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走过川东的山路,就会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地方的山不是"长"在那里的,是"围"过来的。
别处看山,远远望去青黛含烟,走近了草木葱茏,总归是有个远观近赏的模样。川东的山不给你这个机会。你骑着车走在公路上,两边的山壁像两扇慢慢合拢的大门,越走越逼仄,越走天越窄,窄到只剩头顶一条光缝的时候,你以为到了尽头,拐一个弯,眼前忽然又摊开一面缓坡来,坡上杂木野藤密密匝匝,连野兽踩出的道儿都寻不真切。你就这么一收一放地走,像是大山在跟你玩捉迷藏,也像是在试探你的胆量。
1989年秋天,有一支筑路队伍开进了巫山县境内的这段深山腹地。
他们接的活儿是修一条高速公路连接线,其中最硬的一块骨头,是凿一座隧道。隧道按图纸量下来四百米出头,穿山而过,把两头的公路连上。这活儿搁在平原地区不值一提,搁在这片山里,每一米都是从老天爷手心里抠地盘。山体石头杂、断层多、地下水旺,那年月又没有盾构机那些高级家什,全靠风钻手抱着钻机一寸一寸地往前啃,跟蚂蚁搬家似的。
带队的工头叫郑大勇,三十出头,退伍兵出身,做事风风火火,脾气也跟着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着。手下二十多号人,一大半是附近招来的民工,剩下几个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好几年的老班底。这老班底里头,有个叫老刘头的。
老刘头大名刘德山,五十三岁,达县人士。这人在行当里算是个奇人——他干了一辈子石匠,后来转做隧道,在洞子里熬的时间比在太阳底下还长。他话极少,队里上上下下却都敬他三分,不因别的,只因他有一手旁人学不来的绝活:听山。
你把他领到一座山跟前,他也不拿仪器量,就趴在岩壁上,闭着眼,耳朵贴着石头听上那么一会儿,睁开眼就能告诉你:里面是什么石质,有没有水线,往前挖大概多远会碰上断层。郑大勇早年间不信这套,觉得纯属吹牛皮,直到在城口修隧道那年,老刘头提前半天预判了一次涌水,把他从险境里拽了出来。打那以后,老刘头的话在他心里就跟军令似的。
当然了,那是后话。巫山这个隧道刚开工那阵子,郑大勇正处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觉得人定胜天这四个字就是写给他看的。
队伍是十月中旬进场的。先扎营,在隧道口外头一块台地上搭了几间活动板房,拉了电线,架了锅灶。头一天晚上大伙儿吃了一顿热乎饭,山路跋涉累得够呛,早早都歇下了。山里的夜静得出奇,静到你能听见半里外溪水撞石头的声响,听见不知道什么鸟在林子里扑棱翅膀,听见风穿过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像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开工第二天夜里,老刘头做了那个梦。
这梦他后来跟人讲过很多回,每一回的细节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从不添油加醋。你要知道,一个人编的故事讲三遍就会走样,讲十遍就会面目全非;能讲几十遍还分毫不差的,那多半不是编的。他说梦里头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四面八方什么都瞧不见,只有脚底下的泥土是实的,踩着有根。白雾一点一点散开,他面前慢慢显出一只狐狸的影子。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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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平常说的狐狸,要么是灰扑扑的,要么是焦黄的,乡下半夜溜进鸡窝偷鸡的那种。老刘头梦里这只不一样,它白得发亮,像冬天落下头一场雪,还没人踩过,还没被风吹糙,干干净净铺了一地。它就那么站着,两只前爪自然垂在身前,后腿撑着身子,整个姿态——怎么说呢——像人一样站着。
老刘头这辈子不信邪、不怕硬。洞子里塌过方、涌过水、瓦斯超标差点熏翻过一窝人,他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可梦里瞧见那只白狐直立着看他的一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那种发怵不是"要被咬一口"的害怕,更深,更沉,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仿佛面前站的压根不是一只兽,而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攒了很多话、终于等到一个能听它说话的人。
然后那只狐狸哭了。
不是嚎,不是叫,是安安静静地流泪。两只眼睛里滚出亮晶晶的泪珠子,顺着雪白的绒毛一滴一滴往下淌,砸在脚下的泥地上。它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不像兽在叫,倒像一个嗓子彻底坏了的人在拼命地想说出几个字来。
老刘头说,他听懂了。不是耳朵听懂的,是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明白,清清楚楚,像有人把话直接塞进了他脑壳里。
那句话是:"洞里有我的崽,别挖了,绕过去。"
老刘头想回句什么,嘴巴像被糊住了一样,张不开。白狐狸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声音里带了哭腔,是实打实的哀求。再之后白雾合拢,什么都没了。
老刘头猛地睁开眼睛。
板房里黑咕隆咚的,隔壁铺的工友翻了个身,鼾声如雷。他身上的被子湿了个透,不是出汗出的那种潮,是像被人从上面浇了一盆水。他抬手一摸额头,汗珠子大颗大颗地滚,凉得扎手。
他就那么躺着,大口大口喘粗气,心口像有人在里头擂鼓。窗户外面山风呜呜地吹,那调子,怎么听怎么像哭。
天一亮,老刘头饭都没吃,径直去找了郑大勇。
郑大勇这会儿正站在隧道口看工人架风钻,嘴里叼着根烟,脸上带着开工头几天的兴奋劲。老刘头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嗓门把昨夜的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讲得极认真,连白狐狸的毛色、眼泪、站姿都没漏掉,一丝一毫都不走样。说完他就那么盯着郑大勇的脸,等着。
郑大勇听完,乐了。
那笑不含恶意,是那种"刘叔您又来了"的无奈笑。他觉得老刘头年纪大了,加上初来乍到睡不踏实,做个怪梦再正常不过。
"刘叔,您听我捋捋啊,"郑大勇弹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这山里头有没有狐狸,两说。就算有,白狐狸?那是东北才有的稀罕物吧,跑咱川东来了?再退一步,狐狸托梦这事儿——它真有这本事,它找设计院的人去啊,让人家改图纸,不比找您管用一万倍?这条路线上头定死的,我一个小小的工头,说改就改?您当拍电视剧呢?"
