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夏天的电话
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了。我闭着眼伸手去摸,摸了好几下才按掉。厨房里传来高压锅噗噗的声音,米粥的香味已经飘进了卧室。又是一个普通的周三,送儿子小宇上学,然后自己去单位食堂吃早饭,接着开始一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的日子。
我叫林静,四十二岁,在老家县城的供电公司做文员。丈夫陈建国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儿子小宇上五年级,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日子就像厨房那口用了十年的高压锅,按部就班地冒着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我眯着眼一看,是堂姐林芳。
“静静,起了没?”堂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
“刚起,姐,咋了?”我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堂姐比我大八岁,嫁到邻省农村,平时很少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你姐夫……查出肝癌,晚期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堂姐夫才四十八岁,去年过年还来我家喝酒,看着挺壮实的一个人。
“现在在省城医院,医生说……说也就三四个月了。”堂姐哭出声来,“静静,姐实在没办法了,小雨马上要升高三,家里这样,她书都没法念了……”
小雨是堂姐的独生女,叫陈雨,今年十七岁。我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扎着马尾辫,见人就躲。
“姐,你别急,慢慢说。”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
堂姐断断续续说了半个钟头。家里积蓄全掏空了,还欠了亲戚五万多。姐夫治病要钱,小雨上学也要钱。她在县城餐馆端盘子,一个月两千块,根本不够。
“我想着……能不能让小雨去你那儿住一年?”堂姐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难堪的恳求,“就高三这一年,她考上大学就走。孩子懂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握着手机,没马上接话。客厅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小宇咧着嘴笑,建国搂着我的肩膀。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建国还没开始跑长途,脸上还没那么多皱纹。
厨房的高压锅响了,粥溢出来了。我赶紧跑过去关火,手忙脚乱中烫到了手指。
“静静,你要是不方便,就当姐没说……”堂姐的声音低了下去。
“姐。”我打断她,“让小雨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堂姐压抑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在我心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发愣。米粥糊了底,一股焦味弥漫开来。窗外天色大亮,邻居家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楼下的早餐摊开始吆喝。
“妈,我袜子呢?”小宇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
“在阳台晾着,自己去拿。”我回过神,开始刷锅。
小宇嘟囔着去阳台,突然喊起来:“妈,我那双白袜子怎么变黄了?”
“漂白水用完了,将就穿吧。”
“我不穿!同学都笑我!”小宇把袜子扔在地上。
我火气一下子上来了:“爱穿不穿!光脚上学去!”
小宇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平时好说话的我今天这么凶。他捡起袜子,眼圈红了,小声说:“穿就穿嘛,凶什么凶。”
我心里一酸,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对不起,妈妈心情不好。”
“为啥心情不好?”
“你小雨姐姐要来咱们家住一段时间。”
“陈雨?那个不爱说话的姐姐?”小宇歪着头,“她要来多久?”
“一年吧,高三这一年。”
小宇“哦”了一声,没再问。孩子对时间没概念,一年在他眼里大概和一个月差不多。
晚上给建国打电话,说了堂姐家的事。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货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透过听筒传过来。
“住就住吧。”他终于开口,“就是咱家就两间卧室,小雨来了住哪儿?”
“让小宇睡客厅沙发床,小雨住小宇房间。”
“那小子能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我说,“那是他亲表姐。”
建国叹了口气:“行吧,你看着办。我下个月才能回去,家里钱还够不?”
“够。”我说得有点心虚。其实工资卡里就剩八千多,这个月房贷还没还。
“不够跟我说,我想办法。”建国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发愣。客厅不大,老式装修,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沙发是结婚时买的,弹簧早就塌了。电视机还是大脑袋的那种,小宇总嚷嚷要换液晶的。
小宇从房间探出头:“妈,我同学家都换新电视了。”
“咱家这个还能看。”
“画面都是雪花!”
