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房凑四百万赴德抗癌,手术很成功,回国28天为何人财两空?
我男人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已经不在了,但嘴角是往上扬着的,像以前睡午觉时候的样子。我摸着他的脸,凉的,硬邦邦的,不像三天前还是热乎的。护士进来拔管子,看了我一眼,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出去了。走廊上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谁家的,哭声闷闷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从头到脚被白布蒙上。四百万没了,房子没了,人也没了。从德国回来到现在,正好二十八天。
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五,他二十七。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男方在机械厂上班,正式工,有房子,人老实。见面那天他穿一件蓝色的工装,手上有机油的黑印子,没来得及洗就来了。他搓着手跟我说:“厂里机器坏了,修到一半,不好意思。”我心想这人真傻,第一次见面你就不能请个假?
后来才知道他不会请假。在厂里干了十五年,全勤奖年年拿,一天假都没请过。我跟他说你傻不傻,请一天假能怎么的?他说厂里忙,走不开。
我们结婚第二年,女儿出生。他高兴坏了,抱着女儿在产房外面转圈,转得护士都晕了。他给女儿取名叫“安”,希望她平平安安的。他这个人没什么文化,高中毕业就进厂了,但他心眼好,实在,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富裕,但也不穷。他在厂里一个月拿五千多,我在商场卖衣服,一个月三千来块,加上年终奖,一年能攒个两三万。房子是结婚前他爸妈给的老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女儿上小学,成绩不错,跟他一样老老实实的。
谁也没想到他会生病。
去年夏天,他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去药店买了止咳糖浆,喝了不管用。后来又去社区医院挂了几天水,还是一直咳。我说你去大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可能就是抽烟抽多了,少抽点就行。他一天抽一包多,说了多少次让他戒,他嘴上答应,背地里照样抽。
咳嗽了快两个月,有一天他咳出来的痰里面带血丝。他拿纸巾擦掉了,没让我看见,但我洗衣服的时候在枕头套上发现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可能是牙龈出血。我不信,硬拉着他去了市里的医院。
拍了个CT,医生说肺上有个东西,建议做个增强CT再看看。我那几天心里七上八下的,老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在我面前还是嘻嘻哈哈的,说医生就爱大惊小怪,一个咳嗽还做什么增强CT,就是想多收钱。
增强CT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单独叫进了办公室。那个医生姓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慢。他指着片子跟我说:“你丈夫的左肺上叶有一个占位,大概三公分,形态不太好,我们高度怀疑是恶性的。”我问什么是恶性的,他说就是肺癌。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刘医生说了很多,什么分期、什么活检、什么淋巴结,我一个都没听进去。我就听见两个词:肺癌,要治。
出来以后我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把眼泪擦干了才进去找他。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正在看手机上一个修拖拉机的视频,笑得前仰后合的。看见我进来,他说:“怎么样?没事吧?我就说没什么大事。”
我说:“嗯,没什么大事,但医生建议你住院,详细查一查。”
他愣了一下,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了。他没再问,我知道他看出来了。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不傻。我眼眶红没红,他看得一清二楚。
住了院,做了支气管镜,取了活检。等了五天,结果出来:肺腺癌,三期A,纵隔淋巴结有转移。刘医生说不能直接手术,要先做化疗和靶向治疗,把肿瘤缩小以后再评估手术的可能性。
