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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珊追费周意的第三年,她决定不追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那天下午,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她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着雨帘发呆,手里捏着那把撑不开的破伞——这把伞还是去年她“碰巧”和费周意一起躲雨时,特意去便利店买来制造偶遇的,结果他根本没多看她一眼,撑着自带的黑色长柄伞就走了。
雨很大,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微信:珊珊,周末回来一趟吧,妈有事跟你说。
秦珊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急着回复。
她知道母亲要说什么。
上个月母亲试探性地提过,说遇到一个人,想定下来,问她怎么看。
她说随便。
是真的随便。
母亲一个人过了五年,从四十二岁到四十七岁,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一段错误的婚姻里,现在想重新开始,她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三年前父母离婚,她刚高考完,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头都没回。
母亲站在玄关哭,她在房间里坐着打游戏,觉得那个夏天的蝉鸣吵得人头疼。
后来母亲跟她说,珊珊,对不起,是妈不好。
她说没事,又不是你的错。
其实她知道母亲觉得自己亏欠了她,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离婚才让女儿大学过得不好。
但秦珊过得不好跟母亲没有关系,跟父亲的离开也没有关系。她过得不好,是因为费周意。
想到这里秦珊笑了一下,自嘲的那种。
雨小了一些,她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踩着一路的水花往宿舍跑。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跑。
费周意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正站在罚球线上投篮。
球没进,弹出去老远,旁边有人说了句什么,他侧了侧头,好像在笑。
秦珊以前会停下来,会假装在球场边系鞋带,会故意让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滚过去,会想尽一切办法多看他一眼。
但今天她没停。
跑到宿舍楼下她才发现自己停下来了,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荒唐。
她这辈子活得最荒唐的事,就是花了三年时间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大一军训的时候,费周意站在方阵第一排,军姿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周围的女生都在偷偷议论他,说他是物理学院的,高考全省前一百名,长得像某个明星。
秦珊本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但她离他太近了,中间只隔了一个人。
数到第四十二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侧脸,阳光打在上面,锐利又淡漠,像刀裁出来的。
她心里有一个东西咚地沉下去,然后就再也没浮起来。
她想了很多办法接近他。
打听到他每天早上七点半从宿舍出发去教学楼,她就把自己的作息从十一点硬调到了六点半,每天准时出现在他必经的那条梧桐道上,假装偶遇。
一开始她只敢远远跟着,后来胆子大了,会走过去说一声好巧啊费周意,又碰见你了。
他通常点个头,嗯一声,步履不停,她就在边上跟着走,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题,他偶尔接一句,大部分时间沉默。
但她那种刚刚好的距离感拿捏得堪称完美,既不会聒噪到让人烦,也不会冷淡到显得疏远,她一度认为自己是有机会的。
大一下学期她费了很大功夫弄到他的课表,选了他上的一门公选课,每次都坐他后排,看着他后脑勺上一小撮翘起的头发发呆。
她给他占过座,他从来不来,座位被其他人坐了,她也不在意,自己安安稳稳坐那儿听课。
她给他写过一封情书,写了整整两个晚上,改了好几版,最后托他室友转交,那些日子她每天晚上都在等一个回复,等到那学期结束了,什么都没有。
她想他大概扔了,又或者看了但不想回应,反正都是一个意思——就是不喜欢。
大二那年是她最卖力的一年。
她学会了做甜点,隔三差五给他送自己烤的曲奇和玛德琳,用好看的盒子装着,系上丝带,趁他不在的时候放在他宿舍门口。
她加入了他所在的社团,虽然他几乎不来参加活动,但她还是每个周末准时出现在社团活动室,帮忙整理器材,做各种杂事,偶尔能从社团群里看到他的回复,觉得这也算是一种联系。
她追费周意这件事,整个物理学院都知道。
有人在表白墙上匿名发帖,说那个校草费周意是不是被人追得很烦啊,追求者天天阴魂不散什么的,底下有人回了才不是,人家小姑娘安静得很,从来不打扰他,就是默默喜欢而已。
秦珊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面,愣了一下,一碗面吃到凉透。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旁观者觉得她安静,觉得她“从来不打扰他”。
这不就说明费周意根本没给过她任何回应吗?
