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月免费”背后暗藏自动扣费套路 京东的“网购送保险”陷阱

来源：上海证券报

　　消费者与京东保官方旗舰店客服聊天记录 　　消费者被自动扣保费账单 　　张大伟 制图

　　◎记者 何奎

　　近年来，随着互联网平台的蓬勃发展，网购消费市场持续扩容升级，消费场景不断丰富，金融服务也随之深度融入消费全流程，在支付结算、风险保障等方面持续创新，为消费提质升级提供了坚实支撑。

　　但在网购金融服务快速发展过程中，也滋生出一些消费陷阱与市场乱象。上海证券报记者近日调研获悉，京东等一些网购平台以“网购时首月赠送保险”等名义诱导消费者，看似消费者薅了平台的羊毛，实则是平台暗藏自动扣费的消费套路，不少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蒙受不必要的经济损失，消费者的权益于无形中被侵害。

　　免费体验缘何变自动扣费？网购附赠保险的诱饵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一条灰色链条？记者在调查中发现，除了前述提及的京东网购平台之外，背后还隐身了另外两家主体“京东安联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京东保险经纪有限公司”，均为“京东系”相关公司。

　　免费陷阱

　　京东“免费赠险”陷阱浮出水面，源于消费者事后维权的心酸史。

　　近日，一位曾在京东网购的消费者张伟（化名）找到记者，控诉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意外触动了京东保险的“扣费机制”。

　　“去年底，我在京东上买了几张塑料凳子，之后的每个月都被自动扣款19.9元，扣费的名目是保险费。”由于平时除了购物很少打开京东平台，也很少留意扣费信息，张伟在被扣了几个月保费后，才察觉出其中的问题。

　　他根据保单自动扣费单据上的相关信息，找到了京东的保险客服平台“京东保官方旗舰店”。该旗舰店客服人员的反馈是，张伟被扣费的原因是他之前在网购时激活了一份“赠送保险”，保险生效后，前30天免费，如果在免费期内没有主动关闭预约扣费内容，到期后平台将自动开启付费保障。

　　那么，每月19.9元的保费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记者从张伟和京东保官方旗舰店获得的资料显示，这份保险实际由“京东安联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承保，而扣费账单交易说明为“京东保险经纪有限公司产品分期或续期扣费”。这两家名字中均带有“京东”字样的公司，实则分别为京东参股的合资公司和旗下全资子公司。

　　令张伟不解的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买过以及激活过这份保险，也没有同意过开通自动扣费功能，这份保单怎么就生效了？银行卡里的钱怎么就被划走了？

　　京东的客服人员是这样解释的：张伟在京东平台购物时勾选了“激活赠险相关协议”，平台在进行信息审核后，默认保单自动生效。

　　关于这一点，张伟并不认同。他坦言，自己应该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不小心触碰到了“激活赠险”的选项，且“激活赠险”的字样在购物页面并不醒目，自己并没有特别留意页面，就这样“丝滑”地完成了一次购物。

　　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上述情况只是保费陷阱的冰山一角。

　　这些陷阱往往隐身在四个方面：一是消费者受“免费领保障”“首月低价”等话术诱惑，无意识或下意识勾选了“购买”“领取”“自动续费”等选项；二是消费者在互联网平台刷短视频时，不小心点击了宣传广告链接，因绑定快捷支付而无意识地完成了投保；三是消费者在办理贷款业务时被强制捆绑销售保险；四是在共享单车、共享打印机、扫码支付等场景中，“保险广告”被伪装成必要的操作步骤，消费者在不知情下被诱导完成投保。

　　正是这些“看不见”的保费陷阱，让消费者屡屡踩坑，因而蒙受了财务损失。记者在黑猫投诉平台上搜索免费、保险等关键词，相关投诉有6000多条，涉及多家保险公司和互联网平台。

　　维权艰难

　　随着这些陷阱的曝光，其背后的合理性与合法性，引发业内的讨论。

　　首先，勾选“激活赠险”后，保单自动生效，如消费者在免费期内不主动取消，后续便进行自动扣费。专家认为，此流程并不合理。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保险系教授赵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消费者在“首月免费赠险”“0元领保障”等诱惑下，往往没有充分了解保险的真实费用和续保条件，冲动投保甚至是无意识下完成了投保。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投保陷阱通过虚假或模糊的销售话术、默认勾选、捆绑操作等方式，侵害了消费者的知情权、自主选择权、财产安全权等。

　　其次，业内关心的是，在事后维权的过程中，消费者和平台到底谁更占理？

　　在遭遇“看不见”的保费陷阱后，部分消费者走上了维权之路。上海市建纬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王民分析称，在退保和取消自动扣款的过程中，消费者往往面临诸多障碍。例如，一些平台设置了极其复杂的退保和取消自动扣款路径，甚至还设置了“退费冷静期”。

