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大婚当天，顾锦朝的花轿喜气洋洋地穿街过市。另一头，叶限披麻戴孝，扶着父亲长兴侯的灵柩缓缓前行。就这样，两家人在京城南大街上，迎面撞上了。
一条长街，两支队伍，红白相逢。本该是“死者为大”的规矩，偏偏那抹红，从一片素缟面前，浩浩荡荡地走了过去。
迎亲队伍的鼓乐声越来越近，叶限抬起头，看见那一片刺眼的红，他愣住了。
就那一下愣神。
你能想象吗？头天半夜里，父亲才刚刚咽气。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哭完最后一滴眼泪，天一亮就得强撑着身子，扶灵送父亲最后一程。结果走到半路，还碰上了别人家吹吹打打娶媳妇。
这老天爷，是真不给人活路啊。
李先槐急得不行，眼巴巴看着他喊了声“爷——”。叶限盯着不远处的花轿，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避道。”
轻飘飘两个字，重得跟铅块似的。
全场人都愣住了。顾五太太抬起头，焦虑地看向前方。连陈彦允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出殡队伍，都微微蹙眉，抬手下令暂停。
明明该是死者为大，明明该是白事避红事。可叶限偏偏选了退让。
我猜测他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
第一，他认出了那是谁的花轿。第二，他不想让顾锦朝的大日子，因为自己父亲的葬礼染上一丁点儿晦气。第三，他大概想用这种方式，完成最后一次无声的告别。
你想啊，叶限对顾锦朝那份心思，可那份克制隐忍的劲儿，谁看不出来？如今她嫁作他人妇，自己能做的，就是别让这场丧事，扫了她的兴。
所以他下令了。整支出殡队伍，齐刷刷让到一侧。
陈彦允骑马上前，经过侯爷棺木时，在马上弯下腰，向逝者致敬。可叶限呢？他就站在路边，面无表情，看着花轿从眼前抬过去。
你说他心里能不翻江倒海吗？
一阵风吹过，差点掀起顾锦朝的轿帘。叶限的眼神追了过去，可锦朝眼疾手快，把帘子按住了。他没看到她的脸，只看到那顶花轿，一点点离自己越来越远。
直到队伍完全过去，叶限才收回目光，眼神转为坚定，说了个“走”字。
这一声“走”，是对队伍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吧。送走父亲，也送走心里那个人。两条路，都只能走到这儿了。
轿子忽然停下，顾锦朝有点意外，忍不住挑起盖头问怎么了。青蒲说遇到出殡的，她第一反应是：“哦……死者为大，咱们避一避吧？”
可赵妈妈说三爷在前头呢，她就不吭声了。她不知道对面是谁，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前头拿主意呢。新婚第一天，她选择信任陈彦允。
后来轿子又动了，青蒲告诉她，是对方让了道。她只感叹了一句：“真是对不住人家。”
你看，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支出殡队伍里，抬着的是长兴侯。更不知道，那个下令让道的，是叶限。
直到大婚当晚，陈彦允在新房里告诉她：“昨儿半夜里，长兴侯——驾鹤西游了。”
顾锦朝这才恍然大悟：“今日在南大街上遇上的，难道是？”
陈彦允点头。
她一下子伤感起来：“死者为大，怎么侯府还给我们避了道？”
陈彦允说：“是叶限下的令。”
听到这个名字，顾锦朝百感交集，喃喃自语：“他也在？……是了，他当然在。”
我真觉得，这句“是了，他当然在”，才是整场戏最让人心酸的地方。
她不是没想过叶限。她只是没想到，在自己最该高兴的这一天，他正在经历人生最痛苦的时刻。而他还那么傻，居然给她让了道。
我想起《红楼梦》里那句话：“悲喜千般同幻泡，古今一梦尽荒唐。”
红事白事，同一天，同一条街。一个欢天喜地，一个肝肠寸断。命运这东西，真要开起玩笑来，比什么编剧都狠。
这场戏的精妙之处，还在于它把三个人、三种心境，浓缩在一条长街上。
陈彦允，他是新郎官，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可看见出殡队伍，他马上抬手叫停。经过棺木时，他在马上弯腰。这份尊重，是做给活人看的，也是做给逝者看的。陈彦允这个人，向来懂得拿捏分寸。他知道，今天是自己的好日子，但不能踩着别人的悲伤往上走。
顾锦朝，她在花轿里，盖头盖着脸，什么都看不见。可风掀起帘子的那一瞬间，她虽然按住了，可心里是不是也闪过一丝异样？我总觉得，她听到叶限那声“走”的时候，身体微微回头。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个声音对她来说有多熟悉。
叶限，他是最苦的那个。白衣孝服，站在路边，看着心爱的人嫁作他人妇。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让开一条路。这份克制，比痛哭流涕更让人心疼。
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选择。
但最后，都汇成了一个画面：长街上，一白一红两支队伍，反向而行，渐行渐远。
你看，这不就是人生吗？有人欢喜有人愁。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各自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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