“有雪花你也看了这么多年动画片。”我瞪他一眼,“写作业去。”
小宇缩回头,房间里传来翻书的声音。
我起身走到小宇房间门口。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奥特曼海报。书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字写得歪歪扭扭。
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苦。我和建国都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拼了命在县城买了这套七十平的房子,就是想让儿子过得好点。现在突然要多养一个孩子,还是最关键的高三……
我摇摇头,不想了。都是亲戚,能帮就帮吧。
一周后,堂姐带着小雨来了。
第二章 初来乍到
堂姐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小雨跟在她身后,拖着一个褪色的行李箱,箱子轮子坏了,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姨。”小雨小声叫了一句,头低着,不敢看我。
“快进来快进来。”我接过行李箱,沉得我手一沉。
堂姐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静静,真是……真是麻烦你了。”
“说啥呢,快进屋。”
小宇从房间跑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三年没见的表姐。小雨比三年前高了一个头,但还是很瘦,校服松松垮垮的,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
“小雨姐姐。”小宇叫了一声。
小雨抬起头,对小宇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堂姐只待了一个小时就要走,她要赶最后一班车回医院。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静静,小雨就拜托你了。这孩子懂事,就是……就是心思重,有啥不对的你该说就说。”
“姐你放心。”
堂姐又走到小雨面前,想抱抱女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摸了摸小雨的头:“听姨的话,好好念书。”
小雨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送走堂姐,家里突然安静下来。小雨站在客厅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小雨,这是你的房间。”我推开小宇的房门,“小宇暂时睡客厅,等你考上大学走了,他再搬回来。”
小雨看着房间里奥特曼的海报,小声说:“姨,我睡客厅就行。”
“那怎么行,你要学习呢。”我把她的行李箱拖进来,“你先收拾,我去做饭。”
厨房里,我一边切土豆一边竖着耳朵听客厅的动静。小宇在跟小雨说话,声音时大时小。
“小雨姐姐,你们学校有电脑课吗?”
“有。”
“你们打游戏吗?”
“不打。”
“那你平时干啥?”
“学习。”
对话进行得很艰难。小宇是个话痨,小雨却像块石头,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
晚饭做了土豆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小雨吃得很少,一碗饭扒拉了半天还剩半碗。
“不合胃口?”我问。
“不是不是。”小雨赶紧摇头,“我……我吃不了太多。”
“高三费脑子,多吃点。”我给她夹了块肉。
小雨看着碗里的肉,眼圈突然红了。她低下头,拼命往嘴里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我和小宇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晚上,我躺在建国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了?”建国迷迷糊糊地问。
“我在想,小雨那孩子,心里得多难受。”我叹了口气,“爸病成那样,妈不在身边,还要寄人篱下……”
建国翻了个身:“孩子懂事就行。睡吧,明天还得出车。”
黑暗中,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客厅传来小宇翻身的声音,还有小雨房间里隐约的啜泣声。
这孩子,连哭都不敢大声。
堂姐女儿在我家免费吃住3年,考上大学搬走时,她提醒我看下抽屉
第三章 磨合的日子
小雨来的第一个周末,我带着她和小宇去超市采购。小宇蹦蹦跳跳地往推车里扔零食,小雨却一直跟在我身后,看到贵点的东西就摇头。
“姨,这个牌子的洗发水太贵了,用那个十块钱的就行。”
“这个牌子的卫生巾搞活动,多买点。”我拿了两大包放进推车。
小雨脸红了,小声说:“不用这么多……”
“女孩子这些东西要备足。”我拍拍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都是汗。
结账时,小雨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嘴唇抿得紧紧的。五百八十块,是我小半个月的菜钱。
“姨,我……我以后少吃点。”回去的路上,小雨突然说。
“胡说啥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一手拎着一个购物袋,气喘吁吁地上楼。
小雨执意要拿最重的那个袋子,瘦瘦的胳膊被勒出一道红印子。
回到家,小雨主动钻进厨房帮我择菜。她做事很利索,芹菜一根根掰得干干净净,土豆皮削得薄厚均匀。
“在家经常干活吧?”我问。
“嗯,我妈在餐馆忙,家里活都是我干。”小雨低着头,“洗衣做饭打扫卫生,都会。”
我心里一酸。小宇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连袜子都没自己洗过。
晚饭后,小雨抢着洗碗。小宇想溜回房间看电视,被我一把抓住:“作业写完了?”
