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舅舅,一个用690万投进股市,一个把690万存进余额宝
我两个舅舅是亲兄弟,一个妈生的,一个锅里吃了十八年饭,性格却像隔了一个太平洋。
大舅赵援朝,名字就能看出年纪,一九五一年生人,属兔,脾气却属炮仗。他这辈子干过的生意比我吃过的盐还多,倒过钢材,贩过橘子,开过录像厅,倒腾过VCD,千禧年的时候在深圳华强北卖过山寨手机,零八年金融危机那会儿差点破产,后来又不知道攀上了哪根天线,弄了个小额贷款公司,竟然又活过来了。到二零一四年的时候,他手里攥着的现金,刚好六百九十万。
二舅赵建设,一九五四年生人,属马,脾气也像马,老实巴交闷头走的那种。他这辈子只干过一件事——教书。从十八岁当代课老师干起,一直干到退休,三十八年教龄,退休的时候乡中给他开了个欢送会,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桃李满天下”,他拿回家挂在客厅正中间,逢人就指着说这是学校送的。
二零一四年秋天,姥爷姥姥留下来的那栋临街三层老宅被征收了,拆迁补偿款打到了两兄弟的户头上,一人六百九十万。这笔钱来得突然,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差点把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岁的老头砸晕了。
大舅拿到钱的当天晚上就给我妈打了电话,声音大得连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我都能听清每一个字:“老三,我有谱了!我跟你说,这波牛市至少翻两倍,我准备满仓干进去!”我妈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等大舅那头消停了才叹了口气说大哥你悠着点,大舅说了句你懂什么就挂了。
二舅拿到钱以后整整一个礼拜没动静。我妈不放心,让我去二舅家看看。我骑车到乡中的时候,二舅正坐在操场的乒乓球台边上看夕阳。乡中已经放暑假了,整个校园空荡荡的,他的背影坐在水泥球台边上,瘦瘦小小的,像秋天树梢上一片还没落下来的枯叶子。
“二舅,妈让我来看看你。”
二舅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台面让我坐下。他没提拆迁款的事,倒是讲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说今年初一新生又少了三十个,说乡中可能要跟镇上合并了,说他教的最后一届学生里有个娃考上了县一中,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骄傲里头裹着落寞,像是攥着一把沙子,攥得越紧掉得越快。
“二舅,那钱……您打算怎么用?”我到底没忍住。
二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回执单。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余额宝的转入凭证,金额六百九十万,转入日期是拆迁款到账的第二天。那张纸被他折了又折,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了,显然是在兜里揣了很久,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眼。
“您全存余额宝了?”我有点不敢相信。
“嗯,”二舅把回执单小心翼翼地收回去,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的布,“一天利息好几百块,够我买菜了。”
那天傍晚的夕阳把半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二舅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从乒乓球台一直拖到了沙坑边上。我看着他低着头走回破旧的教师宿舍楼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六百九十万,他一个寡居老头,最大的消费就是买条鲫鱼炖豆腐,一天几毛钱的煤火钱他都算得清清楚楚,你说他要那么多利息干什么。
后来的故事,全国人民都知道。
二零一四年底开始,上证指数从两千多点一路狂飙,到二零一五年六月冲到了五千一百多点。那半年,大舅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他加的那些炒股群里每天都在放烟花,满屏都是“涨停”“翻倍”“all in”的词。大舅的六百九十万在杠杆的加持下,最高峰的时候账户余额突破了五千万。那天他破天荒地亲自跑到我家来,拎了一瓶茅台两条软中华,进门就拍桌子——不是生气的那种拍,是高兴得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的那种拍。
“老三!五千万!我赵援朝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喝了两杯酒以后在饭桌上手舞足蹈,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壳似的,“我跟你们说,这波能到一万点,到时候我就是亿万富翁!”
二舅那天也在场,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慢慢地喝,听大舅吹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像是在课堂上听学生回答问题的样子。大舅说到兴头上拍着二舅的肩膀说老二你傻不傻,六百多万存什么余额宝,一天几百块利息,我一天涨几十万,你后悔了吧?
