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锃亮的皮鞋,最终停在了我的扫把前,这事就是从这儿开始的,一个新来的县委书记周卫国,和一个在院里扫地的年轻人李默,谁都没想到,后来会把整个盘龙县搅得天翻地覆。
鞋尖上沾了一点灰,不算多,可在县委大院这种连树叶落下都有人立刻来捡的地方,还是扎眼得很。
我没抬头,手里那把老扫帚还在一下下往前推,哗啦,哗啦,声音空空地荡出去,像是连院子都显得更冷清了。
“你是新来的?”
头顶传来一句话,声音沉,压得也低,不像一般人那种故意端着的腔调,反而更叫人听着不舒服。因为你知道,这人平时说话,别人是得立刻照办的。
我停了停,还是抬起了头。
眼前站着的男人五十来岁,国字脸,眉骨高,眼睛很利,像是看人先要往骨头缝里看一眼。白衬衫不新了,领口都洗得有点发白,但收拾得特别干净,连袖口都一丝不乱。
新来的县委书记,周卫国。
我认识他,不是在现实里,是在档案照片上。
照片上他就严肃,真人比照片还要冷几分。
“嗯。”我应了一声,又把头低下去。
我叫李默,省委组织部暗访组的人,这次下来,是带着任务的。可在盘龙县,我的身份不是这个。我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个被“处理”下来的年轻人,安排在县委大院扫地、看门、跑杂活。
这是钱处长给我设计的路子。
他那人,老狐狸一个,笑眯眯地拍着我肩膀说,李默啊,你想看见真东西,就得先把自己变成空气。人家不把你当回事,才会把最脏的、最假的、最见不得人的东西,直接摆在你面前。
我当时还嫌他缺德。
现在看,确实缺德,但也确实管用。
“叫什么名字?”周卫国又问。
“李默。”
“哪个默?”
“沉默的默。”
他像是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目光又落到我手里的扫帚上。
“怎么还用这个?去后勤换把新的。”
“这个顺手。”我说,“张大爷给的。”
张大爷就是门卫,快退休了,耳朵不大好,说话却通透。平时别人都拿他当老糊涂,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们自己糊涂。
周卫国没在扫帚上多说,只是看着我,又问了句:“看着不像干这个的,怎么来扫院子了?”
这话听着像关心,其实就是试探。
我顺着戏往下演:“犯了点错。”
“什么错?”
我抬眼看着他:“书记,您觉得我像犯了什么错的人?”
这话一出去,气氛一下就变了。
他盯着我,眼神像是猛地收了一下,又慢慢压住。院里风都好像停了。几秒钟后,他反倒笑了笑。
“有点意思。”
说完他转身往办公楼里走,快进门的时候,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三楼东头男厕所的水龙头坏了,一直滴水,你去看看。顺便把里面也收拾一下。”
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你把窗户关一下。
我站那儿,手里握着扫帚,半天没动。
省委组织部下来暗访的人,头一天,先扫院子,第二步,扫厕所。
我差点没气笑了。
可戏演到这儿,总不能掉链子。我把扫帚往墙边一靠,直接上了楼。
三楼东头那个厕所,比我想的还埋汰。
门一推开,一股子烟味、尿碱味、潮味混在一起,闷头就扑过来了。靠里的水龙头还真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故意拿针戳你耳朵。地上有烟头,有泡过水的纸杯,还有一个揉成团的槟榔袋子。洗手台边沿一圈黑印,镜子花得照人都发虚。
盘龙县,对外的牌子挂得挺响,全国百强县,文明标兵,卫生先进。可光亮都是照门面的,拐进这种角落,底子什么样,就看得一清二楚。
我挽起袖子,先去关总阀,再回来捡垃圾、擦台子、拖地。
擦着擦着,我心里还冒出点狠劲儿来。
你们不是爱做样子吗?
行,那我今天就把这厕所刷得能当镜子照。越干净,越显得平时有多脏。
正擦到小便池边上,门口传来脚步声。
“哟,这不是李默吗?”
声音又尖又滑,带着点让人腻歪的假热情。
我回头一看,是县委办副主任赵凯,旁边还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估计是哪个股室的。
赵凯站在门口,先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我手里的抹布,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挺快啊,找到自己位置了。”
我没接这话,只说:“赵主任,有事?”