三期,意味着什么我后来上网查了。五年的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睡得很沉,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才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头上有了白头发,眼角全是皱纹,手上全是干活留下的老茧。我忽然想起来,我们结婚那天他穿着一双新皮鞋,走路一瘸一拐的,说是不习惯,后来才知道那双鞋是借他妹夫的,大了两码。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没穿过合脚的鞋。
化疗开始了。一个疗程三次,三周一次。第一次化疗完,他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衣服、洗脸池全都是。他说剃了吧,我拿推子给他推光了。推完他照了照镜子,笑了:“还行,挺像社会人的。”我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说你哭什么,光头又不是绝症,等长出来又是一头好头发。
第四次化疗的时候,白细胞掉到零点八,发烧烧到四十度,在医院住了十天才稳住。他瘦了二十多斤,皮包着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全是干皮。但他每次见到女儿来,都撑着坐起来,笑嘻嘻地说:“爸爸没事,爸爸就是吃坏肚子了。”
女儿那年九岁,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她给她爸剥橘子,一瓣一瓣地把白色的丝络撕干净了再递给他,因为他以前说过不喜欢吃那个白色的筋。他吃着橘子,眼睛红了,把脸转到一边去,假装看窗外的鸟。
化疗做了六个疗程,肿瘤从三公分缩小到一点五公分。刘医生说效果不错,可以评估手术了。那段时间我们又看到了希望,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排骨汤、鸡汤、鱼汤,他喝两口就喝不下了,但死撑着喝,喝了吐,吐了再喝。他跟我说:“我得活着,我闺女才九岁。”
手术安排在十二月份。开胸,左肺上叶切除加淋巴结清扫。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从早上八点一直等到下午一点多,中间护士出来两次,每一次我都以为出事了。后来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完整切除了,淋巴结清扫得也干净,术后再做几个疗程的辅助化疗,有希望长期生存。
我当时高兴得差点在手术室门口跪下。
他在ICU待了两天,转到普通病房以后,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胸口一道长长的刀口,缝了二十多针,引流管插在肋间,肺里一直在漏气,插着胸腔闭式引流瓶。他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但从来不叫唤,就咬着嘴唇硬扛着。我问他要不要打止痛针,他说不用,能扛。我知道他是怕花钱,那会儿已经花了十几万了,医保报了不到一半,剩下全是自己的。
有一天晚上我以为他睡着了,坐在床边偷偷哭,哭得很小声,但还是把他吵醒了。他伸手够到我的手,他的手跟以前不一样了,又干又瘦,指甲盖是青紫色的,因为化疗把末梢神经损伤了。他说:“别哭了,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我把他的手贴在脸上,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术后一个月,他的状态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路了,也能自己吃饭了。病理报告出来了,切缘是阴性的,淋巴结里也没有发现癌细胞。刘医生说手术效果非常好,接下来再做四次辅助化疗,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我们都很高兴,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想着等他好了以后,我要带他去北京看看天安门,他这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去过两百公里外的市里。他说他想去长城,我说行,咱们去长城,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就去。
但命运大概是不会让人如愿的。
术后两个月复查,CT显示肝脏上出现了一个低密度影。刘医生不敢说是转移,说可能是术后反应性的改变,建议过一个月再复查。那个月我每天活在恐惧里,上网查各种资料,越查越害怕。他倒是很平静,每天按时吃药、吃饭、下楼散步,还帮我拖地、洗菜。我说你歇着吧,他说医生说要多活动,不能老躺着。
一个月后复查,肝脏上的那个低密度影长大了,从一点五公分变成了三公分。穿刺活检,结果出来:肺腺癌肝转移。
那天我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大门,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在人行道上蹲了半个小时,站不起来,腿完全是软的。我想不明白,手术不是很成功吗?切缘不是阴性的吗?淋巴结不是没有癌细胞吗?怎么才两个月就转到肝上了?