老刘头没接茬,闷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大勇,我跟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在洞子里钻了几十年。山里的东西,有些你拿科学能讲得通,有些你讲不通。你信我一回,让测量队顺着洞口往两头各拉五十米,看看有没有别的走法。费不了多少工夫。"
郑大勇把烟屁股往地上一丢,拍拍他肩膀:"刘叔,您听山的本事我服气,做梦这事儿我真没法信。工期搁那儿一天天地数着呢,拖不起。就这么干,出了事我兜着。"
老刘头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立在隧道口,看着工人们钻眼、装药、点炮,看着硝烟从洞口翻涌出来,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头张嘴喘气的灰色野兽。他心里堵得慌,中午那顿饭一口没动。
开挖按原线路往前推了四天。
这四天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爆破、排烟、出渣、打锚杆、喷混凝土,一道工序接一道工序,像机器运转一样顺畅。郑大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老刘头纯粹是自己吓自己。到了第五天一早,他还打趣了一句:"刘叔那只白狐狸怕是搬家了吧。"
老刘头没搭理他。
第五天下午,出事了。
那时候掘进面已经往山体里推进了三十来米。洞里光线昏暗,就靠几盏矿灯撑着,空气里炸药味和岩粉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四个工人在掌子面上打炮眼,后面几个人清渣,各忙各的。一切都跟前几天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到没人注意到头顶的拱顶已经在渗水了。
不是那种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渗,是"哗"一下,像谁拧开了消防栓,一股夹着泥沙的浑水从拱顶的裂缝里喷射出来。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声"有水——",那个"水"字还没落进人耳朵里,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炸药爆炸那种尖锐的炸裂声,是一种极低沉的、从山体深处挤压出来的"咕噜"声,像是整座山翻了个身。
石头塌下来了。
不是一块两块零星地掉,是一整片岩层像被人掰开的锅盖一样,裹着泥水砸下来。掌子面上四个打炮眼的工人里,有两个反应快,撒腿就跑,捡回了命;有两个没跑出来。
塌方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一分钟,足够把两条活生生的人埋在几米厚的碎石下面。
洞子里瞬间炸了锅。外面的人疯了一样往里冲,里面的人跌跌撞撞往外逃,矿灯的光柱在烟尘里横七竖八地晃,喊叫声、哭叫声搅在一块儿,分不清谁在叫谁。郑大勇冲在最前头,一块飞石砸中了他的胳膊,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他眼都不眨一下,趴在碎石堆上拼命地扒,嘴里喊那两个人的名字。
没人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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扒了两个多小时,人刨出来了。一个姓王,三十一岁,家里俩孩子,大的刚上小学;一个姓张,二十七岁,婚都定了,酒席还没办。两副担子抬出来的时候盖着帆布,两边站着的人没有一个出声,只有山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像在替谁哭。
老刘头站在人群最末尾,脸灰白灰白的,一个字都没说。他不是不悲痛,他悲痛里头还夹着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我早就知道"的无力和自责,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郑大勇当初哪怕只松一松口,让测量队多看一眼,这两个人的命,是不是就保住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不知道",而是"本来可以"。
塌方之后工地全面停工。上面派了技术组来勘察,给出的结论四平八稳——"遭遇隐伏断层带,地下水软化岩体导致拱顶失稳坍塌"。白纸黑字写着,挑不出毛病,跟狐狸无关,跟梦无关。
清理塌方体的时候,工人们在碎石堆的后方发现了一个洞。
不是岩层裂开形成的天然缝隙,是一个有入口、有空间、内部经过打理的洞穴。不大,进去一两米就到底了,底下的泥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散落着一些脱落的白色兽毛。
洞穴最深处,蜷着四只小狐狸。
已经死了。
看样子死了有些日子了,身体干瘪了,没有腐烂,多亏了干草层和洞穴本身的干燥环境。四只幼狐的毛色不是纯白的,是乳白里透着一点灰,像是刚出生不久、毛色还没长定的小家伙。
是幼崽。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的那种幼崽。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工地安静得吓人。之前背地里嘀咕老刘头"做梦说胡话"的人,这会儿一个个把嘴闭得铁紧。四只干瘪的小狐狸缩在碎石和泥水之间,像四个被丢下的布娃娃。它们至死都不晓得外面发生了什么,不晓得有一只白狐狸——八成是它们的母亲——曾拼尽全力做了一件也许耗尽了它所有修行的事情:站起来,流着泪,穿过那道横亘在人与兽之间不可逾越的墙,跑到一个老石匠的梦里去求救。