但凡他有一点意思,哪怕只是一个好一点的眼神,别人都不会用“默默喜欢”来形容她追人这件事。
大三开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因为费周意而心跳加速了。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走过梧桐道,他迎面走来,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她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好看。
不是心动的那种好看,而是那种客观上的好看,就像看一幅画,一个雕塑,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好看的东西。
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累了。
整整三年,她把所有的心思和力气都花在了一个人身上,换来的不过是一些礼貌性的点头、偶尔的嗯和哦,以及无尽的沉默。
那些她精心准备的偶遇、礼物、陪伴,在他眼里大概都不值一提。
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过她的存在,那个每天早上出现在他上学路上的女生,那些她送的小饼干和甜点,那些她写满心意的文字——也许他根本没记住她的脸,她只不过是他众多追求者中比较执着的那一个。
所以她想,算了。
追不到就不追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收不回去。
她把手机里存了三年的偷拍照片都删了,取消了对费周意所有社交账号的关注,退掉了一直保留的他的课表,连带着把备忘录里那些零碎的关于他的心情记录也一并清空了。
做完这些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没有很难过,就是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又震了。
母亲的第三条消息:周末一定要回来啊,妈想当面跟你说。
秦珊回了一个字:好。
周末她回了家。
家在南京城北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好几年也没人修。
母亲周蕙兰开门的时候,秦珊注意到她脸上有不一样的光。
那种光她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上,跟父亲结婚那天,她的眼睛里也全是这样的光。
“珊珊回来了!”周蕙兰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急着去厨房端菜,“妈炖了排骨汤,快来喝。”
饭吃到一半,周蕙兰放下筷子,斟酌着措辞说了出来:“珊珊,妈准备结婚了。”
“嗯,我知道。”秦珊盛了一碗汤,吹了吹,“上次你说过了。”
“是上次说的那个人,”周蕙兰看她脸色还行,语速快了一些,“他姓顾,是妈以前的同事,后来调走了。他老婆是很早就过世了,一个人带着儿子,人特别老实,对我也好,我跟他……”
“妈。”秦珊打断她,“你不用跟我解释。你高兴就行。”
周蕙兰眼眶红了,嘴张了张,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见外了,最后只是握住女儿的手拍了拍。
她这辈子苦了太久,嫁过一个心不在家里的男人,离了婚一个人在超市理货,凌晨三点去上班,晚上九点才回来。
那时候秦珊上高中,自己把饭做了,自己把衣服洗了,自己把功课做了,从来不让她操心。
她不觉得女儿欠她什么,反倒觉得是自己欠了女儿的。
“顾叔叔家那个哥哥比你大三岁,”周蕙兰缓了缓情绪继续说,“学医的,在鼓楼医院实习,人挺好的。以后你就是有哥哥的人了。”
秦珊笑了一下。
有哥哥的人了,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别扭。
她是独生女,从小也不知道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但反正是母亲的继子,跟她没有血缘关系,见了面礼貌客气就行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六号,你穿好看点,妈到时候介绍你。”
秦珊点点头,夹了块排骨。
回学校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穿什么。
不是为了顾家那个哥哥,她对一个陌生男人没有任何期待,纯粹是因为母亲的婚礼,她不能给母亲丢脸。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忽然觉得很荒诞——她追了三年没追到的人,从来没见过她穿裙子的样子。
她平时永远是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不是因为她不会打扮,而是因为费周意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让人觉得任何修饰都失去了意义,你穿成什么样在他眼里大概都一样,他根本不在乎。
但下个月的那场婚礼上,她可以穿裙子了。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婚礼那天,秦珊穿了那条灰蓝色的长裙。
细细的吊带,腰身收得很好,裙摆到脚踝,走起路来像水波一样晃。
她把马尾放下来,发尾微微卷着,披在肩上。
化了个淡妆,眉毛描了描,涂了淡淡一层橘粉色的口红。
对着镜子看了看,她自己也觉得陌生,像另一个人。
周蕙兰在酒店大厅门口等她,看到她第一眼愣住了,“珊珊?这是我女儿珊珊?”
顾叔叔在旁边笑,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笑得倒是很和气,“蕙兰,你女儿跟你年轻时一样漂亮。”
秦珊礼貌地叫了声顾叔叔。
顾叔叔给她指了个位置,“你哥哥在那儿坐着呢,你们年轻人聊聊天。”
秦珊转过头看过去。
酒店大厅的角落里,一个很高的男生坐在圆桌旁正在看手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扣处整齐地叠了一折,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大概感觉到有人注视,抬起头来。
那副眼镜秦珊认得。
银色的细框,比镜框更深的是他的眼睛,冷冷清清的,像初冬早晨的湖面。
她三年里见过无数次那双眼睛,在图书馆的走廊上,在食堂的打饭窗口旁,在梧桐道的树荫下,在篮球场的角落里。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那双眼睛了,但此刻它们正看着她,从顾家的亲属席上。
费周意。
他怎么会在这?
难道他就是顾叔叔家那个哥哥?
秦珊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死机了。
她看到费周意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像不认识她一样,平淡地点了一下头,继续低头看手机。
不认识?
他居然不认识她?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她。
三年,三年她追了这个人三年,每天准时出现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给他送过无数次亲手做的点心,写过情书,占过座,加入了同一个社团,发了无数条消息他回过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而现在,在这个场合以这种身份碰见了,他居然没认出她?