刘医生跟我们说,这种情况临床上叫“术后早期远处转移”,说明癌细胞在手术前就已经通过血液跑到肝脏去了,只是当时太小,CT看不出来。他说目前没有太好的办法,建议做全身治疗,也就是化疗加上现在比较新的免疫治疗,但免疫治疗一个疗程就要三万多,而且是自费的。
我问他效果怎么样,他说不好说,有效率大概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而且免疫治疗起效慢,有些人做到三四个疗程才能看到效果。
他躺在病床上,听完刘医生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医生,你给我开最好的药,多少钱都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跟刚确诊的时候不一样了。刚确诊的时候他眼睛里是害怕,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但这次他眼睛里是别的什么,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那种决绝。
回家以后我开始在网上查各种治疗肺癌的信息,加了好几个病友群,天天在里面看别人发的帖子。有一天群里有人转发了一篇文章,说德国有一种新的抗癌技术,叫光动力疗法加细胞免疫治疗,专门针对术后复发和转移的病人,效果特别好,有人做了以后肝上的转移灶完全消失了。
我把那篇文章看了十几遍,又去网上搜了很多相关的信息。德累斯顿有一家医院,专门做这个,全世界很多病人都去那边治。有人在网上写了治疗的过程,说那个技术不用开刀,不用化疗,副作用小,效果好。我越看越心动,觉得这就是救命的那根稻草。
但我没有马上跟他说。我心里清楚,去德国治病的费用不会少。我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算了一下,这些年我们一共攒了不到五十万。房子是老房子,挂出去卖也有人问过价,开价一百二十万,但这种老房子不太好卖,挂了大半年还没脱手。
加起来不到两百万,够不够去德国治病,我一点底都没有。
那几天我睡不着觉,白天该干嘛干嘛,晚上一躺下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我偷偷加了一个中介的微信,那个人专门做赴德就医的,说是可以帮忙联系医院、翻译病历、安排行程,全套服务下来服务费八万,这是不包含治疗费的。我问了他大概的费用,他说看病情,一般光动力加细胞免疫一个疗程二十到三十万人民币,一般要做两到三个疗程,加上生活费、机票、翻译这些,准备四百万左右比较保险。
四百万。
我看了那个数字,一整个晚上没合眼。我们的家底加起来不到两百万,还有两百万的缺口。房子卖了也才一百多万,加上存款不到两百万,离四百万还差一半。
我想过去借。我娘家那边亲戚不多,条件也都一般。我有个弟弟在镇上开修车铺,日子紧巴巴的,能拿出来两三万顶天了。他那边,他爸妈年纪大了,退休金加在一起三千来块,攒了一辈子也就十几万。朋友什么的更不用说了,人到中年,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谁能借给你几十万?
但我不想放弃。那段时间我像着了魔一样,满脑子都是德国、光动力、细胞免疫。我觉得那就是唯一的希望,如果我不去试试,这辈子都会后悔。
我瞒着他开始打听卖房的事。我们的房子虽然老,但是地段好,楼下有菜市场、公交站、小学。我把房子挂到中介,一个礼拜就有人来看房了。一对年轻夫妻,在附近上班,想买学区房给孩子上学用。他们开价一百一十万,我咬咬牙降到一百零五万,当天就签了合同。
交房的日子定在一个月以后。我跟他说房子卖了,等过户完我们就搬到对面租的那套小房子里去。他没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我:“卖了多少钱?”我说一百零五万。他又沉默了很久,说:“治病要多少钱?”
我没瞒他,把去德国的想法跟他说了。他听完第一反应是不去。他说:“四百万,就为了治我这个病?万一治不好呢?你跟安安以后怎么办?房子卖了,钱花了,人没了,你们俩喝西北风去?”
我说:“万一治好了呢?”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他很少哭,结婚这么多年我见他哭过两次,一次是女儿出生,一次是现在。他说:“你傻不傻?你拿四百万去赌一个万一?”
