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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福区“文绘开福 艺启幸福”群众文艺创作大赛
获奖文艺作品展播
文学类三等奖(3件)
北站枕木留汽笛
周菊
入秋之后逛开福,我最爱往老长沙北站的铁路文化公园走,三公里老钢轨顺着原来的路基顺着坡势铺开,脚步踩在枕木缝隙钻出来的狗尾草上,沙沙的响,风里还飘着旧枕木淡淡的沥青香,混着钢轨若有若无的锈味,像把这么多年的时光,都揉进了这一步一沉的脚印里。谁能想到,这条跑了八十多年的货运干线,当年是粤汉铁路上长沙城的北大门,拉过抗战的补给、解放的粮车、改革开放后第一批进城的家电,现在卸下了满车的货物,安安稳稳躺成了普通人散步的公园,每一块枕木上,都留着几代开福人的温度。
从清末到1936年全线通车,足足修了三十年,通车的时候,整个长沙城的人都挤到北站门口看热闹,第一列蒸汽火车喷着白汽开进来,汽笛呜呜一响,看热闹的人挤得把路边的电线杆都挤歪了,老人们说,那是长沙第一次听见这么大的动静,宣告着咱们湖南人自己的铁路通了,以后南北货不用绕着湘江走船,十天能到的路,三天就到了。
我常坐在公园入口老扳道房的石墩上歇脚,守在这里给人讲故事的,是今年七十八的张师傅,大家都叫他张爹。张爹的父亲就是粤汉铁路通车后第一批招进来的扳道工,张爹十八岁接了父亲的班,在北站干了整整四十年扳道工,直到1999年北站整体外迁才退休。他的手伸出来,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茧,虎口还有一道当年被钢轨划的疤痕,他摸着放在门口那根磨得发亮的旧扳道叉笑:“原来扳道这活,是命换命的差事,差一厘米都不行,扳错了道就是车毁人亡,我父亲当年跟我说,攥着这根叉,就要对得起胸口的工牌,我攥了四十年,从来没错过一次。”他说当年北站最忙的时候,一天要过四十多趟车,他一天要扳七八十次道,冬天零下好几度,手冻得裂开口子,裹着胶布还是攥着叉,耳朵时刻竖起来听汽笛,哪趟车要进站,听声就能辨出来,错不了。
1999年长沙货运北站整体搬到了霞凝,老北站的货场慢慢空了,钢轨缝里慢慢长出了野草,原来的货场堆上了附近居民的旧家具,扳道房的门也锁上了,张爹退休之后,还是天天绕着老北站走,从入口走到湘江边,再走回来,看着草越长越高,心里堵得慌:“这是我爹和我干了一辈子的地方,哪能说推就推了建高楼呢?”那时候周边不少老铁路工人都跟张爹一样,天天盼着这块地能留住,可开发商盯这块江景地盯得紧,好多人都说,估计留不住,过两年就要变成高档小区了。
没想到前几年开福做城市更新,最后拍板:老北站不拆,做铁路文化公园,能保留的老东西全留下,一根好钢轨都不挪,一块好枕木都不换。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张爹跟着一群老工人去看,当场就红了眼:原来的老站房,只是把破了的瓦换了,墙皮修旧如旧,连原来站门口“长沙北站”四个黑漆大字,都原样刷好了立回原来的位置;原来三公里的路基钢轨全留着,坏了的枕木换几块,好的全留着,原来的扳道房,连墙上原来职工写的值班表印记都没刮,原样修好了,门还天天开着;原来货场的空地,种上了草坪留出来给大家露营,还特意找了一节1972年生产的绿皮硬座车厢,拉过来放在草坪边,改造成了咖啡馆,连原来的车窗、座椅都没换,只是刷干净了。张爹回家翻了三天,把自己用了三十年的那根扳道叉找出来,擦得亮堂堂捐给了公园,说“这是我们家两代人的念想,放在这儿,比搁我家落灰强”。