“明天周日嘛……”
“周日也得写,拿来我检查。”
小宇嘟嘟囔囔地去拿作业本,小雨在厨房里轻声哼着歌。调子很轻,是首老歌,我隐约记得是堂姐年轻时爱唱的。
晚上十点,小雨房间的灯还亮着。我热了杯牛奶端过去,从门缝看见她正埋头做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小雨,早点睡。”
“马上就好,姨。”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我把牛奶放在桌上,看见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一整页的红叉。
“不会的问我,我虽然毕业这么多年了,但理科还能帮你看点。”
小雨摇摇头:“没事,我再想想。”
她不说,我也没多问。这孩子要强,心里有苦也不往外倒。
第四章 第一场风波
小雨来家里的第一个月,建国回来了一趟。他扛着两箱苹果进门,看见小雨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雨都长这么大了。”
“姨父。”小雨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晚饭特别丰盛,我做了建国爱吃的红烧鱼。饭桌上,建国问小雨学习怎么样,小雨说还行。小宇抢着说:“小雨姐姐可厉害了,天天学习到半夜!”
建国看看小雨发青的眼圈,又看看我:“孩子别学太晚,身体要紧。”
“我知道。”小雨小声说。
建国在家待了三天,又出车去了。临走前,他塞给我两千块钱:“给小雨买点好吃的,正长身体呢。”
我没接:“你留着路上用,家里还有钱。”
“拿着。”建国硬塞进我手里,“我知道你工资就那点,多个人多张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堂姐那边……你也别太实心眼,该说的说,该管的管。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管深了不是,管浅了也不是。”
“我知道分寸。”
送走建国,我心里沉甸甸的。他说得对,这分寸最难拿捏。
十月底,学校开家长会。小雨班主任打电话来,语气很严肃:“陈雨妈妈,您得来学校一趟,孩子最近状态很不好。”
我赶到学校,才知道小雨月考成绩一落千丈,从年级前五十跌到两百多名。
“上课老是走神,作业也完成得不好。”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推了推眼镜,“我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她也不说。”
我心里明白,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孩子能静下心学习才怪。
“老师,她爸爸病了,在住院……”
班主任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这样啊……那您多关心关心孩子。陈雨是个好苗子,这么下去可惜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小雨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
“小雨。”我开口,“姨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学习不能落下。你妈为了你……”
“我知道。”小雨打断我,声音很轻,“我就是……就是静不下心。一翻开书,就想起我爸躺在医院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我,眼圈红了:“姨,我爸会死吗?”
我喉咙一哽,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别说傻话,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我妈昨天打电话,说又欠了医院三万。”小雨的眼泪掉下来,“姨,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去打工。”
“胡闹!”我声音大了点,车上的人都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你妈拼了命也要供你读书,你说不上就不上了?你对得起谁?”
小雨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钱的事大人会想办法,你只管好好读书。”我擦擦她的眼泪,“听见没?”
她点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小雨房间的灯亮到凌晨两点。我起夜时看见门缝透出的光,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有些坎,得孩子自己迈过去。
第五章 小宇的小情绪
小雨来家里三个月后,小宇开始闹脾气了。
原因是小雨用了他的电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学校要打一份材料,小雨的U盘插在小宇电脑上忘了拔,小宇玩游戏时发现了,当场就炸了。
“谁让你动我电脑的!”
小雨正在做饭,吓得锅铲都掉了:“我……我就是打了个作业……”
“这是我的电脑!我爸妈给我买的!”小宇眼睛通红,“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错了,小宇,对不起……”小雨手足无措。
我在卫生间洗衣服,听见动静跑出来:“吵什么吵!”
小宇指着我:“妈!她动我电脑!”
“动一下怎么了?又不是弄坏了。”我皱眉,“小宇,怎么跟姐姐说话呢?”
“她不是我妈!她凭什么管我!”小宇吼出这句话,摔门进了房间。
客厅里一片寂静。小雨站在厨房门口,脸白得像纸。
“姨,对不起……”她声音发抖,“我真的就是打了份作业,U盘忘拔了……我这就去拿回来……”
“不用。”我拉住她,“你没错,是小宇不懂事。”
晚上,小宇不肯出来吃饭。我把饭端进去,他蒙着头不理我。
“陈小宇,你给我起来。”我扯开被子。
小宇坐起来,眼睛肿着:“妈,你不爱我了。”
“说什么傻话。”
“你就是不爱我了!”小宇哭起来,“自从她来了,你什么都向着她!我的房间给她住,我的电脑给她用,你还老让我让着她……”
我看着儿子委屈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小宇,小雨姐姐家里有困难,咱们帮帮她,是不是应该的?”