秦珊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后背挺得笔直。
她告诉自己这是母亲的婚礼,她不能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不能让人看出来她认识这个混蛋。
她走向费周意对面的位置,准备坐下来,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平稳,“你好,哥哥。”
费周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又好像很长。
他刚要说话,一只手掌忽然拍上他的肩头,是顾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洗手间回来了,站在秦珊身后,自然而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喊了一声周意,才转头对她笑了笑,“你就是珊珊吧?阿姨总跟我提起你。”
秦珊还没来得及回应,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这么快又有新哥哥了?”
秦珊僵住了。
她慢慢回过头,费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她。
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秦珊确定他在笑,那种语气是她三年里从未听过的,带着一点戏谑,一点讽刺,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顾哥哥看看她又看看费周意,笑着介绍,“这位是我表弟,费周意,比你大一届。”
秦珊机械地点了点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为什么母亲说好日子定在十六号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为什么顾叔叔说哥哥在鼓楼医院实习的时候她没往那个方向想,为什么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费周意是她继父的外甥,是她那个新哥哥的表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她是费周意的亲戚。
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但怎么说也算是沾亲带故。
这对她而言简直像一个笑话。
暗恋三年的人以亲戚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了她的生命中,而她这次连暗恋的资格都没了。
她把头转向正在整理桌花的母亲,看到费周意从她身侧绕过去,在她右手边的椅子上随意坐下了。
秦珊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没让自己回头看。
婚宴很热闹,周蕙兰和顾叔叔挨桌敬酒,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幸福。
秦珊坐在顾家安排的桌边上,左手边是那个据说是哥哥的顾衍之,右手边是费周意。
这个座位安排让她非常难受。
顾衍之人如其名的温润,主动给她倒了杯橙汁,用公筷给她夹菜,轻声细语地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秦珊对他印象不坏。
费周意全程没跟她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子在割秦珊的神经。
她三年里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但那种沉默和现在这种沉默不太一样。
以前在校园里“偶遇”时的沉默是她主动的,她说了话,他没回,她顶多失望。
现在是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肩膀几乎要挨到一起,他手机响了一下,他侧过头回了条消息,气息从她耳廓上扫过去,秦珊僵得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一种陌生的局促感袭击了她。
她费力地咽下嘴里的菜,端杯子喝了一大口橙汁压惊。
费周意好像在看她。
秦珊不确定,她没敢转头去验证。
那目光落在她肩膀上,像一根羽毛落下来,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就是让她那块皮肤发烫。
她三年里无数次在心里排练过跟他近距离相处的场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还是像十七岁军训时那样,心里那口古老的钟被人撞响了,嗡嗡地颤,怎么都停不下来。
不,不是十七岁。
是现在,二十岁。
这三年她到底有没有放下这个人?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但此刻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是松木味的,冷冽,像深秋的雨。
这个味道她从来不熟悉,因为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
她想说话。
至少应该说点什么。
这是亲戚场合,他们以后还要见面的,不说话太奇怪了。
但说什么呢?
说我追了你三年你知道吗?
说我现在是你亲戚了这件事你消化了吗?
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是顾叔叔的外甥?
旁边有人站起来敬酒,费周意跟着站起来,袖子蹭过她的手臂。
秦珊垂下眼睛,假装在看桌上的菜。
他坐下来的时候头偏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秦珊。”
两个字,念得极轻极慢,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肯放出来。
秦珊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叫她名字了。
三年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她看了三年也没看透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影影绰绰的样子,灰蓝色的裙子,微微卷着的头发,那张她化了一点妆的脸。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里面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但他很快就把目光收回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伸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秦珊心脏跳得太快,快得她怀疑旁边的顾衍之也能听见。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三年里的每一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梧桐道上她说的那句“好巧啊”,你没回;表白墙上那条帖子说“人家小姑娘安静得很”,你没回应;她的情书,你看了吗?你的沉默,到底是什么意思?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周蕙兰牵着顾叔叔的手过来给她介绍亲戚。
这是你顾叔叔的大姐,这是二姐,这是姐夫,这是外甥——周蕙兰指了指费周意,笑着跟秦珊说,以后在学校里有什么事可以找周意帮忙。
秦珊觉得母亲这句话简直是她人生的荒诞剧新高度。
三年了,您女儿追了三年的校草,您让我找他帮忙?