“没事,上厕所。”他慢悠悠走进来,一边解皮带一边还冲我笑,“年轻人嘛,受点挫折正常。能屈能伸才有前途。你看,现在周书记刚来,就给你安排这么要紧的活,说明还是看重你的。”
旁边那人憋着笑,脸都快扭了。
我淡淡地说:“赵主任说得对。”
他显然很满意我这副“认命”的样子,抖了抖身子,洗手都没认真洗,就拍了拍我肩膀。
“晚上盘龙山庄给周书记接风,你也去。”
“我去干什么?”
“帮着端端菜、倒倒酒,搭把手。”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这可是好事,多少人想靠过去还没门路呢。我这是照顾你,懂不懂?”
我一下就明白了。
盘龙山庄,我听说过,不对外营业,县里有点身份的人都爱往那儿去。表面说是接待点,实际干什么的,大家心知肚明。
我正想找机会进去看看,赵凯这算是自己把门给我打开了。
“行。”我立刻点头,“谢谢赵主任,我肯定好好干。”
他笑得更得意了,像是施舍了我多大恩情似的,转身就走。
晚上到盘龙山庄,我换了身不合身的服务员衣服,跟着后厨的人进了宴会厅。
地方是真气派。
水晶灯一打下来,桌上的杯子都亮得晃眼。墙上挂的画,地上铺的毯子,鼻子里闻见的酒香,全是钱堆出来的味道。
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县长杨德昌、人大那边几个老资格、政协的、财政局、交通局、水利局的一把手,齐刷刷围着主桌转。
今天的主角当然是周卫国。
他坐在那儿,没喝酒,杯子里就是白水。别人一轮轮来敬,他都只是端起来碰一下,笑也有,但笑得不深。
杨德昌挺着个肚子,脸喝得红光满面,一个劲劝:“书记,盘龙人热情,您可不能只喝水啊。今天是给您接风,多少得意思意思。”
周卫国笑了笑:“身体不争气,酒精过敏,真沾不了。”
这话一出,桌上好几个人脸上的笑都僵了那么一下。
我端着果盘从旁边走过去,心里跟着一动。
档案里没提过他酒精过敏。也许真有,也许是假话。不管哪种,他在这种场合滴酒不沾,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杨德昌马上圆场:“身体要紧,身体要紧,书记您随意,我们陪好就行。”
嘴上说得漂亮,可我看得出来,他有点不自在。
整个场子表面热闹,底下却像拉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谁说什么,谁笑得太过,谁眼神闪了一下,都不简单。
我正留神听着,赵凯那一桌忽然起了点动静。
他喝得有点飘了,正跟旁边几个人吹牛。
“……你们别看就一个厕所,这里面门道大着呢。”他晃着酒杯,神秘兮兮地说,“周书记今天让我去看厕所,根本不是看厕所,是敲打咱们。”
旁边有人赶紧接:“赵主任,怎么说?”
“这还不懂?一个厕所都管不好,说明什么?说明机关懒散,风气不正。今天是厕所,明天就是账本,后天就轮到人了。”
一桌人听完,笑都收了点。
我端着盘子从他们边上过去,心里不由多想了一层。
赵凯这人爱装,但他说的不全是胡扯。周卫国下午让我去打扫厕所,到底是随手一指,还是故意借这个动作往外放信号,真不好说。
如果是后者,这个人可比我最开始想的还深。
酒过三巡,场子更乱了些。
杨德昌已经拉着盘龙山庄总经理王曼唱歌去了。
王曼这个女人,一眼看过去就不是普通角色。她穿件大红旗袍,笑起来眼尾上挑,走动间风都像跟着她转。她唱歌的时候,下面一帮人鼓掌叫好,比听汇报还认真。
我注意到周卫国一直看着,不拦,也不插话,就那么看。
那眼神挺平的,可平得让人发毛。
散场已经快夜里十二点。
我跟几个服务员一块收拾杯盘,赵凯突然把我叫到一边。
“李默,过来。”
“赵主任。”
“周书记喝多了,你送他回去。”他说着把车钥匙塞给我,“楼下黑色奥迪,送县委招待所去。”
我一愣。
周卫国不是滴酒没沾吗?哪来的喝多?