我说:“我愿意。”
那段时间我们因为这个事情吵了很多次。他不肯去,说不治了,就在国内做化疗,能活多久是多久,别去浪费那个钱。我说你才四十二岁,安安才九岁,你舍得吗?他说他不舍得,但他更舍不得让你们两个背上四百万的债。
吵到最后他妥协了,因为他看见了我把房子卖掉以后存折上的数字。那个数字不只是钱,是我砸锅卖铁也要救他的决心。他知道如果不让我试试,我这辈子都会活在遗憾里。
接下来就是筹钱。房子卖了只有一百万出头,加上存款还差将近三百万。我把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想了。我去银行问了贷款,人家说没有抵押物贷不了那么多。我弟弟把他店里的流动资金八万块全给了我,我爸妈把养老钱五万块拿了出来,他爸妈把一辈子的积蓄十二万也拿了出来。
我还差两百多万。
最后是公公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那个宅基地在乡下,一亩多地加三间瓦房,卖给了同村的人,卖了二十八万。我公公拿着那二十八万给我,手都是抖的。这个地是他们家留给孙子辈的,现在卖了,以后再想回去就回不去了。
再加上我找同学朋友东拼西凑借了十几万,我跟亲戚们编了个谎话,说我们要做一个小生意,差一点周转资金。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是去德国治病,我怕他们觉得借了钱打水漂。
全部加起来,不到三百万。离四百万还差一百多万。
我想过去网上众筹,写了一个稿子,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没有发。我觉得丢人,以前看别人在朋友圈众筹治病,我多多少少都会捐一点,但轮到自己头上,我发不出来。我从小就好强,不愿意让别人看到我过得不好。
就在这时候,公公又来了,拿了一个纸包,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他说他去找了一个远房亲戚,借了四十万,月息一分五,一年还清。加上之前那些,三百万出头了。还差将近一百万,他让他老婆打电话去跟娘家人开口,他娘家的嫂子借了二十万,他妹妹借了五万。
我跟中介说了我们的情况,问能不能少一点,节约着花。中介说这个价格已经是最低的了,那边医院的收费是固定的,省也省不了多少。我说那就先进去做一个疗程看看,有效果再做。
最终我们凑了三百万出头,定了一月底出发。
走的那天是腊月十八,离过年还有十几天。安安放寒假了,跟着爷爷奶奶回了乡下。我把她抱在怀里,她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你要把爸爸带回来。”我说好,妈妈一定把爸爸带回来。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不撒手,她奶奶把她抱下去的时候,她趴在奶奶肩膀上看着我,两只大眼睛里全是眼泪。
我们坐飞机从上海转机,飞了十几个小时到法兰克福,再坐火车去的德累斯顿。他身体很虚,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下飞机的时候腿都是肿的。我又花了两百欧元叫了一辆专车,从法兰克福直接开到德累斯顿,四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在车上睡着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得跟纸片一样。
到了德累斯顿,中介安排了一个翻译和一个护士来接我们。翻译是个中国留学生,姓王,学医的,很热心。他帮我们办了住院手续,把国内的病历翻译成德文交给医生。
第二天见了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慢,英语带着很重的德语口音,我一句都听不懂,全靠小王翻译。医生说他的病情比较明确了,左肺癌术后肝转移,目前肝上那个病灶三公分,是孤立性的。他们这里可以做光动力联合细胞免疫治疗,先做光动力把肝上的病灶处理掉,再用细胞免疫来全身扫荡残留的癌细胞。
医生还说了很多专业的东西,什么CD34、什么树突状细胞、什么T细胞,我完全听不懂。但他说了一句话我听得懂:这种治疗方式对于部分病人是有效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效,个例差异很大。
我问他有效率大概是多少,他说针对术后寡转移的病人,大概有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病人可以获得疾病控制,其中一部分病人可以出现病灶完全消失。