她弯了弯嘴角,那个笑意却没到眼底。
费周意站得笔直,西装外套挂在肘弯里,衬衫袖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双手她偷偷看过无数遍,在图书馆里他翻书的时候,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
“妹妹。”费周意忽然开口,唇角微微弯起来,那个笑容淡淡的,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小片阳光,“以后请多关照。”
妹妹。
秦珊睫毛颤了颤。
他叫她妹妹。
他们是亲戚了,按照辈分,确实是妹妹。
“妹妹”两个字咬字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像不只是客气,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这句话,已经有亲戚过来拉着他去别的桌了。
他走了,秦珊一个人站在原地,大厅里灯光很亮,喜庆的音乐还在放,空气里飘着喜宴上混杂的食物气味,她觉得自己像是演了一出很长的戏,幕布终于落下来了。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递来一张纸巾,“你脸上有点东西。”
秦珊接过来擦了擦,大概是不小心沾了油渍。
顾衍之笑了笑,很温和的那种,“周意这个人外冷内热,你别被他的外表吓到。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秦珊说好,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句,“费周意他……一直都在这儿坐着?刚才?”
顾衍之有些莫名,“对,从婚礼开始就在,怎么了?”
“没什么。”秦珊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一个团,丢进一边的垃圾桶里,“就觉得有点巧。”
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亲戚们三三两两散了,周蕙兰和顾叔叔站在酒店门口送客,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秦珊站在母亲身后帮忙提包,高跟鞋站了一整天,脚后跟磨得生疼。
“珊珊,你跟衍之和周意一起走,”周蕙兰说,“他们开车来的,正好顺路送你回学校。”
秦珊想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打车。但费周意已经从他表姐——也就是顾衍之的亲姐姐——那里拿过了车钥匙,站在台阶下头也没抬地说:“走吧。”
不是商量的语气。
顾衍之帮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秦珊弯腰坐进去,费周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顾衍之坐副驾驶,一路上都在跟她聊天,问她学什么专业,大几了,平时有什么爱好。
秦珊一一回答,说自己是中文系的,大三,喜欢看书。
顾衍之说中文系好,他以前也想学中文,家里不让,最后读了临床。秦珊笑了笑,说医生也很好,救死扶伤。
费周意一直没说话,手搭在方向盘上,专注地看着前方。
南京的夜晚车流不息,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明暗交替地打在他侧脸上。
车先到鼓楼医院,顾衍之要值夜班。他下车之前回头跟秦珊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秦珊拿出手机扫了他的码,顾衍之的头像是一只猫,灰色的英短,圆滚滚的。
车门关上,车里忽然安静得过分。
费周意把车重新开上主路,车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秦珊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觉得这个场景太不真实了。
她坐在费周意的车里,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不是她精心策划的偶遇,不是她厚着脸皮蹭上去的顺风车,而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是亲戚,“顺路”。
“前面就是你们学校?”顾衍之忽然开口。
秦珊愣了一下,“是的。”
费周意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
秦珊认出这条路,从学校东门进去可以直达她的宿舍楼下。
她不知道费周意怎么会知道这条路,他不是应该走大路吗?
车子在宿舍区门口停下来。秦珊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准备下去。
“秦珊。”
她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跟之前在婚宴上那声一样,轻轻的、慢慢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温度。
她回过头,费周意侧身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
“拿把伞,”他说,“明天要下雨。”
秦珊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她确实没带伞。
她下意识想问你怎么知道明天要下雨,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更让她困惑的是另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姓秦?”
费周意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像碎掉了的琥珀。
他看着她的表情,那种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看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你猜。”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那种客气,而是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从嘴角慢慢荡开,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得意,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秦珊三年里从没见他这样笑过,整个人忽然从一座冷冰冰的雕塑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会开玩笑的人。
她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楼走。
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慢慢远了。
她走到楼道口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这不对,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她已经决定不喜欢他了,这三年她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不能再把自己绕进去。
他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伞的事,不过是笑了一下,这能代表什么?
也许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只是她从来不在那个“每个人”的范围里,所以不知道。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
手机亮了,微信提示音连着响了三次。
秦珊低头看屏幕,第一条是顾衍之的。
顾衍之:珊珊,到宿舍了吗?
这个人真的很细心的那种。
她正打字要回复,剩下两条消息让她直接愣住了。
费周意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费周意:妹妹,通过一下。
妹妹。又是这两个字。
秦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速转动。
费周意在婚宴上有那么多亲戚,他没有必要加她的微信。
现在他不但加了,还主动发了消息过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点了通过,又把备注从“费周意”改成了“费周意别想”。
改完觉得太好笑了,又改回了他名字。
费周意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物理公式——麦克斯韦方程组,没有任何配文。
他的头像是一片空白,纯白的图,什么都看不出来。
秦珊把那张公式的照片点开放大,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看不清写的什么,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还是看不清。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我在图书馆三楼西区自习。
秦珊看了这句话大概有十遍。
什么意思?
他告诉她自己的行程是什么意思?