老刘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响,梦里那只白狐站着流泪的画面瞬间铺满了整个脑海。这一回他读懂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恼恨,是一个母亲用尽了最后一点办法依然求不动人时的绝望。
郑大勇在塌方那里站了很久很久。胳膊上的绷带渗出一片红,他浑然不觉。末了他转过身,走到老刘头跟前,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刘叔,您说的那个梦,是真的。"
老刘头看着他,没说"我早就说过"。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残忍。他只是点了个头。
后来的事办得挺利索。郑大勇亲自跑了一趟县里,把前因后果做了汇报,申请改线。改线是个大工程,重新勘测、重新设计、重新走审批流程,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两个月。最终隧道走向往南偏了大约八十米,绕过了那段断层带,也绕过了那个狐狸洞的位置。
新线路动工之前,郑大勇张罗了一件事。他让老刘头领着几个工人,在原来那个洞口的位置摆了张桌子,上面搁了三碗饭、三杯酒、一条烟,还有从镇上买回来的几样糕点。没有念经,没有烧纸钱,就是几个粗手大脚的汉子笨笨拙拙地立在山风里,冲着一座山、一个洞、几只再也醒不过来的小狐狸,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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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勇磕完头起身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打扰了,对不住。"
老刘头站在边上,瞧见郑大勇后脑勺上有一片头发被那天的飞石削掉了,露出指甲盖大小一块粉红色的头皮。人活一辈子,有些跟头是注定要摔的,不摔这一跤,你就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东西比你大得多。
新隧道后来挖得顺顺当当。不是说一点波折没有,该碰的断层碰了,该出的水出了,但再没出过人命。老刘头每天进洞之前有个固定的习惯——在洞口立上两分钟,侧着耳朵,安安静静地听一会儿。别人问他听啥,他说"听听山让不让走"。这话听着神神道道的,奇怪的是,每次他说可以进,当天就平平安安。
隧道贯通那天是腊月初九,山里头冷得哈气成霜。工人们在洞子里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腹里转了好几圈才散尽,回音嗡嗡的,像大山在替他们高兴。郑大勇站在贯通口旁边,望着对面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眼眶红了。
他心里装着那两个被石头留住的人。
高速公路连接线后来如期通车了。如今每天有无数车辆从那条隧道里穿行而过,司机们不会知道脚下的山体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细心的乘客或许会注意到一件事:隧道出口右侧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石头前方有一小片被烟熏黑的痕迹,像是年复一年有人在那里烧过什么东西。
确实有人烧。是老刘头。
打那以后,他每年腊月都要专程回那个隧道口一趟,带点吃的喝的,在石头跟前点几炷香,站上一会儿。他心里有个念头,从没跟人明说过——他觉得自己欠那只白狐狸一句话。你托的那个梦,他替她跑断了腿也没拦住,这是他这辈子的遗憾。后来路改了,再没动过那地方,他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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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年轻后生听说了这事,嘻嘻哈哈地问:"刘叔,您真信那是狐狸托梦啊?兴许就是碰巧了呢。"
老刘头瞅了那后生一眼,不急不恼,慢悠悠地开了口。这番话后来在好几个工地上传开了——
"山里的东西托梦,是真求情,不是闹鬼。闹鬼是想害你,求情是它走投无路了。你想想看,一个当妈的,自己说不了人话,走不了人路,求爷爷告奶奶都找不到门,最后唯一的法子就是豁出命去钻到你梦里哭。它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连信都不信它一下,你说你信啥?"
后生被问得愣在那里,挠了挠后脑勺,半天没吭声。
巫山那片山,到了夜里依旧是静得不像话。偶有跑长途的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歇脚,说远远瞧见山坡上有一团白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拿不准是不是眼花。说是狐狸吧,个头不太对;说不是吧,那团白色确确实实在动。
老刘头要是听见这种说法,八成会笑一笑,不接话。
他知道那是什么。
注:故事情节存在虚构演绎,不涉及传播无科学论证观点,仅供茶余饭后消遣,诸位看官切莫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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