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按学科圈地”转向“按问题组队”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叶真 谢诗涵

4月10日，南京理工大学硕士应届生郭庆顺靠实打实的成果拿下硕士学位，成为我省首批通过实践成果答辩的硕士毕业生之一。在谈及毕业感悟时，他提到了自己在学校智能系统学科交叉中心的学习实践经历，“交叉平台与团队不仅给项目设计带来了直接启发，也帮助我拓宽了眼界。”

南京理工大学智能系统学科交叉中心，是我省首批试点建设的高校学科交叉中心之一。2024年和2025年，省教育厅分别公布两批共22个省内试点建设的高校学科交叉中心，涵盖智能制造、医工交叉、食品等多个领域。目前这些试点中心建设情况如何？如何打破学科壁垒？记者进行了走访。

从“单打独斗”到“组团升级”

在高校里，跨学科的团队协作已成常态。如何打破学科交叉的体制机制壁垒，让这样的模式拥有一个实体？高校学科交叉中心应运而生。

记者梳理22个试点建设的高校学科交叉中心名单发现，各高校的学科交叉中心，均彰显了其独特的学科优势。比如，东南大学医工交叉创新中心背靠该校生物医学工程A+学科；南京邮电大学未来信息学科交叉中心集合了信息特色优势；南通大学智能再生医学交叉中心以该校基础医学、特种医学、信息与通信工程等优势学科为支撑。

“建设学科交叉中心后，我们拥有了统一‘指挥棒’，来自不同学院团队齐心协力做一件事，大家从原本的‘按学科划地盘’转向‘按问题组队伍’。”南京理工大学自动化学院副院长王军如此描述学科交叉中心。

物理空间的聚合只是第一步。在中心所在的长三角智能制造与装备创新港，南京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彭勇正与自动化学院的杨力教授一起进行增材制造焊接的机器人开发。彭勇拥有增材制造的专业知识，但机器识别、感知数据的采集和人工智能大模型处理部分，就需要杨力教授的帮助。“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更方便沟通交流，也会在探讨业务时迸发出新灵感。”彭勇说。

为了促进学科交叉，南京工业大学已建成一座4.8万平方米的交叉学科楼，学校的低碳流程再造学科交叉中心也进驻其中。该校学科建设处老师周佳栋透露，交叉学科楼的核心在于“门槛”与“流动”机制。大楼以项目制引入团队，实行“有进有出、滚动淘汰”的管理模式，绩效考核优秀者继续使用，不合格者将被清退。周佳栋认为，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深入，传统单一学科的知识体系和研究范式已难以独立应对日益复杂的科学问题与现实挑战，跨学科合作成为必然选择。例如，传统化工正向绿色生物制造转型，这就需要与生物工程、食品工程等学科深度融合。

“从现阶段来看，前沿交叉研究产生新的成果，必须要‘有组织的科研’来推进，交叉学科楼正是为这类协作提供物理空间与制度保障的平台。”南京工业大学材料化学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教授余子夷认为。

制度保障也在同步跟进。2024年6月，东南大学专门设立“学科交叉青年特支计划”，给予入选青年交叉团队经费支持和自主支配权。今年3月，扬州大学发布《扬州大学学科交叉中心管理办法》，对相关教师的岗位设置、研究生招生名额、薪酬待遇、职称评聘等方面开展体现学科交叉特色的机制改革。

从“物理聚合”到“化学反应”

有了空间和制度，真正的交叉融合还需要日常的学术交流来催化。江南大学将交叉学科大楼精准选址在食品学院与医学院之间。“明年交叉学科大楼建成后，我们会在三座楼之间建起连廊，让大家‘手牵手’融起来。”江南大学食品营养与人体健康学科交叉中心负责人陆文伟描绘了这样一个场景，当体验者走进交叉学科大楼后，就可以进行一次全方位的针对肠道菌群的体检与基因组检测，并获得改善慢病的食疗方案——这背后是食品、医学和人工智能的深度合作。