他们以前没有任何交集的时候,她费尽心思才能打听到一点点关于他的信息,现在他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像递过来一把钥匙,好像在说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没有回复。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费周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
秦珊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起昨晚费周意说“明天要下雨”,居然真的下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时间,差十分三点。
三点到五点,图书馆三楼西区。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不要去了,秦珊。
你已经决定不追了,你删了他的照片,取关了他的社交账号,把所有的执念都清理干净了。
你现在是他妹妹,他不喜欢你,过去三年都没有,以后更不会。
如果只是因为突然多了一层亲戚关系,他就忽然变得主动起来,这种廉价的靠近不值得你捡起来。
她强迫自己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听着窗外的雨声。
三点半的时候她还是坐起来了,对自己说你只是想去图书馆看书,不是因为他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没有化妆,甚至还故意戴上了那副黑框眼镜。
看起来就像最最普通的、去学习的大学生。
下雨天,图书馆人不多。三楼西区的灯没开,阳光从大落地窗照进来,雨天的光线是灰蓝色的,整个空间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费周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他正在上面写着什么。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下来,头发好像刚洗过,很蓬松,额前碎发搭下来,少了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秦珊在距离他最远的那张桌子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霍乱时期的爱情》。
她翻到夹书签那一页开始看,马尔克斯写了费尔明娜和弗洛伦蒂诺大半辈子的纠缠,看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简直是自讨苦吃,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她的男主角?
等她终于看不下去的时候抬头,费周意不在座位上了。
他的东西都还在桌上,书、电脑、水杯。
大概是去了洗手间。
秦珊低头继续看书,没过多久余光瞟到有人走到她桌子前面,放了一杯东西。
热拿铁,星巴克的,杯壁上写着她的名字——秦珊。
不是“珊珊”,不是“秦同学”,而是“秦珊”,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像他的为人。
她抬头,费周意站在面前,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淡淡的。
“看你昨晚没回消息,”他说,“不知道你爱喝什么,随便买了。”
秦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盯着那杯拿铁,奶泡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
“这话应该我问你。”费周意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秦珊,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秦珊精心维护的“我只是来看书”的伪装。图书馆三楼西区,她说他是亲戚,所以她在,他能说什么?她又不是来追他的,她只是一觉醒来心情不好想看看书,顺便碰巧也在三点到五点到了三楼西区——但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虚。
“图书馆你家开的?”秦珊稳住声音,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他不是随便买的,他知道她大概什么时候到,提前买好放在这里等她来。除非他三点就在等她,而那杯咖啡是买好之后一直放在保温袋里的。
费周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整个图书馆三楼西区安静极了。秦珊看完了几十页书,一个字没看进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后那个人的身上。她听到他翻书的声音,他敲键盘的声音,他偶尔清了清嗓子,他站起来去接了一杯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脚步声远了一点,又近了一点。
她自虐一样地把自己钉在椅子上,不让自己回头看。
五点钟图书馆的铃响了一次,提醒闭馆。秦珊开始收拾东西,费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伞。不是他的黑色长柄伞,是一把透明的新伞,包装还没拆。
“给,”他把伞递过来,“晚上还有雨。”
秦珊站起来,发现今天没有穿高跟鞋,她需要仰着下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比记忆里高很多,也可能是因为她太久没这样近距离看他的缘故。她忽然想起大一军训的时候,她站在他斜后方,隔了四十多厘米,看着他后脑勺上那颗小小的发旋,心想这个人的背影真好看。三年了,她看了三年的背影和侧脸,她敢说她对费周意后脑勺的了解程度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人,但她一直不知道正面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的睫毛原来这么长,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他眼睛的颜色是深棕色,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
“费周意,”秦珊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她,雨伞还维持着递过来的姿势没有收回。
“你现在是我姐姐,”他说,声音轻轻的,“姐姐的事,我不该管吗?”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进可攻退可守。秦珊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分析了三遍——他想拉近关系,但又不想显得太主动,所以找了一个合理且正当的理由:姐姐。这个身份既给了他可以靠近的借口,又给了他随时撤退的后路。
她忽然觉得费周意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狡猾得多。
秦珊伸手接过伞,指尖碰到他的手指。那个瞬间她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她把伞柄握紧了,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费周意,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她拿着伞走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脚步却很稳,甚至故意在走出他的视线范围之后才放慢了速度。走到一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她不争气地靠在墙上闭了闭眼,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秦珊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是已经决定不喜欢他了吗?你为什么要接他的伞?为什么要问他那句话?你现在这样跟他拉扯,不就是给了他一个信号,告诉他说你还在乎他?
