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7月28日午后两点,延河岸边的柳树一动不动,热浪像罩子一样扣在宝塔山上。三名年轻人快步走向河滩,其中一位戴着深色圆框眼镜,正是被延安人称作“小和老师”的和培元。谁也没想到,短短半小时后,延河会带走他的生命,并把他的名字永远定格在32岁。
沿着时间往回推,和培元1910年出生于河北内丘,6岁识字,12岁能背《孟子》,师长都说这孩子“记性好,问得多”。1932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燕京大学哲学系。那时北平满街抗日宣传,他却常在图书馆埋头读康德、黑格尔,笔记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过纸面。
毕业后,他到保定育德中学教国文。张中行后来提到这位同事时,用了两个词——“考究”“痛快”。和培元个头不高,常着灰色长衫,但谈起德国古典哲学,眼睛像灯泡般亮。不少同事偷偷学他在讲台上用粉笔勾勒辩证法三角,结果却只画出一堆弧线。
1937年,卢沟桥枪声响彻华北。和培元放下教案,南下西安,再转陕北。从保定到延安,先是火车、后是大卡车,最后一段路靠双脚。到枣园那天已经深夜,他睡在窑洞外的窄板凳上,第二天见到毛主席,第一句话是:“想留在这儿讲点有用的课。”
延安缺枪也缺书,但更缺懂哲学的教员。毛主席拉起一个6人学习小组,成员中除艾思奇之外,最年轻的就是和培元。毛主席当面评价:“小和年纪轻,却能把矛盾讲透,这是难得。”这句肯定,让延安许多机关干部跑去听他讲课,窑洞里常常挤得水泄不通。
有意思的是,陈云也想组织中组部干部听哲学,向毛主席提出“请个老师”。毛主席抬手指了指门口正递文件的年轻人:“不用找了,就让小和去。”一句话,决定了一批高级干部的“哲学启蒙”。从此,每到晚上,陈云、李富春对着煤油灯抄笔记,以致手背熏得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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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军政大学学员多是前线指挥员,文化基础参差不齐。和培元备课总要写两份教案,一份专门列例子。他讲“实践”,不过三分钟,便抛出“学游泳得先喝几口水”这句通俗小例。教室里先是一愣,随后哄堂笑声,记住的人却最多。张铚秀后来回忆,唯物辩证法被他浓缩成五句话,短短25字,掉书包的味道全无。
除了讲学,他还是毛主席的机要秘书。清晨五点抄稿,中午在窑洞口读新闻,夜里再回枕头边翻译《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延安电灯少,油灯烟呛眼睛,他就把帽檐剪成小条贴在灯罩,将燃烧的油烟引到一旁,省事又省油,这点“小发明”连炊事员都跟着学。
1941年盛夏,高温持续。延河成了天然的“公共浴池”。那天,中午的收音机播完新闻,他合上笔记本,拍拍同屋柳浞的肩膀:“去游两圈,冲冲脑子。”柳浞笑着答:“你先下,我可不敢游太深。”两人再加上警卫张仲实,顺着石阶下到河边。
河水比往日涨了半尺,表面平静,暗处却有暗流。和培元下水后很快游到河心,一阵浑浊水波翻起,他在浪里挣扎。柳浞水性平平,只能高喊:“快来人!”张仲实奔向驻地,求助的脚步踉跄,尘土飞扬。等十几名战士赶来,河面已恢复平静。费了不少力气,把人捞上来时,他胸口一热一冷,仅剩微弱气息。
有人骑马飞回枣园报告,毛主席闻讯当即指示:“立刻叫车,去医院,把最好的医生带上!”延安那时仅有一辆菲亚特旧车,尘头卷着砂石一路狂飙。当医生抵达河岸,心脏早已停止跳动。此刻,太阳斜挂,河面闪着金光,却像在为他布满了蜡黄的纸钱。
消息传到各个机关,许多人怔坐半晌。毛主席连夜召集值班人员,低声说:“多好的苗子,说没就没了。”此后几日,他翻看和培元留下的讲义,眉头紧锁半天不语。窑洞墙上挂的煤油灯,光亮微弱,映出一行行遒劲的墨迹,字字犹在,人已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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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文艺工作者殷白心痛地写下纪念文章:“他总说,无产阶级文艺要有理论,更要有作品。”短短一句,成了许多人继续写作的动力。艾思奇整理出他的课堂笔记,编入《哲学学习手册》;陈伯达则把他未完稿的翻译交给了教科书编审组。那些纸张上泛黄的铅字,成了后人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珍贵注脚。
若干年后,延河两岸再没有当年的喧闹。当时学习过他的学员,有人成为共和国将军,有人成为高级干部。他们谈起“小和老师”,无不惋惜。假如命运稍微偏转,或许新中国的哲学词典里,会多出一个重量级的名字。
与其说他是秘书,不如说是思想的播种者。他将辩证法的种子抛向黄土高原,未经修饰的道理,在粗粝的土地里发芽;而那个盛夏的浪头,则把他永远封存在延河的水声里。这段故事,像一行被时间冲刷的脚印,只留给后人静静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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