我下意识往那边看,果然,周卫国正被两个人扶着,低着头,看起来像真醉了。
赵凯见我发愣,不耐烦地皱眉:“让你去就去,这是信任你。”
我立刻点头:“好。”
把周卫国扶上车的时候,我就闻到他身上有酒味,但不重,更像是有人故意洒上去的。他整个人靠在后座,眼睛闭着,呼吸却很稳,压根不像烂醉的人。
我发动车子,慢慢往县委招待所开。
山路上车不多,四下也静,开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了。
“厕所打扫好了?”
一点醉意都没有。
我心里一紧,嘴上还是稳着:“打扫好了。”
“水龙头呢?”
“关了总阀,修好了。”
后面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下午,你为什么那样反问我?”
“哪句?”
“你觉得我像犯了什么错的人。”
我握着方向盘,知道这时候不能太虚,也不能太实。
“心里不舒服。”我说,“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被扔去扫院子,难免有气。”
他轻轻嗯了一声。
“有气是正常的。可在机关里,有时候受委屈,不一定是坏事。”
我没接话。
“委屈这东西,攒得住,就是本钱。攒不住,就只剩怨气。”
这话说得慢,可分量不轻。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已经睁开眼了,正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山路。
“小李,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干活?”
“书记安排,我服从。”
“明天去信访局。”
我愣了一下。
信访局,那可是全县最乱最难缠的地方。
“去那儿干什么?”
“当个编外接待员。”他说,“把每天来上访的人说的话,一字不落记下来,晚上交给我。不是信访局整理过的材料,是他们原原本本说出来的话。”
我一下就明白了。
他不信信访局那套总结,更不信层层过滤之后送到他桌上的“情况简报”。他要听真话,要听最底下、最刺耳、最难看的那些东西。
“能不能做到?”他问。
“能。”
他点了下头。
车到了招待所门口,他自己推门下车,临上台阶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盘龙县这地方,水深。你既然要下去,就把脚站稳。”
说完他就进去了,背挺得很直。
第二天我去信访局,局长马东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周书记让你来的?”
“是。”
“就在这儿……接待来访群众?”
“是。”
他来回看我两遍,大概怎么都没想明白,一个昨天还在扫厕所的人,今天怎么就成了周书记的人。
不过他也不敢拦,只能把我安排到最角落一张办公桌前。
“条件有限,小李,先将就。”
“没事,我不挑。”
他嘴上客气,心里肯定犯嘀咕。整个办公室的人看我的眼神也都不一样,有打量的,有提防的,还有纯看热闹的。
信访局这地方,说白了,就是各种怨气和烂账的汇集地。
一个上午,我就接了五拨人。
有来反映征地补偿款少的,有厂子黄了拿不到工钱的,还有个老太太,儿子在工地上摔下来,人没了,包工头躲着不见,她抱着遗像坐在大厅里哭,哭着哭着就开始骂,谁劝都不听。
马东过去拍胸脯保证:“大姐,放心,我们一定替你协调。”
等把人哄去接待室,回头就对手下人说:“先拖着,她情绪上来什么都听不进去,过两天自然就缓了。”
我坐在旁边,低着头记笔记,心里却凉了一截。
这不是个别现象,是习惯了。
他们对来上访的人,不是想着怎么解决,是先想着怎么稳住,怎么拖过去,怎么别闹大。
我按周卫国说的,把每个人的话尽量原样记下来。什么事,哪天发生的,谁说了什么,谁推给谁,谁哭了,谁骂了,我都写得细。
晚上,我把一摞记录送去招待所。
周卫国住的是个普通单间,真挺普通的,一张床一张桌子,连沙发都不算讲究。桌上堆着文件,旁边摊着盘龙县地图。
他接过本子,一页页看。
看得特别认真。
屋里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看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抬头问我:“你怎么看?”
我说:“很多事不是没人知道,是知道了也不处理。都在糊弄。”
“还有呢?”
“干部离老百姓太远了。”我停了停,“嘴上都说为群众办事,真碰上麻烦的,只想着把人先打发走。”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
“这只是表面。”他说,“更深的,是一些人已经把位置坐反了。他们以为手里的权力,是给自己用的,不是替老百姓用的。时间一长,就不知道疼了。”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我。
是盘龙县近几年的财政支出汇总。
我翻了几页,心就一点点沉下去。
盘龙山庄扩建,几千万。
县政府办公楼改造,几千万。
各种名目的外出学习、考察接待,花得像流水。
可乡镇卫生院修缮、老旧学校翻修、困难户补贴这些,数额小得可怜。
“看明白了吗?”他问。
“明白一点了。”
“盘龙县这些年看着热闹,数字也好看,可很多钱,没花在该花的地方。”他声音不高,“表面是百强县,底下早烂出味了。”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下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知道盘龙县不会太干净。可真把这些数字摆在眼前,还是让人心里发沉。
“书记,您打算怎么做?”