一半。五成的机会。比刘医生说的国内免疫治疗有效率高了将近一倍。
我不知道这个数据有没有水分,是不是中介为了拉生意故意往高说的。但那一刻我没有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比国内高就行,哪怕高一点点都行。人命关天的事情,多一分希望就多一分。
办理住院交了费用,一个疗程光动力加细胞免疫,医院报价五万八千欧元,折合人民币四十五万左右。加上之前的服务费、机票、住宿、生活费,花了五六十万了。我看了看卡里的余额,还剩下两百四十几万,还能再做四五个疗程。
光动力治疗是在入院第三天做的。先注射一种光敏剂,等两天药物在体内分布到合适的浓度以后,再用激光照射肝脏上的肿瘤部位。医生说这个技术的好处是精准、创伤小,不会像化疗那样全身都是副作用。
他做完光动力的当天晚上,精神很好,还在病床上跟我视频聊天,让安安看看爸爸。安安在视频那边哭了,他就哄她:“别哭别哭,爸爸过两天就好了,好了就回来陪你过年。”
做完光动力第二天,他开始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是免疫系统被激活了,对治疗来说是好事。但是他烧得很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说胡话,一会儿叫安安的名字,一会儿叫他妈的名字。我守在旁边,一晚上没敢合眼,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擦腋下、擦脖子,一遍又一遍。
烧了三天才退下去。退烧以后,开始做细胞免疫治疗。这个比较复杂,要先从他身上抽血,提取出免疫细胞,在实验室里培养扩增,再用一种特殊的物质去激活它们,最后再回输到他的体内。整个过程下来大概两个星期。
那十几天,我们住在医院旁边的一个小旅馆里,每天去医院报到。他的状态好了一些,能出门走走了。德累斯顿的冬天很冷,下了很大的雪,他站在旅馆门口看着雪花往下飘,忽然跟我说:“等好了以后,带安安去堆雪人吧,她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我说好,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一起来。
细胞免疫回输那天,他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我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用。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但握得很紧,像以前我们过马路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那样。
回输的过程很快,就跟输血一样,点滴打进去,一个多小时就好了。打完以后我们在医院观察了两天,医生说一切顺利,可以出院了,两个月后回来复查。
出院那天,翻译小王帮我们办手续,医生过来跟我们说,从影像上看肝脏上的病灶有明显缩小,初步判断治疗是有效的,但最终效果要看两个月后的复查结果。他建议我们回国以后继续做两到三个周期的细胞免疫维持治疗,或者口服一些靶向药物。
我高兴得快哭了,我觉得我们赌对了,那四百万花值了。
从德累斯顿飞回国内,我们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他精神状态很好,一路上都在规划回去以后的生活。他说要把房子赎回来,虽然可能一时半会儿赎不回来,但可以攒钱再买一套小的,够三个人住就行。他说回去要好好上班,不能在厂里混了,得多挣点钱把债还了。他还在飞机上写了一个计划表,一个月的工资多少,能攒多少,大概多少年能把借亲戚的钱还完。
我看着他写计划的样子,觉得以前那个他又回来了。那个人会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笔开销,会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车费走三站路,会把所有的发票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抽屉里。
他这辈子,每一分钱都花得明明白白,只有治病的钱是糊里糊涂的。
回到国内,我们没有回城里,直接去了乡下老家。安安在村口等我们,远远地看见我们的车就跑了过来。他下车以后把安安抱起来转了三圈,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哭,他笑着说:“哭什么哭,爸爸不是好好的吗?”
