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小军,今年四十三。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我哥走了。
我哥叫周大江,在铁路上干活,不是那种坐办公室的,是正儿八经在铁道边抡洋镐的养路工。他们那工种有个学名叫线路工,说白了就是修铁路的,风吹日晒,夏天铁轨上能煎鸡蛋,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我哥在那条铁路上干了二十三年,从二十二岁干到四十六岁,从毛头小子干到头发白了半边,直到上个月那张体检报告出来,他都没请过一次超过三天的假。
今天早上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九点多的时候我正开着出租车在市区里转悠,手机响了,是大嫂打来的。大嫂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我们两家的走动不算勤,所以一看到她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接起来,大嫂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说小军,你来一趟医院吧,你哥不太好。我说怎么个不太好,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别着急,慢点开车。
干我们出租车这行的,什么急事都见过,但我当时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我把车往路边一停,打了个双闪,坐在车里缓了半分钟才重新发动车子往医院开。路上经过一个铁道口,正好有一列火车过去,栏杆放下来,所有的车都在等。我坐在车里看着火车轰隆隆地过去,车厢一节一节的,晃得地面都在颤。我忽然就想起了我哥,想起了小时候他牵着我过铁道的样子。
我哥大我三岁,但从小他就像个大人似的管着我。我们家住在铁路家属院,出门走二百米就是铁道,我爸是个扳道工,从十八岁干到退休,一辈子跟铁路打交道。我们那一片的孩子,打小听着火车汽笛声长大的,枕着铁轨的震动睡觉,要是哪天晚上铁道上没动静了,反而不习惯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哥从小就对铁路有种说不清楚的感情。他十来岁的时候,放了学不回家,背着书包跑到铁道边上去看火车,一蹲就是一下午。货运车、客运车、绿皮车、红皮车,什么车次什么钟点经过我们家这段,他弄得一清二楚。我爸说这小子以后肯定也是干铁路的料。果不其然,他初中毕业那年铁路上招工,他没跟我妈商量就跑去报了名,回来的时候揣着一张招工登记表,脸上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我妈知道以后哭了一晚上。招的是什么工?是在编组站扛枕木的活儿,说白了就是卖力气。刚去的时候我哥瘦得跟猴似的,个子是够高了,但浑身上下没几两肉,一根枕木二百多斤,两个人扛,一天下来肩膀磨得稀烂,血和衣服粘在一起,晚上回家脱衣服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我妈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掉眼泪,说你换个活干行不行,你爸把你塞进去是有指标的,咱可以挑个轻省的。我哥说不换,我喜欢铁路。我妈说你傻不傻,这有什么好喜欢的。我哥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听见火车的声音心里踏实。
就为了这么一句踏实,他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
后来我哥从编组站调到了工务段,当上了线路工,手里的活儿从扛枕木变成了维护铁路。巡道、换轨、清筛道床、修护坡、掏涵洞,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到夏天暴雨季节就得连轴转,雨越大越得往外跑,看铁轨有没有被冲坏,看路基有没有塌陷。有一回半夜里下暴雨,他刚巡完一趟回来,浑身淋得透湿,刚换了干衣服,对讲机又响了,说上游有山洪下来,挨着铁路的那段河堤得加固。他二话没说又套上雨衣出去了,等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浑身上下的泥浆子有半寸厚。
大嫂为这事没少跟他吵。大嫂姓宋,叫宋春梅,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她是个好女人,这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但她跟我哥过日子,确实不容易。我哥一个月挣那点工资,刚够一家人吃饭的,稍微有点什么事就得借钱。他们家住在铁路家属院一栋老楼里,六十多平的两居室,客厅小得转不开身,厨房里的橱柜门板掉了一半,用铁丝绑着凑合了好几年。我大侄子周浩上高中以后,开支更大了,大嫂跟我哥说让他换工作,哪怕去开个货车也比在铁路上挣得多。我哥不说话,低着头抽烟。大嫂急了,说周大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这么喜欢修铁路吗,你修了一辈子铁路,铁路给你什么了。
我哥还是不说话,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说了句,铁路上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这句话不是赌气的话。我后来才慢慢理解,他是真这么想的。那条铁路线从我们家门口经过了几代人,我爸扳道,他修路,沿线十几万人的出行全指着这条铁轨。春运的时候绿皮车一趟一趟地加开,几十万在外打工的农民工扛着蛇皮袋挤绿皮车回家。我哥每年春运的时候都是最忙的,有一年大年三十他还在铁道上铲雪,年夜饭是大嫂用保温饭盒送到铁道边上给他吃的,零下十几度的天,饺子送到的时候都粘成一坨了。他蹲在铁轨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就着一盏应急灯的光把饺子吃了,然后继续铲雪。我问他大过年的在铁道上铲雪什么感受,他说没啥感受,就是看见火车从跟前开过去的时候,心里挺舒坦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怎么会说,也不怎么会表达,心里头有什么话都闷着。我们哥俩这些年其实交流不多,各自成家以后走动得更少了。有时候我拉到他们家附近的活儿,顺道拐进去看看他,他大部分时候不在家,在铁路上呢。偶尔在家里碰上,他也没什么话,就是给我倒杯水,两个人坐着把一根烟抽完,我说哥我走了,他说嗯,路上慢点。
去年秋天的时候,有一回我拉着他去镇上买东西。路上经过一个铁道口,正好有火车过来,栏杆放下来。他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一直盯着那列火车看,从火车头看到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拐弯处。火车过去以后,栏杆升起来,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催我。我挂上档继续往前开,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看这火车多好。我说好什么好,耽误我三分钟。他笑了笑没再说话,把车窗摇上去了。
我现在想起那个笑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我哥的病是今年三月份查出来的。其实春节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舒服了,人一直瘦,吃东西没胃口,大便也不正常。大嫂催他去检查,他总说没事没事,就是胃不舒服,吃点健胃消食片就好了。他又拖了一个多月,直到三月初有一天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忽然晕倒了,被工友送去了医院。检查结果一出来,全家都傻了。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大嫂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说不出话来。我当时在跑车,把车停到路边,听完以后整个人都木了。那天晚上我去了他们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大嫂在厨房里给我哥熬粥,眼圈红红的。我大侄子周浩在他房间里没出来,不知道是写作业还是在哭。我哥坐在客厅里的旧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得很。我说哥,咱去省城的大医院再看看,说不定是误诊。他说不用了,CT片子在那摆着,看也白看。他又说你不用担心我,我该咋的咋的,活到这个岁数了,也够本了。我说你才四十五,有什么够不够本的。他说四十五还年轻啊,比我爸强,我爸走了都十年了。