他看着窗外,停了两秒。
“先找口子,再动刀。”
接着他转回头,看着我:“你去查一个人。王曼。”
我愣了下。
“盘龙山庄那个王曼?”
“对。”他点头,“查她和县里几个人的关系,查盘龙山庄的钱都怎么进怎么出,查她背后站的是谁。”
“这事不能惊动别人,只能暗着来。”
我知道这活不好干。
王曼这种人,能在盘龙县站这么稳,不只是靠脸,背后必然盘根错节。查她,等于把手伸进了一锅滚油里。
可事情到这儿,我根本没法退。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要查出来。”他说完,又放缓一点语气,“有困难,及时来找我。”
接下来几天,我围着盘龙山庄转了好几圈。
工商信息查了,法人不是王曼,是个叫王富贵的人。可这个人像影子似的,几乎没什么正常信息。想从财务摸进去,也没门。山庄里面的人口风紧得要命,保安、服务员、厨师,个个都像嘴上上了锁。
我去得多了,连门口保安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第四天晚上,我空着手去见周卫国。
“没查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我实话实说。
他一点没意外。
“正常。”他说,“王曼要是这么容易露底,也混不到今天。”
我问:“那从哪下手?”
他给我倒了杯水,慢慢说道:“从她最恨她的人下手。”
“谁?”
“杨德昌的老婆,刘芬。”
我一下反应过来了。
这还真是个口子。
在盘龙县,谁不知道杨德昌和王曼不清不楚。刘芬那种性子,强势、好面子,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怎么接近她?”
“她最近迷上打麻将。”周卫国说,“每周都去清风茶社,赌得不小。”
我听懂了,这是让我去做牌友。
刚准备走,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给我。
“里面五万,先拿着。”
我一怔:“公家的?”
“不是,我自己的。”他说得很平常,“你办事,总不能空着手去。”
那一刻,我心里多少有点触动。
五万不是小数,对一个县委书记来说,更不是能随便往外拿的零花钱。可他递给我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清风茶社。
茶社不大,但挺安静,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包厢倒不少。我进去坐了会儿,很快就听到里间有麻将声,还有女人笑得尖尖的声音。
我借着上厕所,从门边瞥了一眼。
刘芬果然在,穿得贵气,手上的戒指亮得晃眼,正赢了牌,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我没急着凑过去,而是先和老板娘搭上了话。
老板娘一开始爱答不理,我往柜台上放了两千块,她的脸立刻就晴了。
“弟弟,想问什么?”
“想认识认识里面几位大姐。”
她一下就懂了,压低声音:“你想上她们桌?生人不容易。”
“总有办法吧?”
老板娘眼睛转了一圈:“她们有个牌搭子最近手头紧,你要是愿意补点……”
“安排。”我说。
没多久,那个牌搭子借口有事先走了。老板娘顺水推舟把我推了进去。
刘芬抬眼看我:“会玩吗?我们这儿玩得可不小。”
我把信封往桌上一放,笑了笑:“陪姐姐们消遣,输赢都认。”
就这么着,我坐下了。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输钱。
但输钱也有讲究,不能输得太刻意,不然人家反倒防着你。得时不时胡个小牌,再在关键时候放个大炮,让她们赢得舒服、赢得顺气。
我一连去了几天,前前后后输了快四万。
刘芬看我的眼神明显顺了,连叫我的口气都亲近起来。
“小李啊,你这人实在。”
“姐高兴就行。”我笑。
这天下午牌散得早,刘芬赢痛快了,主动说要请我吃饭。
我知道,火候到了。
饭馆不大,包间里就我们俩。她喝了酒,话也就多了。
先骂儿子不争气,再骂单位里那帮女人假模假样,最后果然绕到了杨德昌身上。
“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尤其那个老杨,越老越不要脸。”
我给她倒酒,装作不懂:“姐,杨县长不是挺顾家的吗?”