那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几天。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公公烧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他喝了半杯酒,说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酒。吃完饭我们看春晚,安安坐在他腿上,他给她讲了一个特别无聊的笑话,安安笑得前仰后合,他也笑,我也笑,全家人都笑。
我以为日子就要好起来了。
大年初一早上醒来,他说头疼。我摸了摸他的头,不烫,以为他没睡好,让他再躺一会儿。躺着还是疼,是那种胀痛,后脑勺一突一突地疼。到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进去。
我慌了,大年初一乡镇卫生院没人,我给刘医生打电话,刘医生说尽快来市里医院,做个头颅CT排除一下。
我连夜叫了一辆出租车,从乡下开到市里,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在车上一直说头疼,眼睛闭着,手死死地抓着车坐垫,指节发白。
到了市医院急诊,做了头颅CT,结果出来的时候,值班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几个白点跟我说:“颅内多发转移瘤,最大的这个在枕叶,大概两公分,周围有明显的脑水肿。”
我站在那个办公室里,跟几个月前刘医生说肺癌的时候一模一样,脚底下踩了棉花。我不是不相信,我不是不痛苦,我是已经麻了,好像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们拎起来摔下去,摔到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说:“可是我们刚从德国做了细胞免疫治疗回来,医生说效果很好的,肝脏上的病灶都缩小了。”
值班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在医院里见过很多次了,是那种想说点什么但又不忍心说的眼神。他沉默了几秒钟,说:“这种情况确实会有,免疫治疗对一些部位的病灶有效,但对另一些部位可能没有效果。而且大脑有血脑屏障,细胞免疫治疗很难透过这个屏障,所以颅内出现转移是比较常见的。”
我不懂什么血脑屏障。我只知道我花了四百万去德国治病,肝脏上的肿瘤是小了,但脑子里又长出来了。就跟打地鼠一样,你把这个按下去,那个又冒出来,永远打不完。
我们住进了市医院的肿瘤科,还是刘医生管床。刘医生看了德国的病历和影像资料,说那边的光动力和细胞免疫治疗从技术上讲是先进的,对肝脏的病灶也确实有效果,但是肿瘤细胞的异质性太强了,治疗后出现了耐药克隆的富集和脑转移,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并不少见。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不懂,但我听懂了最后一句话:“这种情况预后很差,目前没有太好的治疗办法。”
我们选择了全脑放疗。医生说放疗可以暂时缓解症状,控制脑转移灶的进展,但远期效果不好,而且副作用很大,会损伤正常的脑组织。
他做了第一次放疗以后,人就开始糊涂了。不认识人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以为自己是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说机器坏了要修;一会儿以为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说要找他妈妈。安安来看他的时候,他盯着安安看了半天,问:“这是谁家的小孩,长得真好看。”安安哭着叫爸爸,他愣了一下,好像忽然认出来了,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说:“安安乖,爸爸没事。”
但过不了几分钟,他又不记得了。
那几天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算了一遍。从德国回来,卡里还剩下一百八十多万,加上后来东拼西凑借的那些,按说还有不少,但光是德累斯顿的医院后来又补收了两次费用,加上机票、住宿,陆陆续续又花了六七十万。到住进市医院的时候,卡里还剩一百多万。每天在全脑放疗、甘露醇降颅压、各种营养支持、人血白蛋白,一天下来少则两三千,多则五六千。
我跟刘医生说能不能用好一点的药,刘医生说在这种疾病终末期,用药的差别已经不大了,安慰我们更多是心理作用。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虽然有时候糊涂,但清醒的时候他还是清醒的。有一天下午他忽然很清醒,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还会哭。他说:“那四百万,你拿去再买一套房子吧,别花在我身上了,不值。”
我说:“你值。”
他又说:“安安以后要上学,要花钱,你把钱留给她。”
我说:“安安要的是爸爸,不是钱。”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到枕头上。
那天晚上他疼得厉害,头疼、骨头疼、全身都疼。止痛针从一支加到两支,从两支加到三支,打到最后护士说不能再打了,再打怕呼吸抑制。他就咬着枕头硬扛,嘴唇咬破了,枕头上全是血。
我趴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握得我很疼,但我不敢出声,我怕他听见了会松手。我就让他握着,疼到骨头里我也忍着。他握了我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松开。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我要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能听见。他说:“我想回家。”
我说好,咱们回家。