“可她是别人家的孩子!”小宇喊,“为什么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分给她?我不喜欢她!我想让她走!”
我扬起手,想打,又放下了。
“这话你敢当着你小雨姐姐的面说吗?”我声音发抖,“她爸爸躺在医院里,妈妈每天端盘子端到手肿,就为了挣钱给她读书,给她爸爸治病。你陈雨姐姐每天学到半夜,做梦都在背单词。你呢?你除了打游戏还会什么?”
小宇愣愣地看着我,不说话了。
“是,她是别人家的孩子。可她也是你亲表姐,是你妈我亲侄女。”我坐下来,觉得特别累,“小宇,人不能只想着自己。今天咱们帮别人一把,哪天咱们有难处了,别人也会帮咱们。”
小宇低着头,抠手指。
“明天跟你姐姐道歉。”我说。
“我不……”
“陈小宇!”
小宇抬起头,哭了:“道就道嘛……你别生气……”
我摸摸他的头:“不是妈偏心,是你小雨姐姐真的不容易。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建国打电话来,我把事情说了,他在那头叹气。
“孩子还小,不懂事正常。你也别太逼他,慢慢来。”
“我就是心里难受。”我鼻子发酸,“两边都是孩子,我都想照顾好,可……”
“我知道。”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等我这趟跑完,能多结点钱,到时候给小雨买个二手笔记本,也省得跟小宇抢电脑。”
“你路上注意安全,别光想着省钱。”
“知道了,睡吧。”
挂了电话,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轻轻打开门,看见小雨站在小宇房间门口,手里端着杯热牛奶。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牛奶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轻手轻脚地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小宇打开门看见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愣了半天。
吃早饭时,小宇低着头,扒拉了半天稀饭,突然小声说:“小雨姐姐,对不起……电脑你想用就用吧,我就是……就是昨天心情不好。”
小雨眼圈一下子红了:“是我不好,不该不经过你同意……”
“没事没事。”小宇摆摆手,脸红了。
我看着两个孩子,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六章 抽屉里的秘密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小雨来家里快一年了。她成绩慢慢赶了上来,期末考回了年级前三十。班主任特意打电话来表扬,说孩子状态好多了。
堂姐偶尔打电话来,每次都哭。姐夫的病时好时坏,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我每月发了工资,偷偷往堂姐卡里打五百,不敢让建国知道。不是不信任他,是知道他跑车辛苦,不想给他添负担。
今年春节,姐夫病情稍微稳定,出院回家过年。堂姐想把小雨接回去,小雨却不肯。
“妈,我就在姨家复习吧,来回折腾耽误时间。”小雨在电话里说。
堂姐在那边哭:“小雨,妈对不起你,大过年的都不能一家团圆……”
“没事妈,我在姨家挺好的。”小雨声音很平静,“等我考上大学,挣了钱,咱们天天都是年。”
我在旁边听着,背过身去擦眼睛。
除夕夜,建国赶回来了。我们四个人包饺子,看春晚。小雨擀皮,我包,建国负责下锅,小宇在旁边捣乱,把面粉抹得到处都是。
电视里在唱《常回家看看》,建国突然说:“等小雨考上大学,咱们一起回老家看看,好几年没回去了。”
小雨擀皮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春晚倒计时的时候,堂姐打来视频电话。镜头那边,姐夫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精神还好,笑着跟我们打招呼。
“小雨,好好考,爸等你通知书。”
小雨咬着嘴唇点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屋里一片沉默。窗外的烟花炸开,五彩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都会好起来的。”建国说,拍拍小雨的肩膀。
小雨重重点头:“嗯!”
年后,高考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小雨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肉眼可见地瘦下去。我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鸡汤、鱼汤、骨头汤,可她吃不下多少,全长了小宇身上,那小子胖了十斤。
四月的一天,我在打扫小雨房间时,发现她抽屉上了锁。
那是个老式带锁的抽屉,以前放些家里的重要证件。小雨来之后,我把证件挪到了主卧,抽屉就空出来了。小雨也没说要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买了把锁挂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怀疑孩子,就是觉得……生分了。
晚上吃饭时,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小雨,你那抽屉锁什么呢?家里又没外人。”
小雨筷子一顿,脸一下子白了:“没……没什么,就是一些复习资料……”
“复习资料锁什么?”小宇插嘴,“小雨姐姐,你是不是藏了情书啊?”