她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雨声从大门的方向传过来,又密又急,像有人在用无数根针扎地面。
身后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秦珊猛地睁开眼转过头,费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呼吸微微有些乱,像是走得很急。他看着她,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淡,也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戏谑,而是很认真,认真到秦珊从来没见过的那种。
“我没把你当傻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秦珊的心跳快到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她盯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他的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手指微微用力地扣着她的腕骨,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她的手腕要高一些。
“那你想干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
费周意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好像在犹豫,又好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些,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地方秦珊的血管正以过快的频率跳动着。
“你猜。”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
秦珊要被这两个字逼疯了。费周意你看了我三年,你不理我不回应我,现在问我你猜?我猜了三年猜够了。她把手腕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来——但他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她抽了一下没抽动,再用力的时候他忽然松了手,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楼梯拐角的扶手上。
“秦珊,”费周意往前走了一步,把她困在楼梯扶手和他之间,“我说了你猜,不是因为我故意吊着你,是因为有些话我现在说出来,你信吗?”
雨水从大门口灌进来,湿气弥漫在楼梯间里。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秦珊能看清他卫衣领口上有一根不起眼的线头,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
一个想法慢慢从秦珊的脑子里浮上来,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
“费周意,”她问,“你知道我追了你多久吗?”
“三年。”他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年。”
第一年?秦珊愣住了。大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所有的小动作都做得天衣无缝,每天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那条梧桐道上,假装偶遇,假装顺路,假装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的巧合。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自己在谈一场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暗恋,以为这场暗恋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你知道为什么不回应我?”秦珊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了。
费周意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声从急变缓,又从缓变急。
他的手撑在她身后的扶手上,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甸甸的,像深秋的夜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那时候,”他慢慢地说,“我不配。”
秦珊没听懂这句话。
他不配?
费周意你不配?
你一个高考全省前一百名、长成这样的人,
跟她说“不配”?
那她算什么?
她追了三年以为自己配不上他,现在他告诉她是他不配?
“你说清楚。”秦珊揪住了他的卫衣袖子,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费周意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不配,什么叫第一年就知道,你到底——”
“大一下学期,”费周意打断她,“你让我室友转交了一封信。”
秦珊的心猛地提起来。
那封信,是她写得最用心的东西,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才敢托人转交。
她等了一个学期,什么都没等到,以为他扔了。
“那封信你看了吗?”她问。
“看了。”
“那为什么不回?”
他把目光挪开了一瞬,窗外的雨还在下着,天色暗了很多,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整个走廊里只剩下这最后一盏还亮着,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分界线。
“因为你写了一句让我没办法回的话。”他说。
秦珊想不起来自己写了什么。
那封信的内容她快要背不出来了,那里面写了太多当时的心境,十七岁少女兵荒马乱的喜欢,每一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真心话。
她唯一记得的是信封上她用工整的字迹写了“费周意收”,然后在右下角画了一颗很小的爱心。
“哪一句?”她问。
费周意终于抬起头来,正正地看进她眼睛里。
他的眼神像一柄剑,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淬过似的,压得很低,又烧得很亮。
他伸出手来,拇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不是在抚摸,而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你说,”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不求任何回应,只要我怕你你陪着就行。”
秦珊的眼泪就是在这时候掉下来的。
没有任何预兆,像被人拧开了某个阀门,眼眶一热,泪水就滚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写这句话时的心情,那种卑微的、虔诚的、把自己放到尘埃里去的喜欢,她觉得把自己放到最低,低到不给他造成任何负担,他就不会有压力,就不会拒绝她。
她说只要让她陪着他,她不会给他添麻烦。
“那时候我妈刚做完手术,”费周意的声音从雨声里透出来,不太真切,“大三下学期,她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我周末两天都在医院。”
秦珊嘴巴张了张,她想说我看到你周末不在学校,以为你出去玩了,以为你跟朋友在一起,以为你不理我只是因为不想理我。
“我当时的状态,”他说,“没办法对任何一段关系负责。”
他说“任何一段关系”的时候,秦珊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种克制的、压抑的、把所有情绪都往内吞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生疼。
“你送来的曲奇,”他继续说,“放在我宿舍门口,我用保鲜盒装起来放在冰箱里。”
“那些小饼干可以放很久,我慢慢吃了一个多月。”
“天气好的时候你穿那件粉色卫衣来找我说话,我怕多看我就会,回了你当我给你台阶,你不走了我要对你负责,我负不了。
后来你再来我就不看了,我怕我对你笑,你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扎进去,我接不住你。”
秦珊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有那么多问题想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为什么让我白等三年?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一次?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大三下学期母亲手术,大四考研,保研,那些她以为他忙碌到忽视所有追求者的日子,都是他在渡自己的劫。
大二那年她加入了他所在的社团,每个周末都去活动室,期待能碰到他。
她不知道他那时候在哪里——他一个人在医院的长椅上坐着,等着他母亲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后来你退了,不再出现在我必经的路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些周末你没来社团,那些我以为你还会出现的时候你的朋友圈不再更新,连表白墙上你的消息都不再有新的。”
他看着她的眼泪,顿了一下。
“我花了三年习惯你在,现在你得给我时间习惯你不在。”
秦珊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所有的委屈、不解、懊悔、生气,还有那些说了不知道谁辜负谁的试探与推拉,全都化成了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费周意的手落下来,覆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把她拢了过去。
动作轻得像风吹过来,他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缓慢地拂过她的发丝。
秦珊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松木味道,和温热的心跳混在一起,像一种矛盾又极其妥帖的组合。
“你三年里来找我的每一次,”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又沉又闷,“梧桐道上的偶遇、图书馆的占座、社团活动室的帮忙,包括你给我写的每一颗爱心——秦珊,我都记得。”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是在跟我说,”她哽咽着说,“你也喜欢我?”