但他没有撑到家。转到县医院以后又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安安来了,站在床边叫爸爸,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五月六号那天下午,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看了安安一眼,又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慢慢闭上了。
心电监护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滴滴滴的声音响了三声,护士进来关了机器。
我从医院出来,坐上一辆回老家的中巴车。车上人很多,闹哄哄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嗑瓜子,有小孩在哭。我抱着一个帆布包坐在最后一排,包里是他的衣服和病历。一沓厚厚的病历,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五月,少说有几十万字,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是我们这一路走过来的路。
中巴车开在乡间的公路上,两边的麦子快熟了,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的。我忽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没生病,我们一家三口来过这片麦田。安安在田埂上跑,他在后面追,我在后面喊他们慢点。那天太阳很好,他的影子很长,安安的影子很短,两个影子在麦田里晃啊晃的。
我想他,我想得心口疼,疼得弯下了腰。旁边一个老太太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姑娘你是不是晕车了,要不要开窗户。
我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那上面还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和淡淡的烟味混在一起,是他特有的味道。我把鼻子埋在里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把这辈子的想念都吸进去了。
窗外,麦浪还在翻滚。太阳要落山了,把半边天染得通红。
中巴车拐进了村口的那条水泥路,路边站着一个老人,是公公。他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棍子,站在路边张望着每一辆经过的车。司机停下来,我下了车,公公站在那里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包里的骨灰盒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他卖了宅基地那天的样子,手抖着把二十八万块钱递给我的样子。
走到家门口,婆婆站在门槛上,一看见那个骨灰盒就说了一句“我的儿啊”,腿就软了,旁边有人扶住了她。我看见安安站在堂屋的门后面,两只手扒着门框,指甲扣在木头里,脸上全是泪,但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她忽然大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妈妈,你不是说爸爸会回来的吗?你不是说手术很成功的吗?爸爸怎么变成一个小盒子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想告诉她,手术是很成功,德国的治疗也是很先进,但是癌细胞这个东西不讲道理,它会躲、会藏、会跑到你想不到的地方。我想告诉她,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努力了就会有结果,不是花了钱就能买回命。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我就抱着她,让她哭,我自己也哭。婆媳两个抱着一个孩子哭成了一个团,哭声从堂屋里传出去,惊飞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
晚上所有人散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看着他黑白照片上的笑脸。公公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说吃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端着那碗面,热气蒸到脸上,眼泪又下来了。我忽然想起来件事,他从生病开始就没吃过一碗舒心的面。化疗那会儿吃什么吐什么,去德国那会儿吃不惯西餐天天啃面包,回来以后颅内转移开始呕吐,连水都喝不进去。他到最后,连一碗面都吃不了了。
我把面放在桌上,推到他遗像前面,说:“你吃吧,这回没人跟你抢了。”
公公在旁边听见了,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面的日子里,我开始清算那些账。亲戚朋友借的钱,七七八八加起来六十多万,公公借的高利贷四十万,月息一分五。银行卡里还剩不到四十万,加上农村新农合报销了一部分,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大概有五十多万出头。减去那些债,不够,远远不够。
卖房子的钱、借的钱,加在一起四百万出头。一个疗程的光动力加细胞免疫四十五万,做了两次,加上后续的一些检查费、药费、住院费,光医院就花了一百三十多万。机票、住宿、翻译、生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又是三四十万。回国以后放疗、住院、营养支持,又是一笔。林林总总加起来,离四百万不远了。
我把这些数字一个个列在一张纸上,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每次得出的数字都不一样。不是算术不好,是眼睛总是被眼泪糊住,看不清。