接下来就是化疗。一轮一轮的化疗把我哥折腾得不成人形。头发掉光了,眼窝深陷下去,人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铁路上的班肯定是不能上了,大嫂为了照顾他也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家里两个收入来源全断了,就靠着之前攒的那点积蓄和亲戚朋友凑的钱撑着。我每个月给他们拿两千块钱过去,我哥死活不要,说你跑出租也不容易,我说你就别操我的心了,好好治你的病。他把钱收下的时候整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像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化疗做了三个疗程,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恶化了。四月底的时候医生把我们家属叫到办公室,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脏和腹膜了,再化疗意义不大,建议我们考虑让病人回家休养,让他最后这段日子过得舒服一些。大嫂当场就哭了。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片子上一块一块的阴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疼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难的时候,大嫂一个人扛着太多太多了。照顾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有多煎熬,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我哥最后那两个月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大嫂就整宿整宿地守着他,给他揉背、喂止痛药、换弄脏的被褥。有时候半夜里我哥疼得受不住了冲她发火,让她走,让她别管他了,大嫂也不吭声,等他疼劲儿过去消停了,又端了一盆热水轻轻地给他擦身子。我跟她说嫂子你歇歇,我来守一晚。她笑了笑说我没事,你开车不能累,回去吧。
我哥有一天精神稍微好点,靠在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一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嫂子。我没说话,坐在床边低着头削苹果。他把头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又说了一句,要是有下辈子就好了。
七月十二号,我哥住进了临终关怀病房。那是一个四人间,另外三张床上躺着的也都是差不多情况的病人,整个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哥被安排在最靠窗的那张床。那几天他已经不怎么吃得下东西了,全靠营养液吊着一口气,人也开始迷糊,时昏时醒的。醒着的时候还能认人,拉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说小军你来了。昏睡过去的时候呼吸特别重,胸腔里像是有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呼哧呼哧地运转,随时都可能停下来。
今天上午我是九点半到的医院。大嫂坐在病床边,眼睛肿得不像样子,一看就是哭了一整夜。周浩也在,这孩子自从他爸住院以后一下子懂事了不少,天天在医院守着,给他爸擦脸擦手。我走到床边看了看我哥,他睡着了,呼吸比昨天更弱了,嘴角有一点干涸的唾液。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他没有反应。
九点五十多的时候,我哥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很长时间了,但那一刻忽然清亮了一下,像是有一层雾散了。他看了看大嫂,看了看周浩,最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他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他沙哑的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纸片。
他说,周浩……把周浩……供完。
我说你放心,有我在。他听到这句话以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上午十点零七分,监护仪上的那条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大嫂趴在床沿上嚎啕大哭。周浩站在床尾,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手攥成拳头杵在腿侧,指甲抠进了肉里。我站起来,走到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子从我身边经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拎着饭盒,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刚刚有一个在铁路上干了二十三年的人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后来护士过来跟我说要办手续,我站起来,两条腿都是软的。办完手续回来,殡仪馆的车已经到了。两个穿黑衣服的工作人员把我哥从病床上抬到推车上,用一块白布从头到脚盖住。大嫂被人搀着跟在后面,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就那样被推着走了。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盖着白布的推车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
处理完医院的事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我开车往回走,又经过了那个铁道口。这次没有火车经过,栏杆敞开着。但我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怎么抽烟的,今天特别想抽。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条铁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阳光照在铁轨上,两条亮闪闪的平行线透着光。铁道边上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远处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没一会儿,一列货运火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车厢一节接着一节,大地都在震动。我坐在车里,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里落下泪来。
我想起去年秋天我哥坐在副驾驶上看火车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你看这火车多好,想起他说听见火车的声音心里踏实,想起我爸退休那天在铁路边上站了很久才回家。
我们周家两代人,把一辈子都搁在了这条铁路上。今天我哥走了,他修了二十三年的铁路还在那儿,明天还会有火车从上面开过去,后天、大后天、往后无数个日子,都会有人坐着火车回家或者离家。那些人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周大江的线路工,在他们脚下这条铁路上顶着日头铲过碎石、冒着暴雨巡过道丁、大年三十在铁轨边上铲过雪。但他们经过的每一米平稳的铁路,都刻着他的名字。
晚上我回到家,翻出了一个旧相册。里面有一张我哥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他刚进铁路没两年,戴着一顶工作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站在铁轨旁边笑得很精神。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翻过来,背面是我哥的字,歪歪扭扭的,就写了一行话:今天巡道八公里,脚磨了俩泡,但是挺高兴。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来,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那声音隔着城市的喧嚣,隐约而固执地响着,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哥,走好。
你的铁路,还响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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