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那东西被切下来的时候,我笑了,麻醉师以为我疯了。”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亮得有点太狠了,照得人眼睛发麻,我躺在那儿,腿被架起来,分开,就那么摆着,其实吧,这种姿势带来的羞耻感,我早就慢慢吞下去了
三年,整整三年,我一直都在等这一天,所以真到了躺上手术台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好躲的了,也没什么可退的了
麻醉师是个四十多岁的泰国女人,她低头看着我,用那种有点硬邦邦的英语跟我说,数到十,你就会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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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数到三,后面的事就全没了,再醒过来的时候,下半身那个感觉,怎么说呢,像是被卡车狠狠干过去一样,但又不是那种一下刺进来的锐痛,它更闷,更钝,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拱,往外钻,整个人都被那股力气拖着,我低头想看,可纱布,还有引流管,挡得死死的,什么都看不清
后来护士推门进来,说了一句泰语,大概就是那个意思,手术很成功,我笑了
刚好那个麻醉师从病房门口路过,看见我在笑,还愣了一下,后来她跟我说,她做这行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一个刚做完性别重置手术的人,醒来第一反应居然是笑
“我还以为你麻药没退,人都是糊的,”她说,可我清楚得很,真的很清楚,我会笑,是因为从那一刻开始,那个叫Pisit的泰国男孩,已经死了
而我,Poy,活了,手术费是4万人民币,也就是20万泰铢,那是2003年深秋时候的价钱
那笔钱,是我从14岁开始,一天天攒下来的,每天放学以后,我去芭提雅的小酒吧唱歌,跳舞,陪游客喝酒,一分一分地存,有时候一个晚上能拿到500泰铢小费,有时候又什么都没有,甚至还得被那些醉醺醺的欧洲老头捏屁股(说真的,很脏,也很恶心)
可我没哭过,因为我知道,这笔钱,不是普通的手术费,那是我把自己赎回来的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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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爸爸说,你要是敢做手术,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出生在普吉岛,一个很普通的家里,我爸是卖烤鱿鱼的,小摊那种,我妈在市场卖衣服,家里一共四个小孩,我排第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还有妹妹和弟弟
反正从我很小很小开始吧,我就知道,自己有点不对,或者说,不是别人嘴里那个“正常”的样子
三岁的时候,我会偷偷穿我妈的高跟鞋,五岁的时候,把她的胸罩往头上套,七岁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会把下体往后夹,就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女孩
那时候其实我也不懂什么叫变性人,什么叫人妖,说真的,这些词我根本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每次照镜子,我都会觉得,镜子里那个男孩的身体,不像是我的,它很怪,像硬塞给我的,像租来的衣服,而且尺码还错了,怎么穿都别扭,哪儿都不合身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跟我妈说,我想变成女孩,她当时正在炒菜,锅铲停了一下,就那一下,然后又继续炒了
她说,你还小,你不懂,十三岁的时候,我又说了一次,
这回我妈哭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你是我的儿子,我接受不了,我爸那边就更直接了,甚至不用绕
有一天他喝了酒回来,看到我在房间里涂口红,(那口红是我从我妈梳妆台偷偷拿的),他一下就把口红抢过去,直接掰断,扔到地上,他说,你要是敢去做那种手术,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整个样子,也很吓人
我蹲在地上,捡起那截断掉的口红,指甲里嵌进红色的碎屑。
我没顶嘴。我只是在心里说:爸爸,你从来没有拥有过女儿,但你也从来没有拥有过我。
你拥有的,只是一个住在错误身体里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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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在芭提雅,美貌是通行证,但青春是催命符。”
芭提雅的夜里,真的很亮,可能算是泰国最亮的地方之一吧,霓虹一层一层,把天都映成那种发粉的颜色,酒吧里的音乐,杯子碰一下的脆声,游客那种有点夸张的笑,混在一起,怎么说呢,就像一锅煮到翻的糖浆,甜得发腻,也黏,人待久了会喘不过气。
我14岁就开始在酒吧干活了,不是卖身,这个得说清楚,是表演,唱歌,跳舞,在台上来回走,台下那些游客会往上面扔小费,20泰铢,50泰铢,100泰铢,都有,我们得弯腰去捡,裙子又短,所以还得一直小心,别走光,(这种小心有时候比表演本身还累)。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打激素了,药不是正规来的,是黑市买的,没有处方,也没人跟你认真讲医嘱,一个在曼谷做变性人的姐姐,给我介绍的路子,每个月要3000泰铢,差不多就是我那时候收入的一半,这个钱,说真的,压得人很紧。
激素确实有变化,我皮肤变细了,胸部也开始长,声音也尖了一点,像是离我想要的样子近了些,可另一边,代价也没放过我,我的关节和骨头开始一直酸痛,医生说,是激素把内分泌弄乱了,那种疼,不是一下子的疼,是像有很多针,在骨头缝里慢慢扎,天天都在,想扛过去基本不可能,所以每天都得靠止痛药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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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在后台换衣服,一个年纪比较大的演员看着我,叹气,
她说,小姑娘,你知道咱们这行,花期有多短吗,我当然知道!