后来有一天,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从他平时背的那个旧书包里翻出一个信封。信封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给老婆”三个字。我打开来看,是一封信,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的,有些地方被水湿过的痕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信不长,大概只有几百字。
“老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我想跟你说三件事。第一,谢谢你。这些年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最后还让你背了一身债。第二,对不起。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把你跟安安扔下了。第三,你别太难过。人都有这一天,我只是走得早了点。你把安安带好,等我走了以后,你遇到合适的人就再找一个,别一个人扛着。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下辈子我还想娶你,就是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老公。”
我拿着那封信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到哭不出来,干呕,呕到胆汁都出来了。婆婆在门外听见了,推门进来抱着我,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两个泪人。
安安放学回来,看见我们俩在哭,也哭了。但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去厨房给我们倒了杯水,端过来的时候小手还在抖。她才九岁,但我总觉得从那天开始她就长大了。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我把乡下的老房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安安住下了。城里的房子已经卖了,租的那套小房子也退了。我开始学着种菜,在屋后那块巴掌大的地里种了青菜、萝卜、辣椒。刚开始什么都不会,辣椒种死了,青菜被虫子吃光了,萝卜只长了鸡蛋那么大。隔壁的刘婶笑话我,说你这个城里人回乡下什么都不会,她手把手地教我浇水、施肥、捉虫。
我还在镇上找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四。公公婆婆心疼我,说你别干了,在家里带好安安就行,他们两个老人的退休金加一起三千多,够花。我说不行,我要还账。六十多万的债,利滚利的高利贷,我一天不还,一天就睡不踏实。
超市的班是三班倒,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夜班太晚了我不上,因为安安一个人在家我会担心。我跟店长说了我的情况,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完以后眼圈红了,说行,你只管上早班和中班,夜班我找别人。
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给公公婆婆买了件衣服,给我弟弟转了八百块钱,给我闺蜜转了五百,这些是当初他们借给我的。她们都没收,闺蜜打电话来骂我:“你是不是有病?我现在又不缺钱,你拿那个钱给安安买点好吃的。”我说你不收我心里不踏实,她说那你先踏实着,等你有钱了一次性还我。
我没有一次性还的本事,所以我给每一个借钱的人都开了个账户,每个月还一点。哪怕两百、五百,我也还。我不想欠人家的,更不想让人觉得我男人走了,我就赖账。
有时候我想,他说的那句话也许是没错的。那四百万,拿去再买一套房子,或者留着给安安上学,是不是更好?可我又想,如果我不花这个钱,不做这个努力,他一辈子都会活在“可能去德国就能治好”的遗憾里,我也会的。因为做过了、努力过了,所以我不后悔。
我只是心疼他。心疼他受的那些罪,心疼他最后的日子连一碗面都吃不下,心疼他临死前还在惦记我和安安以后的日子。
前几天,安安在做作业,忽然跑过来问我:“妈妈,爸爸去德国的时候,看到的好不好玩?他说要带我去堆雪人的。”
我说:“好玩,雪很大很白,你爸爸还说下次带你一起去。”
安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妈妈,我知道爸爸回不来了。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去德国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睛跟她爸爸一模一样,又大又圆,里面全是清澈的光。我说:“不疼,爸爸走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安安点了点头,回去继续写作业了。她写的是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她写了满满两页纸,作文最后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我的爸爸去德国治病了,他手术很成功,但是他太累了,他想休息了,所以他就睡着了。他睡着了以后,妈妈哭了,奶奶哭了,我也哭了。但是我没有哭出声,因为爸爸说过,安安是最勇敢的女孩子。”
后面的字被眼泪洇湿了,看不清了。
我把安安的作文本合上,走到院子里。夕阳刚好落在西边的屋顶上,把整个院子照得金灿灿的。院子墙角里,他去年种的丝瓜秧已经枯了,干枯的藤蔓还缠在竹架子上,风一吹,哗哗地响。
等春天来了,我要在那里新种一架丝瓜。
等他回来。
不,不等了。他回不来了,我知道的。但是日子还是要过的,安安还要长大,债还要还,生活还要继续。就像那架枯了的丝瓜藤,风一吹就散了,但来年春天,种子还会发芽,还会长成新的藤蔓,还会开出黄色的花,还会结出青青的丝瓜。
生活就是这样,打碎了,黏起来,再打碎了,再黏起来。黏到最后,满身都是裂缝,但还是一件完整的器皿,还能盛水,还能装饭,还能过日子。
那四百万没了,房子没了,人也没了。但我还有一个安安,还有一条路要走,还有一辈子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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