　　在消费者维权时，究竟是消费者“主动”开通还是“被动”开通，往往成为维权成功与否的关键。王民认为：“主动”与“被动”的区分存在法律界定模糊，“主动授权”与“被动默认”界限不清（如简单或默认勾选“我已阅读条款”是否构成有效同意）；同时，电子证据易被篡改，消费者难以证明签约时未获充分告知。

　　“此外，消费者和平台间的举证责任失衡，也增加了消费者维权难度。消费者需自证未授权，如截图留存操作流程，而平台掌握原始数据却无需自证无过错。”王民说。

　　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研究员、保险与经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郭金龙告诉记者，正是因为维权流程繁琐、成本偏高，加上涉案保费金额通常较小，多数消费者最后往往会选择主动放弃追责，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纵容了违规平台的侥幸心理，导致乱象难以得到有效遏制。

　　张伟表示，在多次斡旋投诉之后，京东方面终于同意退还被扣取的全部保费。记者发现，“不投诉不退款”已成为行业一大顽疾，不少消费者在互联网平台上反映，只有当自己提出要向监管部门投诉时，涉事机构才会迅速同意退款。

　　如何破局

　　每月19.9元保费看似不多，却在透支着消费者的信任。

　　郭金龙认为，如果不对这些乱象加以遏制，长远来看会对保险行业造成负面影响，不仅透支了公众对保险行业的信任，还破坏了互联网保险市场的公平竞争秩序，将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保险行业长期健康、可持续发展，违背了保险保障的本质初衷。

　　“免费赠险”这一市场乱象，已引起监管部门的关注。4月底，湖南金融监管局发布提示称，警惕“免费”“首月低价”等营销话术，不要因低价宣传而冲动投保。部分机构以“免费领保障”“首月低价”吸引点击，实则后续按原价分期扣费，请消费者在投保前仔细确认保费总额及每期扣费金额。

　　在业内人士看来，要想遏制保险市场乱象，除了警钟长鸣之外，还需要监管部门以“零容忍”态度加大处罚力度，更需要完善的法律法规制度，以维护市场秩序和消费者权益。

　　王民表示，针对“免费赠险”的相关保险合同、规章制度等细则亟待完善。例如：平台方要在页面醒目处对必须有效告知的信息进行清晰展示，如规范具体的字体大小、停留时长等；有关部门要将扣费协议纳入金融消费者的保护范围；在技术监管方面，企业须备案代扣协议并开放实时查询接口，供监管部门抽查。

　　“要解决举证难的问题，最有效的路径是实行举证责任倒置，即当消费者提出异议时，由保险机构或平台提供完整、不可篡改的操作链路证据，以此证明消费者确为真实意愿下的主动投保，否则应由机构或平台承担相关责任。”赵明说。

　　从监管和法律角度治理这种乱象，更需要完善法律法规体系，强化执法监督与处罚力度。赵明认为：首先，应进一步细化线上投保的强制性要求，如禁止默认勾选和捆绑授权，并推行人脸识别与独立确认页的双重验证机制；其次，监管部门应加大检查频次和处罚力度，明确保险公司、支付平台、广告推送平台各自的责任边界，对违规行为实施高额罚款和联合惩戒，让违法成本远超非法收益。

　　5月7日，记者发现，张伟所遭遇的“京东免费赠险”服务已悄然下架。当记者找到“京东保官方旗舰店”客服平台，咨询是否还有“免费赠险”服务时，相关客服人员表示，此活动是随机的，目前该活动已经结束。

　　但可以肯定的是，与张伟一样，此前踩坑的消费者，如果未发现扣费信息并申请退保和取消自动扣费，这一扣费行为仍将持续给消费者造成财产损失。

　　对于“网购送保险”相关问题，记者曾第一时间求证，但京东方面始终不予回应。

　　直到5月7日晚间，京东保险方面给出三点回应：一是当前该公司投保链路需要用户进行多轮确认，包含消费者权益、客户信息确认、支付密码输入等多轮弹窗验证方式等；二是对于领取赠险并预约付费及月缴用户，该公司会在扣费前以短信等形式发送扣费提醒，保障消费者投保知情、扣费知情；三是“购买家具赠送保险活动”并非强制、直接赠送，而是根据用户购买行为等进行的站内个性化推荐营销活动，需要客户自主点击活动链接、领取激活赠险。

　　不过，京东保险方面对于记者提出的几点质疑并未给予明确回应，如“激活赠险”标识提醒是否醒目、是否如实告知消费者选择“激活赠险”后会开通自动扣费、是否完整告知消费者保险条款内容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