18岁差不多就是最好的时候了,25岁开始往下掉,30岁以后,皮肤会松,骨头也会慢慢变形,激素那些副作用,到那个时候基本就全出来了,40岁还站在台上的人,其实吧,很多都是靠一把一把的抗生素和止痛药硬撑,还有人统计过,说我们这个群体平均寿命也就45岁左右,艾滋病,肝病,肾病,抑郁症,这些东西,换个说法,几乎就是这一行甩不掉的影子
可我没路退,如果我变回男孩,父亲会高兴,社会大概也会更容易接纳我,可我会恨自己一辈子,如果我变成女孩,父亲会恨我一辈子,可至少,我不会再恨自己,
这笔账,我16岁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算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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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004年的蒂芬妮小姐,是我用命换来的王冠。”
2004年11月,芭提雅,蒂芬妮秀场。
那是我这辈子最辉煌的一个夜晚。
蒂芬妮环球小姐大赛,泰国最顶尖的变性人选美比赛。全泰国的“人妖皇后”都聚在这里,拼美貌、拼身材、拼才艺、拼谁更像女人。
我那年19岁。
手术做完刚好一年出头,身体还在恢复期。阴道成形术的伤口有时候还会隐隐作痛,术后护理用的扩张器还要定期使用——否则会有粘连的风险。但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疼都消失了。
我穿了一件金色的晚礼服,拖尾三米长。灯光打在我身上,我能听见台下有人在喊:“Poy! Poy! Poy!”
宣布冠军的时候,主持人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剧场:“Miss Tiffany Universe 2004——No. 9, Poy!”
我跪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我想起了太多事情。
想起三年前,我站在普吉岛的海边,看着自己日渐发育的男性身体,绝望到想跳海。
想起两年前,我在酒吧被一个英国游客扇耳光,因为他发现我是变性人。
想起一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让我数到十。
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那顶王冠戴在头上的时候,很重。
但我撑得住。
因为我等这顶王冠,等了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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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他切断的,不是生殖器,而是那个不被接受的自己。”
很多人问我,做完手术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们不信。
他们说,你失去了生育能力,你失去了正常的性生活,你失去了家人,你失去了社会认同,你失去了健康,你失去了至少20年的寿命。
你得到了什么?
一张好看的脸。一副接近女性的身体。一顶选美冠军的王冠。一部电影(《扫毒》,和张家辉合作)。一个在中国发展的机会。
这笔账,划算吗?
划算。
因为你们不知道,在那把手术刀落下之前,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都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每次上厕所,我都要坐着,因为站着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每次被人叫“先生”,我都想冲上去纠正他——我不是先生,我是小姐。
那种痛苦,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它像一根刺,扎在你心里最深处。不碰的时候,你觉得能忍。一碰,疼得你连呼吸都忘了。
20万泰铢,就是4万人民币。
用这笔钱,把那根刺拔出来。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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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父亲去世前叫了我的名字,只叫了一声‘Poy’。”
多年后,父亲病重。
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
我在中国拍戏,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她说:“你爸爸想见你。”
我买了最快的机票飞回普吉。
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昏迷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发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
我站在床边,喊了一声:“爸。”
他没有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爸爸,我回来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凌晨,他突然醒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有遗憾,有不舍。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个词。
“Poy。”
不是我的本名Pisit。是Poy。
是我选美时用的那个名字。是我变性后用了十几年的名字。是他一直拒绝叫的那个名字。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我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父亲死了。是因为他终于接受我了。
在他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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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现在有人问我,下辈子想当男人还是女人?”
我今年39岁。
有统计说,我们这个群体的平均寿命只有45岁左右。算下来,还剩6年。
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出问题了。肝功能不正常,长期服药导致肾脏负担过重。医生说我不能再打激素了,但不打激素,我的女性特征会慢慢退化——皮肤变粗糙,胸部萎缩,嗓音变粗。
这就是变性人的宿命。
我们用自己的身体,和老天爷打了一场仗。打赢了性别,打输了健康。
有人问我,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做手术吗?
我说会。
那如果下辈子让你选,你选当男人还是女人?
我想了很久。
我说,我选当个普通人。
一个不用在17岁那年,用4万块钱切断自己前半生的人。
一个不用在舞台上弯腰捡小费的人。
一个不用在父亲临终前,才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的人。
但如果没有这个选项。
那我还是选Poy。
因为Poy是我自己选的。
而Pisit,是别人强加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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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手术刀尖的芭提雅,割开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
2003年深秋的那个手术室,在芭提雅。
那间医院现在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新的商场。每次路过那里,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
同行的人问我,你看什么?
我说,我在看一个少年,走进那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他不是死了。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用一种更疼的方式,活着。
用一种更短的方式,活着。
用一种被父亲唾弃、被社会边缘化、被健康抛弃的方式,活着。
但他是笑着活的。
不像以前,是哭着熬的。
这大概就是我做这件事的全部意义。
不是变成女人。
是变成自己。
后记:
本文根据泰国变性人群体普遍生存状况进行文学创作,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细节已在真实背景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
泰国目前有超过64万登记在册的变性人。他们中,大多数人活不过50岁。大多数人,都在青春正好的年纪,用几年攒下的钱做了那把手术。
大多数人,失去了家庭的支持。
大多数人,会在45岁之前离开。
但他们中,几乎所有人都会告诉你——不后悔。
不是因为手术很成功。
是因为手术前的人生,实在太失败了。
失败到,他们宁愿用一把刀,切断所有退路。
也不愿意,在那个错误的身体里,再活一天。
这就是芭提雅。
霓虹灯下,笑脸背后。
每一张精致的脸,都有一道看不见的伤疤。
每一副完美的身体,都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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