费周意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了一丝无奈,一丝叹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大概是自嘲的东西。
“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显了。”他说。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他递伞、买咖啡、加微信、告诉她自己的行程表、叫她妹妹——这些事情都叫“表现得够明显”。
秦珊简直要被这句话气笑了,什么叫表现得够明显?
这三年她又是送点心的,又是写情书的,又是偶遇的,她觉得自己的表现已经明显到全世界都知道了,他偏偏一个字都没回过。
“你管这叫明显?”
秦珊擦了擦眼泪,嗓子还是哑的,“你没回我一条消息,没接过我一次话,我差点以为你是哑巴!”
费周意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秦珊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秦珊,我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八分。”
秦珊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从愣怔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不敢置信——他在回答她什么?
哑巴?
高考语文一百三十八分证明他不是哑巴?
他现在嘴里说出这种话是来搞笑的吗?
她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回答气得想笑又想哭,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但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那张脸上的表情大概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乱七八糟。
费周意伸手用了点力,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那件卫衣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有一点粗糙,有一点温暖。她听到他的心跳声——快的,比她想象的快多了——原来他不是不紧张,原来他也会紧张。
“以后说情话,”他说,“能不能对着我说,别写在信里。”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秦珊哭得更凶了,但这次的眼泪不再是委屈和不解,而是那种终于被看见、被承认、被回应的感觉,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所有被锁了三年的大门都打开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图书馆的灯全灭了,保安在楼下喊了一声“闭馆了,同学”。费周意松开她,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的那种,手掌贴着掌心,手指交缠在一起,他的体温从她的指缝间渗透过来,熨帖又滚烫。
他们并肩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沉了下去,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橙黄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碎掉的金箔。
秦珊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她的手指动了动,他立刻收紧了一些,像在回应她的不确定,又像怕她反悔。
“你的手在抖。”他说。
秦珊抿了抿嘴,“你的也没好到哪去。”
费周意的手确实也在微微发颤,但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走在路灯下跟她并肩而行。
秦珊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很多。
以前她追在他身后的时候,他永远步履匆匆,她每次都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现在他像是在迁就她的步频,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了,不急不缓地走在她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侧。
这个细节让秦珊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以前她追了三年都没有追上他的步伐,现在他主动慢下来了,等她了,而她只需要走在他身边就行了。
“费周意。”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秦珊觉得自己问了一个非常俗气的问题,但她实在太想知道了,他第一年就知道了她的心思,那他的心是什么时候动了的呢?
费周意没有立刻回答。
走过了半条梧桐道,梧桐叶上的雨水落下来砸在肩头上,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大一军训,”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站军姿的时候,我旁边那个女生中暑晕倒了。教官让大家原地休息,你从队伍里跑出来,把自己的水递给她,还拿帽子给她扇风。”
秦珊怔了怔,她记得这件事。
那个中暑的女生跟她不是一个班的,她只是觉得对方嘴唇都白了,看起来很难受,就顺手帮了一把。
后来那个女生跟她成了不错的朋友,到现在还会约着一起吃饭。
“那时候我在想,”费周意说,“这个女生人挺好的。”
秦珊侧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不是灯光映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红。
费周意的耳朵红了,这个在任何场合都从容冷静、面无表情、让人觉得他像个AI成精了的人,耳朵红了。
“就这?”秦珊忍不住笑了,“因为一瓶水?”
“不是。”费周意握紧了她的手,“是因为你递完水之后就回去了,没多看我一眼,没跟我说话,甚至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秦珊回想了一下——那时候她确实没注意到他。
她注意到他是第四十二步的时候,在那之后她的世界就开始天翻地覆了。
所以在她没注意到他的那几分钟里,他已经看到她了?