“别胡说!”小雨脸更白了。
我瞪了小宇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小雨低着头扒饭,再也没抬过头。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孩子大了,有点隐私正常。可又忍不住琢磨,到底是什么东西,要这么藏着掖着?
五一假期,建国回来,我忍不住跟他说了。
建国正在修水龙头,头也不抬:“孩子有点秘密正常,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就是觉得……咱们对她掏心掏肺的,她倒跟咱们生分。”
建国放下扳手,看看我:“林静,说到底,小雨不是咱亲生的。你对她好,她记在心里,可有些事,不一定愿意让咱们知道。将心比心,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没点不想让爹妈知道的事?”
我哑口无言。
“她锁抽屉,肯定有她的理由。只要不是学坏,就随她去吧。”建国拍拍手上的灰,“对了,下个月我结了一笔款,给小雨买个新手机吧,她那老人机实在没法用了。”
“得多少钱?”
“两三千吧,买个一般的就行。孩子要上大学了,不能太寒酸。”
我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建国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第七章 高考
六月初,小雨学校放假,让学生回家自习。我把小宇赶到客厅睡,让小雨一个人住房间,怕小宇吵她。
小雨的压力明显大了,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半夜起来,总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
“小雨,睡会儿吧。”
“姨,我睡不着,一闭眼就做梦,梦见考场上什么都忘了。”
我坐在她床边,像小时候哄小宇那样拍她的背:“没事,你平时学得扎实,肯定能行。”
“姨,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花了那么多钱,我爸病成这样,我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就再来一年,姨供你。”我说,“但小雨,咱不想这些。你就想,考完了,就能去看爸爸了,就能帮妈妈干活了。多好啊。”
小雨转过身,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像抱着小时候的小宇。
高考前一天,堂姐从老家赶来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提着个破布袋,里面装着给小雨煮的鸡蛋,还有姐夫从病床上爬起来给小雨写的信。
“你爸说,平常心考,考什么样他都高兴。”堂姐把信交给小雨。
小雨捏着信,手指发白。
那天晚上,堂姐、小雨和我挤在一张床上。堂姐说着家里的事,说姐夫最近能吃点饭了,说地里的庄稼长得挺好。小雨静静地听,一句话不说。
“小雨,妈知道你压力大。”堂姐摸着女儿的头发,“可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过。妈没文化,一辈子就指望你了。可妈也想明白了,你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小雨终于哭出来,压抑了一年的眼泪,决了堤一样。
第二天,我请了假,和堂姐一起送小雨去考场。校门口黑压压全是家长,每个人都一脸紧张。
“小雨,别紧张。”我理理她的衣领。
“嗯。”小雨点头,眼神坚定。
三天考试,我和堂姐就在校门口等着。太阳毒,我们躲在树荫下,堂姐不停地搓着手。
最后一场考完,小雨走出来,表情很平静。
“怎么样?”堂姐迎上去。
“还行。”小雨说,然后笑了,“妈,姨,我考完了。”
那个笑容,是这一年来,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轻松。
第八章 等待
考完后,小雨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开始抢着干家务,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样样做得井井有条。小宇放暑假了,整天缠着姐姐打游戏,小雨也由着他,耐心地教他玩。
堂姐在家待了三天就回去了,姐夫那边离不开人。临走时,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
“静静,这份情,姐记一辈子。”
“说啥呢,小雨也是我侄女。”
送走堂姐,家里又恢复了三个人的日子。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小雨爱笑了,话也多了,有时候还会跟小宇打打闹闹。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来了。小雨考了621分,能上个不错的211。
查分那天,小雨手抖得输不对准考证号。最后还是我帮她查的,看到分数那一刻,她愣了几秒,然后“哇”一声哭出来。
我抱着她也哭,小宇在一边傻笑:“妈,小雨姐姐,你们哭啥,考这么好!”