“顾家?”她冷笑,“你知道个屁。”
她压低嗓子,脸上又气又恨:“盘龙山庄那个王曼,就是个狐狸精。老杨跟她那点破事,当我不知道?”
我没接茬,只等她自己往下说。
果然,她越说越气,气到后头干脆把桌子一拍。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工程给谁了,钱怎么转的,谁在里面拿了分红,我都清楚。”
我心口一跳,面上还得装得平稳:“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谁乱说了?”她瞪着我,“我手里有证据!”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个U盘,啪一下放桌上。
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我没急着拿,只故意皱眉:“姐,有这东西你还带在身上?太不安全了。”
她像是被我提醒到了,酒都醒了一点。
“我放家里也不踏实。”
“那就更麻烦了。”我顺着往下说,“谁知道有没有人盯着你。你想想,真让他们知道你手里有这个,他们能善罢甘休?”
她脸色顿时变了。
说白了,她恨归恨,真碰到风险,心里还是虚。
我沉了沉,决定把话挑开一点:“姐,我跟你说个实话,我不是单纯来打牌的。”
她盯着我:“什么意思?”
我压低声音:“我是省里下来办事的。”
她整个人一怔。
我拿出那张事先准备好的工作证,动作很快地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她眼神一下就变了,怀疑、激动、如释重负,全糅在一块。
“怪不得,怪不得你总问得这么细。”她抓住我胳膊,“你们真是下来查他们的?”
“有些事,我不能多说。”我故意留半截,“但如果你愿意配合,对你没坏处。”
她咬着牙想了半天,最后到底还是把U盘塞给了我。
“你一定要把那对狗男女查到底。”
“我尽力。”
拿到U盘,我一刻没耽搁,直接去了招待所。
周卫国在屋里等我,桌上灯开着,人却安静得很。听我说拿到了东西,他没多问,接过U盘就插进电脑。
里面有加密文件。
我把刘芬酒后说的密码试了两个,第二个对了。
文件夹一打开,我和周卫国都没说话。
里面不是简单几张转账截图,是一整套东西。
工程合同复印件、资金流水、吃回扣的分账记录、盘龙山庄承接接待后虚开发票的明细,还有几段偷拍视频。画面不算清楚,但人脸、包厢、说的话,已经够了。
杨德昌,财政局局长,住建局副局长,还有两个我白天在信访局见过的熟脸,都在里面。
王曼只是台面上的人,真正把盘龙山庄变成钱袋子的,是后面那帮手里握权的人。
我看着看着,后背都有点发凉。
盘龙县这摊子,比我想的还烂。
周卫国一页页往下翻,脸色越来越沉,沉到最后,反而没什么表情了。
看完,他把电脑合上,屋里静了足足半分钟。
“够了。”他终于开口。
“书记,现在怎么办?”
“先备份。”他说,“这东西不能只留一份。”
我立刻照办,连夜做了三份,一份留给他,一份我贴身带着,还有一份按他的意思,装进信封封好。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市里。”他说。
我一下明白了,这份东西,要往更高处送。
可也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谁不小心碰到了门边。
我和周卫国同时抬头。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悄悄过去,猛地拉开门,走廊里却已经没人了。只有楼梯口那边,隐约像有脚步声刚下去。
我心里一沉。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回到屋里,周卫国神情没乱,只是声音更低了。
“从现在起,不能按原计划走了。”
“他们可能已经知道风吹起来了。”
“那我还去市里吗?”
“去,但不能直接去。”他盯着我,“明天你照常上班,中午从信访局后门走,先去汽车站,再转一趟乡镇,绕出去。”
我点头。
可事情没等到第二天中午就出了岔子。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信访局没多久,马东就急匆匆跑来,说外头有人找我。
我一出去,竟然是赵凯。
他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一看就不对劲。
“小李,挺忙啊。”
“赵主任,有事?”