这命运的因果关系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老天爷开了个玩笑。
“那你后来为什么一直不理我?”秦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你也有一点喜欢我,为什么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费周意停下来看着她。
梧桐道的路灯每隔几米一盏,光影交替地落在他们身上,像时间的刻度,记录着每一秒的沉默。
“秦珊,”他说,“喜欢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有些人喜欢轰轰烈烈,有些人喜欢细水长流。我这个人不会谈恋爱,没谈过,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怕用力过猛把你吓跑,又怕用力不足让你觉得我不在乎。”
秦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刨出来的。
“所以我选择了最笨的办法,”他说,“等。等我把自己收拾好,等我有能力对一段感情负责,等我觉得自己配得上你的喜欢。我没想到你会突然不来了,我以为你还会再来,我以为只要我在原地等,你就永远都在。”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秦珊心口上。
他也以为。
他也以为她永远都在。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在原地等她。
他以为他们的故事还有时间。
“可是费周意,”秦珊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等了三年,万一我等不了了呢?万一我在这三年里喜欢上别人了呢?”
他的眼神暗了暗,那种暗不是难过,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的暗。
“所以我没再等了。”他说,“你那天穿裙子出现在婚礼上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秦珊想起他在婚宴上“没认出她”的样子——他认出来了,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他用了整个婚宴的时间来做心理建设,最后在那个楼梯拐角追上了她,在她以为自己真的不被喜欢的时候,告诉她那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费周意,”秦珊忽然垫起脚尖,凑近了他一些,“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你说你不会谈恋爱,没关系,我也不会。但这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她看了三年也没看懂的眼睛,此刻在路灯下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有光在流转。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什么技巧。你就站在那里,我来找你就好了。”
费周意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一点点拿铁的苦味和雨后的清新,温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扶着她的后腰,像是在拥抱,又像是在克制想要拥抱的冲动。
“说话算话。”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秦珊闭上眼睛笑了起来,眼泪又滑下来一颗,但这次是甜的,像化掉的太妃糖。
她的睫毛碰到他的睫毛,痒痒的。
梧桐道上很安静,雨后初霁的夜晚,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点点桂花的甜香。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拆散的汉字。
不远处的宿舍楼上,有人在阳台上喊了一声:“秦珊!你谈恋爱了?”
秦珊猛地睁开眼,从费周意的额头上弹开,红着脸抬头看。
是她室友,探出半个身子在阳台上往下看,手里还举着手机,光打在脸上跟拍纪录片一样。
“没有!”秦珊下意识地喊回去。
室友根本不听她的,兴奋地转头朝宿舍里面喊:“快来快来,秦珊跟费周意在楼下!”
紧接着阳台上呼啦啦冒出来三四颗脑袋,秦珊的室友们全挤在那里,像一排蹲在电线上的麻雀,嘴都快合不拢了。
秦珊脸烧得能煎鸡蛋,正要说什么,费周意忽然揽过她的肩膀,朝着楼上那群室友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明天请你们喝奶茶。”
阳台上炸开了锅,欢呼声整栋楼都能听见。
秦珊埋下头,把滚烫的脸藏进他的卫衣里,声音闷闷的:“费周意,你以前不是挺高冷的吗?”
费周意低头看着她,唇角弯起来,那种笑温柔得不像话。
“高冷是因为,以前你还不算我的人。”他说。
他说“我的人”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叹息,秦珊的心脏却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到那些年她隔着梧桐叶偷偷看他的侧脸,想到那些年她站在他身后却没有被他看到的时刻,想到那些年她以为他在千里之外,却不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原来不是单向奔赴。
原来他也走了九十九步,只是用她看不见的方式。
而在她以为万籁俱寂、尘埃落定的那个雨夜,他终于迈出了最后一步,在所有人都散去之后,不早不晚地,赶上了这一程。
风从梧桐道上吹过来,带着晚桂的香气。
秦珊闭上眼睛,在这个迟到了三年的拥抱里,认认真真地,重新喜欢上他。
这一次,她确定,他也喜欢她。
“费周意。”
“嗯。”
“你喝过我做的甜点,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一次?”
“我只会做红烧肉。”
“也行。”
“还可能糊锅。”
“没事,我三年来送出去那么多小饼干,都不太好吃。”
“我知道。有一罐曲奇烤糊了,我把糊的吃了,好的留到最后。”
“费周意。”
“嗯。”
“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风吹过来的时候,秦珊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揉碎了,但她还是听见了每一个字:
“比那时候还早。”
宿舍楼上的室友们又发出了新一轮的起哄声,秦珊把脸埋得更深了,费周意的卫衣上沾染了雨水的潮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味道,安稳又妥帖,像她十八岁那年军训时第一次看见他,第四十二步之后那颗沉下去又浮起来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想起那天婚礼结束的时候,母亲在酒店门口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珊珊,以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有哥哥,有家人,妈妈放心了。”
秦珊当时没说话。
现在她想告诉母亲,她确实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因为多了哥哥,不是因为多了家人,而是因为那些她以为的、三年里无望的、沉默的喜欢,原来从来没有被辜负过。
它们只是沉到了最深的海底,等一个日出来唤醒。
而现在,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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