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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落在七十年代初,那是一段刻在一代人心底,挥之不去的艰苦岁月。彼时物资极度匮乏,寻常人家的日子,都过得紧紧巴巴,半分富余都没有。我十一二岁的光景里,最刻骨的记忆常常是食不饱腹,尤其到了春夏交替、旧粮耗尽新粮未熟的五月,青黄不接的难熬,今想来,依旧满心酸涩。
为了填一填空空的肚子,我和邻居小伙伴们总趁着大人不备,偷偷溜到田间地头,掐几把尚未成熟的豌豆苗充饥。每次都蹑手蹑脚,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被看青的社员或是生产队长撞见。一旦被逮住,少不得一顿严厉的呵斥,偶尔还会被柳条赶着仓皇跑开,孩童的惶恐与无奈,全藏在那段小心翼翼的时光里。那时,一旦季节榆树接榆钱,说不出来的高兴,每天到我村西边分洪道大堤的榆树上,捋下一把把鲜嫩的榆钱直接塞进嘴里,一吃一个饱,那一丝淡淡的清甜,便是贫瘠岁月里,童年唯一的甜。
平日里穿衣,也常捡哥哥的旧衣裳穿,母亲改了又补接着穿。长年脚上穿的布鞋都是母亲给做的,因年轻长个子,脚也长,常常把鞋头顶成一个洞,漏出脚趾头也舍不得丢掉,一穿都是几年。尤其到了冬季,母亲到水塘边采来的芦苇毛编成草鞋,里边在放着柔软的麦秸过冬。那时睡觉基本上都是草铺;草铺,用红高粱秸捆成捆,顺着墙角,空间留有长2点2米,宽2米违成铺,里面放着麦秸。
那时候,生产队分到各家各户的小麦,少得屈指可数,压根撑不过一整年,红薯和红薯干,便成了全家日复一日的主食。刚从地里刨出的新鲜红薯,要赶紧用刨子切成匀整的薄片,细细摊在田地上晾晒,干透了收起来,便是全家赖以度日的口粮。可天不遂人愿,如遇上连绵阴雨,晒在地里的薯干被雨水泡得软烂,慢慢长出黑褐的霉斑,即便如此,谁也舍不得丢。我们顶着冷雨,把发霉的薯干一点点捡回家,用清水一遍又一遍搓洗,直到霉斑褪去,再切碎了用石磨慢慢磨成稠糊,摊在鏊子上烙成煎饼,每一口都要省着吃,不敢有半分浪费。
每到寒冬,挖红薯窖窖藏红薯,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地窖不过两米见长,宽一米左右,一头修出缓坡台阶,只为把这仅有的口粮好好存起来。佐餐的吃食更是简单,常年都是自家缸里腌的菜疙瘩,就连菜疙瘩的樱子,也会仔细捡回来洗净腌好,煮熟后,就着薯干煎饼,一餐餐熬过清苦的日子。
我家八口人,我排行老五,父母在操劳家务的同时,还和姐姐每天在生产队里劳动挣工分,供养我和哥哥上学,又照顾年幼的妹妹。一大家子人张口吃饭,日子过得越发捉襟见肘。在那个年代,能天天喝上面糊汤,能顿顿吃上红薯,不用忍饥挨饿,就已经是安稳的好日子。
那 时小麦地,上的都是自家里沤的土杂肥,叫粪坑,粪坑里积赞的土肥,出出来和大便参晒,生产队收去晒干用铁锨敲碎上在田地里,尽管这样,土杂肥还是不足的,亩产有的二三百斤,有的三四百斤,粮食收成后,先要上交公粮,然后,再按人口分给各家,剩下的全数由生产队留存,专供冬季奔赴河工的社员食用。那时,能吃上一顿纯小麦做的煎饼,逢年过节能吃到一顿猪肉,对我们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侈,是藏在心底最期盼的滋味。
我至今清晰记得,有一年腊月,为了吃上一口白面馒头,听闻徐塘运河施工地民工有白馒头吃,天刚蒙蒙亮,我就独自起身,沿着大运河堤岸一路向南。走了整整一上午,才赶到施工场地,看着民工们用餐,我鼓足勇气上前,讨要了一个白面馒头。攥着那温热的馒头,咬下的每一口,都满是说不尽的满足,那份简单又纯粹的欢喜,在记忆里藏了大半辈子。
如今回望那段满是艰辛的岁月,再看当下衣食丰足、安稳顺遂的生活,前后境遇恍如隔世。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真心希望当下的年轻人,能读懂那段过往的艰辛,珍惜眼前稳稳的幸福,爱惜每一粒粮食,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
唐代诗人李绅的《悯农》,是刻在我们这代人骨子里的诗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短短二十字,写尽了农耕的辛劳,也藏着我们那代人,在苦难岁月里,对温饱最朴素的执念与渴望。那段清贫的童年记忆,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更是无声的警醒,让我们始终不忘来路艰辛,珍惜当下每一份安稳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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