二舅喝了口水,不急不缓地说了一句:“涨得再多,卖掉才是你的。”
大舅当场就拉下脸了,说老二你一辈子就这点出息,怪不得只能当个穷教书匠。二舅没接茬,只是把手里的白开水杯放在了桌上,站起身来跟我妈说了句老三我先回去了,然后背着手慢慢地走出了院子。
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五号,上证指数在冲上五千一百七十八点之后,毫无征兆地一头栽了下去。那一栽不是普通的下跌,是山崩地裂式的崩塌——千股跌停,千股停牌,千股跌停再千股跌停。交易所的熔断机制被反复触发,券商营业部里挤满了面如死灰的人,有人当场晕倒被救护车拉走,有人坐在台阶上嚎啕大哭。
大舅的五千万,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被平仓线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先是浮盈清零,然后是本金亏损,最后是杠杆爆仓。那些曾经在账户里闪闪发光的数字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了出去,漏得干干净净。大舅最后从股市里撤出来的钱,只有不到三十万——不是他主动撤的,是被强制平仓之后剩下来的渣。
我不知道大舅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只听我妈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门反锁着,怎么敲都不开。第三天晚上他自己出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坐到饭桌上,端起一碗凉透了的粥,呼噜呼噜喝完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妈,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但那种干比任何哭泣都让人心惊。
“老三,”他说,“五千万,就这么没了。”
然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事情到这里本来也该结束了。成王败寇,押大赔大,愿赌服输,大舅虽然亏得血本无归,但以他的性格还不至于被这一笔钱压垮。真正让我对这两个舅舅有了全新认识的,是三个月以后发生的一件事。
二零一五年秋天,大舅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家里。
送医还算及时,命保住了,但左半身基本不能动了,需要长期住院做康复治疗。县医院的条件有限,想做有效的康复训练就得转到市中心医院,但中心医院的康复科是自费项目,医保一分钱都不报。大舅那剩下的二十多万在ICU里就花掉了一大半,等转到普通病房的时候,卡上只剩了不到五万块钱。大舅妈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存折和银行卡,加起来凑不到十万。两个表哥一个在工厂上班一个开滴滴,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拿不出多少钱来。大舅妈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地借了一圈,亲戚们要么推说自己也没钱,要么象征性地掏个三五千,有些人甚至连接电话的语气都变了,那个曾经在他们嘴里被夸上天的“赵老板”,如今变成了唯恐避之不及的麻烦。
我妈把家里能动的五万块钱全取了出来,送到医院的时候大舅妈抱着我妈哭成了泪人。我妈回来以后坐在沙发上发呆,眼圈红红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一句话:“那么多钱,说没就没了,人也不行了,怎么会这样……”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二舅来了医院。他拎着一个普通的红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斤苹果和一把香蕉,进了病房以后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大舅那会儿已经能勉强说几句含混不清的话了,歪着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看到二舅进来的时候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大概是还记得自己半年前拍着二舅肩膀骂人家穷教书匠的事儿。
二舅没提那些,只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一块一块地喂到大舅嘴里。大舅嚼着嚼着忽然不嚼了,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淌了下来,把嘴里的苹果渣都泡软了。
“老……老二……”他含混不清地说,“你……你骂我吧。”
二舅把水果刀合上放在一边,看着大舅,半天没说话。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只有床头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时间在敲钉子。
“骂你干什么,”二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课堂上讲到一道特别简单的题目,明知道所有学生都会做,但还是认认真真地讲出来,“你是我哥。”
大舅死死地闭着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从太阳穴滑下去,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二舅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之前转过身来,用那种当了几十年老师特有的平稳语气说了一句话。
“康复的钱我出,人活着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二舅说的“我出”,不是借,是出。
他把自己那六百九十万本金一分没动地从余额宝里赎了回来,给大舅办理了转院手续,在市中心医院旁边租了一套月租三千的公寓让大舅妈住着方便照顾,还专门请了一个有资质的康复治疗师,一周做五次一对一的康复训练。治疗师私下里跟我说,就你二舅这个花钱的力度,基本就是照着把病人全须全尾拉回来去的,没打算计较花多少。
大舅在中心医院整整住了一年零四个月,康复费用加上房租生活费,二舅前后掏了将近八十万。八十万花出去,大舅从左半身完全不能动恢复到了能拄着拐杖自己上厕所、自己吃饭、自己下楼遛弯的程度。主治医生都说这简直是奇迹,按大舅这个年纪这个病情,一般人能恢复到坐轮椅就不错了。
大舅出院那天,二舅来接他。大舅拄着拐杖站在住院部一楼大厅里,看着二舅那张平平淡淡的老脸,忽然把拐杖往旁边一扔,直直地跪了下去。
二舅一把架住他,没让他跪实,把他整个人硬生生从地上扥了起来。当年在讲台上喊了几十年起立的嗓子,这会儿压得低低沉沉的,还是那种老夫子的腔调:“你干什么你,腿还没好利索,跪什么跪。”
大舅抓着二舅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老二,哥这辈子对不起你,哥就是个傻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受不住……”
二舅架着他的胳膊,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老花镜的镜片上方透出来,额头上挤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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