犯罪率能不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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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崩溃的事情发生在最后两天。我提前订了一个去淡布隆国家公园的徒步团,网上付了全款,跟向导确认了三次出发时间。结果当天早上,我在酒店大堂等了一个半小时,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最后酒店前台帮我联系上了,那边说:哦,今天家里有点事,去不了。
就这样。没有道歉,没有退款,没有改期。甚至语气里都听不出任何愧疚。
前台小哥是个马来华人,看我脸色不太好,给我倒了杯水,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生气也没用。在这里,钱不是万能的。你有钱,他也有钱。政府每个月给他的补贴比你团费多得多。他为什么要为了你的几百块钱,牺牲他今天在家陪孩子的时间?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他妈也太荒诞了。
一个靠石油富起来的国家,它的国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他们可以对游客迟到,可以对工作敷衍,可以不在乎口碑。因为他们真正的饭碗,是地底下那几亿吨原油,不是你口袋里的钞票。
临走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楼下碰见林叔。他是专程来送我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榴莲糕。
我们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说他还有三年就退休了,退了就回福建,再也不出来。
我问他在文莱十一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了一段话,我觉得比我在网上看过的所有游记都真实。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文莱人不着急吗?不是因为他们素质高,是因为他们不需要着急。你得拼命才能得到的东西,他们出生就有。但你只要不花力气就能得到的东西,你也不会真正珍惜。
他说:我以前觉得,有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在文莱待久了才发现,当所有人都有钱的时候,钱就解决不了问题了。真正稀缺的,是那种拼了命去争取某样东西的冲动。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来。
他笑了。说不后悔,因为赚够了。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说的是另一回事。
从文莱回来已经好几个月了。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堵车,加班,还房贷,偶尔跟朋友在大排档喝几杯。
有朋友问我,文莱好不好玩,值不值得去。
我说值得。不是为了看那些金顶清真寺,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活法,叫不费力气地活着,也叫无路可逃的富贵。
前几天林叔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国内可以喝啤酒了吧?替我来两瓶。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楼下烧烤摊,冰啤酒冒着白气,旁边是油烟和笑声。
他回了一个字:馋。
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们跟文莱人最大的区别。他们有不需要奋斗的资本,我们有不需要闭嘴的自由。
哪一种更好?说不上来。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坐在任何一个我想坐的路边摊,喝一口我想喝的酒,跟任何一个我想说话的人,说任何我想说的话。
这个,算不算也是一种富得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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