现在的老北站公园,最有意思的就是新旧凑在一块的样子,一点都不违和。每天早上六点,张爹准点开门,搬个小马扎坐在扳道房门口,碰到有人问老北站的故事,他就打开话匣子讲,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放学路过,围着他摸那根老扳道叉,咬着牙抬都抬不动,张爹就笑着说“当年我一天抬几十次,习惯了,这就是吃饭的家伙”,接着给小孩讲有一年湘江涨大水,货场泡了三米深,他和全厂的工人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抢运存放在货场的救灾大米,一袋一百斤,扛着往高处跑,脚泡在水里肿得穿不上胶鞋,最后几千吨大米一粒都没少,没让长沙城里缺一口粮,小孩睁着眼睛听,安安静静的,风把狗尾草吹得蹭过脚踝,比课本上的故事动人多了。
中午之后,年轻人慢慢多起来,绿皮车厢改的“北站咖啡”坐满了人,老板是原来机务段段长的孙子,去年刚从美院毕业,放弃了去上海做设计的机会,回来开了这个咖啡馆,咖啡单上全是铁路梗:招牌美式叫“汽笛美式”,慕斯蛋糕叫“枕木慕斯”,咖啡杯上印的就是老北站的站牌,好多年轻人专门过来拍照,坐在绿皮车厢的靠窗位置,窗外就是延伸向湘江的老钢轨,狗尾草晃在风里,比任何网红打卡点的滤镜都对味。不远处的老工会礼堂,原来就是北站职工开大会、唱花鼓戏的地方,现在改成了社区剧场,周末总有老票友凑过来唱,台上演《刘海砍樵》,台下坐的一半是头发花白的老铁路工人,一半是慕名过来听戏的年轻人,老票友唱得动情,年轻人听得认真,掌声落下来,连房梁上的灰尘都跟着抖。
我上个月去的时候,刚好碰到附近的清水塘小学来研学,一群穿着蓝校服的小孩站在老站牌底下,跟着张爹读“长沙北站”四个大字,声音脆生生的,飘得老远。张爹指着纪念馆墙上的老照片给小孩看:“你看这张,1936年通车的时候,你看这些修路工人,都是咱们湖南的汉子,修了几十年才修通,就是为了咱们能有自己的铁路,现在咱们的高铁跑遍全国了,可这第一块枕木,不能忘啊。”我站在边上听,风把纪念馆窗户上的白窗帘吹得飘起来,落在老照片上,那些穿着短褂的修路工人,笑着站在钢轨边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像早就料到了今天,这块他们亲手铺出来的路基,现在成了满是笑声的公园。
很多地方做城市更新,总觉得老建筑老设施是发展的累赘,拆了盖新楼才叫进步,可开福从来不是这么想的。从潮宗街的麻石到西园北里的青砖,从捞刀河的磨刀石到老北站的钢轨,它从来不会为了新的发展,把过去的根挖掉,它知道这些老东西不是没用的废物,是几代人实打实过日子的印记,是开福一步步长大的脚印,哪能说扔就扔。你看老北站,它没有把老钢轨锁在玻璃柜里当展品,也没有把这块地全改成让游客赚钱的商业场,它留着三公里的老钢轨给普通人散步,留着扳道房给老工人歇脚,留着绿皮车厢给年轻人喝咖啡,老的不挡新的路,新的不碰老的根,原来拉过千吨货物的路基,现在能装下露营的帐篷,能装下小朋友的笑声,能装下老工人一辈子的念想,什么都容得下。
傍晚的时候我沿着钢轨往湘江边走,夕阳落在钢轨上,闪着银灰色的光,枕木缝里的野菊开得黄灿灿的,风从湘江吹过来,把狗尾草吹得晃啊晃,我站在路基尽头往远处看,北边是霞凝新港的吊桥,货轮鸣着汽笛往江里开,南边是北辰三角洲的高楼,玻璃幕墙闪着金光,脚下的老钢轨静静躺着,从1936年到今天,快九十年了,它送过那么多车货,载过那么多人,现在停下来,安安稳稳给大家当公园,哪一点都不亏。我隐约听见了汽笛声,呜呜的,从风里飘过来,那是第一列蒸汽火车开进来的声音,那是张爹父亲当年扳道时候的号子声,现在这些声音都融进了风里,混着咖啡香和青草香,飘在开福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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