晚上给堂姐打电话,堂姐在那边哭得说不出话。姐夫抢过电话,声音虚弱但高兴:“好孩子……爸就知道你能行……”
填志愿时,小雨执意要报省内的大学。
“离家近,周末能回去看爸妈。”她说。
“可省外有更好的学校。”我劝她。
“姨,我知道。”小雨看着我,“可我爸……没多少时间了。我想多陪陪他。”
我鼻子一酸,不再劝了。
最后,小雨报了省城一所重点大学。通知书寄来时,家里像过年一样。我做了满满一桌菜,建国也特意赶回来,还带了瓶红酒。
“小雨,姨父敬你一杯。”建国端起酒杯,“好样的!”
小雨不会喝酒,抿了一小口,脸就红了。
小宇嚷嚷着也要喝,被我敲了脑袋:“小孩子喝什么酒!”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多了。小雨话特别多,说她小时候的事,说爸妈的事,说这一年在姨家的点点滴滴。
“姨,刚来的时候,我特别怕。怕你嫌我麻烦,怕小宇不喜欢我,怕自己考不好对不起你们……”小雨眼睛亮晶晶的,“可你们对我这么好,比对我还好。”她看着小宇笑。
小宇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嘟囔着梦话。
“傻孩子,咱们是一家人。”我摸摸她的头。
“嗯,一家人。”小雨重重点头。
第九章 抽屉的钥匙
八月底,小雨要开学了。堂姐和姐夫都来了,送女儿上大学。姐夫是坐着轮椅来的,瘦得不成人形,但精神很好,一直笑着。
“爸,我到学校天天给你打电话。”小雨蹲在轮椅前。
“好,好。”姐夫摸着女儿的头,“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我帮着收拾行李,大包小包塞满了。被子褥子、衣服鞋袜、洗漱用品,还有新买的手机、电脑——建国咬牙给买的,说不能让孩子在大学被人瞧不起。
“姨,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小雨看着堆成小山的行李。
“拿着,大学用得着。”我一边说,一边往箱子里塞零食,“这些带着,晚上饿了吃。”
收拾到书桌时,我看见了那个带锁的抽屉。
小雨也看见了,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堂姐和姐夫在客厅跟小宇说话,建国在阳台抽烟。房间里就我和小雨两个人。
“小雨。”我指指抽屉,“这里面的东西,要带走吗?”
小雨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红绳,绳子上拴着一把小钥匙。
“姨,这个给你。”她把钥匙放在我手里。
“这是?”
“抽屉的钥匙。”小雨不敢看我,“我走之后,你打开看看。”
我心里一紧:“小雨,你这是……”
“姨,你看了就明白了。”小雨抬起头,眼圈红了,“这一年,谢谢你,谢谢姨父,谢谢小宇。我一辈子记着。”
我还想说什么,堂姐在客厅喊:“小雨,该走了,赶不上车了!”
“来了!”小雨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一年的房间,拎起了行李箱。
送他们到车站,看着小雨扶着姐夫的轮椅,一步三回头地进站,我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回到家,小宇蔫蔫的:“妈,小雨姐姐走了,家里又冷清了。”
“你姐姐上大学是好事。”我摸摸他的头。
“我知道,就是……不习惯。”小宇说,“妈,小雨姐姐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放假就回来了。”
可是我心里清楚,就算回来,也是客人了。这个曾经属于她的房间,又会变回小宇的房间。这一年,像一场梦。
晚上,建国看出我心神不宁:“怎么了?”
“小雨走的时候,给了我这个。”我摊开手,掌心是那把小小的钥匙。
建国看了看:“那就打开看看呗。”
“我……”我犹豫了,“我有点怕。”
“怕啥?”