每隔一段时间，扬州大学人兽共患病与生物安全学科交叉中心都会举办青年教师科技沙龙。来自兽医学院、农学院、医学院以及合成生物学、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学者，会分享各自研究领域的最新成果。此前，兽医学院教授秦涛便与医学院老师团队合作，针对一种新变异的冠状病毒提出冷链低温消毒新策略，破解了传统消毒技术在低温下效能低下的技术难题，也颠覆了低温环境下酶催化效能低下的传统认知。

在东南大学，医工交叉的学科背景为博士生徐静怡提供了广阔的成长空间。不久前，她所在团队研发的脑机接口芯片斩获了日内瓦国际发明展金奖。在成果背后，徐静怡承担了大量测试、调试、微纳加工任务，经历了跨越软硬件与生物医学的多学科历练：从光刻、刻蚀等芯片工艺，到培养细胞、解剖动物，一步步补齐了全链条能力。

研发过程中，她不仅能够通过学校公共平台自主预约探针台、扫描电镜等高精尖设备，还能随时对接不同团队学习。这种跨学科导师引领与开放平台支撑相结合的模式，让徐静怡得以不断打破专业边界，在解决实际难题中迅速成长。

对郭庆顺而言，毕业实践课题的灵感，正源自他在学科交叉中心的所见所闻。他回忆道：“此前在做战斗部壳体破碎控制设计时，我的思路多局限在传统力学、材料匹配与结构设计的单一维度里。而交叉中心的一次业务探讨，让我跳出固有思维，意识到未来装备的设计，应融合智能感知与动态调控，使破碎过程实现更精准、可控的智能化效果。”这种跨学科交流协作、资源统筹整合的科研模式，不仅突破了单一学科的技术瓶颈，也让郭庆顺看到了兵器工程与智能技术深度融合的前景。

从“形式交叉”到“实质突破”

随着“十五五”规划纲要对跨学科协同创新和科技成果转化提出更高要求，高校学科交叉中心被寄予厚望。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更是明确提出建设国家交叉学科中心。当前，我省多数高校的学科交叉中心仍处在前期投入与磨合阶段——这恰恰是发现问题的关键时期，也往往是抢占先机、产出令人惊喜的科技成果的窗口期。

“学科交叉的驱动力来自两方面：内在动力是创新需要跨界融合，外部动力则是国家项目导向和产业需求。”东南大学科研院院长殷国栋表示。他强调，学科交叉不能“为了交叉而交叉”，必须回归实际问题，以问题为导向，并将其贯穿于科研组织与人才培养之中。“学校牵头是为团队打通壁垒、提供便利，但交叉团队的形成靠的不是行政命令，而是问题导向的吸引和资源整合的自然推动。”

在不少一线科研人员看来，学科交叉中心带来的最大改变，是让他们能够更专注于科研本身。“中心有专门的团队为我们提供知识产权评估、技术对接等服务，实现科研成果的高质量转化。”彭勇认为，学科交叉中心也为年轻人提供了更多机会。科研虽要聚焦方向，但视角过于局限容易进入“死胡同”。当偏基础与应用学科的老师共同沟通时，很多产业问题往往能快速找到新的解法。

采访中，不少受访者也对当前学科交叉中心提出了困惑与期待。有管理者坦言，当前高校普遍以二级学院为考核单位，成果是核心指标。即便有了交叉中心，一项跨学科合作的成果究竟归属于哪个学科，仍容易引发争议。有学者担忧，随着更多团队进入交叉中心，大型项目是否会更向有“帽子”的专家团队倾斜，长此以往是否会形成垄断，挤压成长中小团队的空间？更多人则希望，学科交叉中心能与企业深度联动，打开校门，甚至开展校际合作。给予交叉学科人员更高认可，并加强顶层设计与资金支持。

事实上，不少高校正尝试求解。周佳栋表示，南京工业大学正尝试在学科交叉中心这一“特区”内探索成果多重归属机制，让跨学科团队的贡献获得更合理、公允的评价。陆文伟则透露，江南大学一直重视成果转化。食品与人体健康学科交叉中心已定下“小目标”：3到5年内产出一批原创性交叉成果，并与大学科技园、相关合作企业对接、路演，探索产业转化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