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论剑 | 从“无冕之王”到“媒体乞丐”：是谁杀死媒体的体面？

作者 | 黄少华

编辑 | 李昊飞

出品 | 华山论剑V（iauto-ilife）

没想到，车马费再次成为行业内外热议的话题。事情的起因，是有媒体在群里讨要车马费，而媒介粗暴地把群解散了。

事实上，这种事情，从去年开始，就隔三岔五来一次，因此有人说关于车马费的讨论是“月经贴”，一个月总要来那么一次。我本来不想参与讨论，因为这事儿除了让圈外人看笑话之外，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每次只要有类似的讨论，在评论区中，一定可以看到很多不明真相的网友留言：“我早就说了吧，媒体的话连一个逗号都不能信”、“拿钱办事”……之类的话。

在网友们看来，拿人手软，吃人嘴短，车马费就是广告费，只有不跟主机厂打交道，才有可能产出公正的车评。

但身为媒体，我们都知道，车马费只不过是对于媒体付出的时间和往返机场打车费用的一点补偿。现在的车企活动，都是商业活动，凭什么让媒体“自带干粮”，自费掏腰包搭上差旅费去给你做报道呢？

有人肯定会说，车马费是中国特色，为什么人家国外媒体都不拿车马费呢？

这就不得不说，自媒体如此蓬勃发展，也是中国特色啊。在国外，媒体收入高，有稳定的机构工资和成熟的商业模式，记者去参加活动只是本职工作的一部分。而如今的中国汽车媒体，基本都是自媒体，自己养一个团队，本身就是商业行为——写稿、拍视频、出内容，样样都要成本，车马费不过是覆盖最基本的交通、通讯和人力支出罢了。

因此，关于车马费的争议，本质上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站在媒体的立场，尤其是那些没有车企合作的自媒体，参加一场发布会，往返机场、打车、吃饭、甚至熬夜赶稿的咖啡钱，加起来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如果没有车马费，去一趟就是纯倒贴。

一些公司开始排查很久以前的车马费

大家心里也委屈：我付出了劳动和时间，给你带来了曝光和声量，你连几百块钱都不愿意出？更何况，在多数媒体看来，车马费只是对劳动的尊重。拿了车马费，该批评的照样说，只不过这种“客观”在网友眼里从来就不成立。

我尊重讨要车马费的同行，他们不是“媒体乞丐”，只是敢于争取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他们就像“皇帝的新装”里的小孩，把这个行业最不堪的一面，摆到了台面上。

站在公关和媒介的立场，他们可能也是一肚子苦水。车企客户定的KPI越来越离谱，活动一场接一场，预算却一砍再砍。媒介手里攥着几百号媒体名单，一个一个对接、核稿、确认，工作量巨大。

更让他们崩溃的是，车企的回款周期越来越长，有些车企在结算的时候，还会以各种理由克扣费用。再加上低价中标等恶性循环，很多公关公司的现金流早已岌岌可危，因此就会出现哪怕是500块钱的车马费，也能拖则拖的情况。

所以，这事本质上不是某一家公关公司素质低的问题，是整个链条的支付能力出了问题。

主机厂也很委屈。一方面，财务审计越来越严，车马费这种“灰色支出”本来就不好入账。你说它是劳务费，媒体没有开发票；你说它是差旅补贴，也没有实际的差旅票据，所以现在越来越多的企业采用签约短期劳务的形式来扣税，将这笔支出合法化；另一方面，有些主机厂早就把费用付给了公关公司，却被公关公司挪作他用。

还是那句话，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随着汽车行业的内卷加剧，利润率越来越低，所有人都会成为牺牲者。今天被摆到台面上的是车马费，接下来，整个行业可能会越来越不体面，不是谁的人品变差了，而是钱变少了，活变多了，账期变长了，耐心变没了。

所以，关于车马费纷争的悲哀，只不过是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行业，在寒冬里狼狈求生时，最真实却也最不堪的一个缩影。

作为20多年的老媒体人，我曾经历过纸媒最好的时代，那时候，媒体真的曾“骄傲”得像真正的“无冕之王”。当时，我曾态度坚决地拒绝领导让我去负责商务的想法，认为“做记者多好啊，虽然挣得少点，但不用人情世故，而且非常受人尊敬”。

那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那时候，我们读着《光荣与梦想》，幻想着“铁肩担道义，妙手着文章”，既无知，又可爱。

如今，我也成了一个养着小团队的自媒体人，成了整个汽车营销链条中最底层的存在。但我依然认为，媒体的尊严和体面是自己给的，只有持续产出让人尊敬的内容，才有可能真正赢得尊重。

当然，我时常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时常也有“就这么着吧，爱咋咋地”的摆烂想法。我们每个人，终究都只是时代的一粒尘埃，随风飘荡，就连最后落在哪里，往往也由不得自己。

但我还是要求团队，即便再也回不去那个“无冕之王”的时代，我依然希望多年以后，当我们回头看这个寒冬，能够坦然地说一句：那时候虽然狼狈，但我没有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