“怕看见不该看见的。”
建国笑了:“你呀,就是想太多。孩子给你的,能是啥不好的东西?打开吧,我陪你。”
我握着钥匙,手心里全是汗。
第十章 抽屉里的三年
小雨走后的第三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我想象中的秘密日记,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有三个牛皮纸信封,整整齐齐地摞着。
每个信封上都写着字。
第一个信封上写:“第一年,谢谢姨和姨父让我有地方住。”
第二个信封上写:“第二年,谢谢你们没赶我走。”
第三个信封上写:“第三年,我长大了,可以报答你们了。”
我手抖得厉害,拆开第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有百元大钞,也有零散的十块二十块。最上面是张纸条:
“姨,这是我这一年攒的钱。家里每个月给我500生活费,我花了300,攒200。学校补助600,我攒300。寒假打工挣了1200,攒1000。一共是……(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计算)总共5700元。我知道这点钱不够一年的花销,但我只有这么多了。谢谢你们收留我。——小雨”
我又拆开第二个信封,里面也是钱,比第一年厚些。纸条上写着:
“姨,我爸今年病情稳定了,我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吃摊,家里好点了。学校给我发了助学金,3000。我做了家教,一个月600,做了8个月。加上省下来的生活费,一共11000元。姨,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小宇要上初中,花销大了。这钱给家里贴补家用。——小雨”
第三个信封最厚,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银行卡。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
“姨,我考上大学了。县里给了5000奖金,学校给了3000。暑假打了三份工,攒了8000。这张卡里有20000,是我用助学贷款多贷的。姨,我算过了,我在你家住了三年,按每月1000算(包括吃住水电),三年是36000元。这里一共是44000元,多出来的8000,是利息。对不起,现在才能还给你们。谢谢你们三年的收留,我一辈子不会忘。——永远爱你们的小雨”
我瘫坐在椅子上,信纸从手里滑落。
建国捡起来看,看着看着,眼圈红了。
“这孩子……这孩子……”他重复着,说不出话来。
小宇跑进来:“爸妈,你们看啥呢……妈,你怎么哭了?”
我抱着小宇,哭得说不出话。
三年,1095天。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每天吃着最便宜的饭菜,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深夜还在学习,就为了多考几分,不辜负我们的收留。
她一笔一笔记着账,一分一分攒着钱,想着有一天,要把这三年的“债”还清。
可她不知道,我们从来没把她当负担。那间小卧室,那口热饭菜,那些唠叨和关心,都是给家人的,不是给房客的。
“妈,小雨姐姐为什么要给钱?”小宇看着那些信封,不解地问。
“因为……因为她觉得,不能白吃白住。”我擦擦眼泪。
“可我们是一家人啊。”小宇说,“一家人也要算这么清楚吗?”
我和建国对视一眼,无言以对。
是啊,一家人。可这孩子心里,始终记得自己是“别人家的孩子”,是来添麻烦的。所以她拼命学习,拼命攒钱,拼命想证明自己值得被收留,值得被善待。
手机响了,是小雨发来的微信:“姨,我到学校了,一切都好。抽屉……你打开了吗?”
我颤抖着手打字:“打开了。小雨,你傻不傻?谁要你还钱了?”
过了很久,小雨回复:“姨,要还的。不是钱的事,是心的事。我心里踏实了,才能安心做你们的侄女,做小宇的姐姐。姨,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能安心欠债、也能安心还债的地方。”
我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建国拿过手机,发了一段语音:“小雨,钱姨父给你存着,等你结婚时当嫁妆。以后这里就是你家,随时回来。听见没?”
小雨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是一句话:“嗯,家。”
窗外,夕阳西下,整个县城笼罩在金色的光里。厨房高压锅噗噗地响着,米粥的香味飘满屋子。小宇在客厅看电视,建国在阳台浇花。
一切如常,一切又不一样了。
那个带锁的抽屉,锁住了三年的时光,也锁住了一个女孩小心翼翼的自尊和感恩。而现在,它打开了,像一扇窗,让我们看见了那颗晶莹剔透的心。
“妈,晚上吃什么?”小宇喊。
“你想吃什么?”我问。
“吃小雨姐姐最爱吃的土豆烧肉!”
“好,就做土豆烧肉。”
我起身走向厨房,脚步从未如此轻松。
那三个信封,我没有存银行,也没有花掉。我把它们收进了我的抽屉,和房产证、结婚证放在一起。这是我们家最珍贵的财产,是一个女孩用三年时间,写给我们的情书。
而那个带锁的抽屉,我一直留着,没有拆掉那把锁。偶尔打开看看,里面空荡荡的,却又装满了东西。
装着一千多个日夜的点点滴滴,装着一颗感恩的心,装着我们一家四口——是的,四口——吵吵闹闹、烟火缭绕的日子。
日子还要继续过。房贷要还,儿子要养,丈夫还要跑长途。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里满当当的,暖洋洋的。
原来,收留一个孩子,就是收留了一段缘分。而这段缘分,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告诉你:
所有的善良,都会被记住。所有的付出,都会开花结果。
在平凡琐碎的生活里,这就是最动人的回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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