“周书记找你。”他说,“现在,马上。”
我心里一下绷紧了。
周卫国如果真找我,不会让赵凯来传话。
可我不能不去,只能装作没觉出异常,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角落那辆车边上,我脚步放慢了点。赵凯拉开车门,笑着说:“上吧。”
我往里一看,车后座坐着的不是周卫国,是杨德昌。
那一瞬间,很多事就都明白了。
他们起疑了。
我没上车,反倒退了半步:“杨县长也在啊。”
杨德昌脸上的笑特别假:“小李,聊聊。”
“我还有工作。”
“工作?”他嗤了一声,“你一个扫地出身的,哪来这么大工作。”
旁边两个男人不动声色靠了过来。
我知道,今天这事不可能善了。
要么跟他们走,要么现在就撕破脸。
就在这档口,院门外突然传来急刹车声,紧接着好几辆车停下,车门砰砰连响。穿制服的人大步往里进,为首的正是市纪委副书记。
赵凯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杨德昌更是僵在车里,连下车都慢了半拍。
市纪委的人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亮明身份。
“杨德昌,赵凯,你们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场面一下乱了。
信访局窗口那边的人都探头出来看,院里静得像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慢慢吐出来。
周卫国还是快了他们一步。
也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昨晚他在我离开后,又亲自给市里打了加密电话,没等我送材料上去,支援已经在路上了。
赵凯被带走的时候还想回头看我,那眼神又惊又恨,跟见了鬼似的。
我没理他。
事情到了这一步,盘龙县这潭浑水,算是彻底被搅开了。
后面半个月,调查组正式进驻。
盘龙山庄被查封,账目被封存,王曼在准备外逃的路上被拦了下来。财政、住建、交通几条线接连有人出事。县里原来那层表面上的热闹,一下全没了,人人都低着头,说话都不敢大声。
信访局那边也开始重新梳理积案,之前一拖再拖的几件事,终于有人真去办了。
那个抱着遗像来闹的老太太,后来拿到了赔偿款。她走的时候还特地到我桌前,塞了我一把自家晒的红枣,说,孩子,你是个好人。
我拿着那把红枣,好半天没说出话。
这世上很多事,说大也大,说到底,其实就是有些人肯不肯把老百姓的事当回事。
风暴过去一点后,周卫国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这回不是招待所,是他正儿八经的书记办公室。
屋里布置还是简单,没多什么摆设。窗外正对着院子,我最开始扫地的那块地方,现在落了几片叶子,还没人去捡。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辛苦了。”
“应该的。”
“钱处长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他说,“这次暗访材料,你来整理,直接报省委组织部。”
我点头。
沉默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下:“现在回头想想,让你先扫厕所,委屈吗?”
我也笑了:“一开始真委屈,后来觉得,也值。”
“为什么?”
“因为站在那个位置,能看见很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我说,“谁会随手扔烟头,谁会对保洁大呼小叫,谁经过都不正眼看你一眼,谁会多问一句,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听完点头。
“人啊,往往在最不设防的时候,最像自己。”
这话我记了很久。
临走前,他又叫住我。
“李默。”
“书记。”
“以后不管到哪儿,别把自己活成只会看材料的人。”他说,“材料会说话,但人说出来的话,有时候比材料更真。”
我嗯了一声。
走出办公室,院里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也有点松快。
张大爷正坐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就招手。
“李默,忙完啦?”
“忙完一阵了,大爷。”
他眯着眼看我,忽然乐了:“我早说你小子不是一般扫地的嘛。”
我笑着蹲到他旁边:“那您怎么不拆穿我?”
“拆穿你干啥?”他哼了一声,“有些戏,不唱到后头,谁知道台上站的是人还是鬼。”
我听完没忍住,笑出了声。
是啊,不走到最后,谁知道那个在厕所门口指手画脚的赵凯,转头会戴上手铐;谁知道那个在酒桌上八面玲珑的杨德昌,最后连车门都下不利索;又有谁会想到,一开始那个站在院子里让我去扫厕所的周卫国,心里早已经把整盘棋都看得差不多了。
盘龙县后来怎么样,我还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路不是一天就能修平的,烂了多年的根,也不是一刀就能剜干净。可至少,口子撕开了,脓放出来了,后面才有治好的可能。
至于我,暗访结束后回了省里,照旧写材料、跑基层、接任务。有时候忙到半夜,脑子一空下来,还会想起盘龙县那个三楼东头的男厕所,想起那滴答滴答的水声。
很多事,往往就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漏出来的。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低头看一眼,可偏偏真问题,大多就藏在那儿。
而我也一直记得周卫国最后那句话。
别只会看材料,也别总站在高处看人。
因为有些真相,只有你把自己放低了,才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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